一、導火線
新學年的熱鬧勁還沒過去,京師的秋意就漸漸濃了。校園裏的白楊樹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黃澄澄的一片。帶著油亮的落葉紛紛揚揚地飄舞著、旋轉著,覆蓋了樹下的小路。金黃色的背景裏,隔三岔五地跳出幾簇紅豔豔的楓樹,不甘寂寞地爭奪著人們的視線。
開學伊始,吳芳進有了一個女兒。按理有女萬事足,不過吳芳進好像很不滿意,原因是吳芳進覺得女孩缺少創造性。文學院的許多女生聽到這則新聞後,都紛紛不滿。張瑩瑩還憤憤不平地說:“我看他才缺少創造性呢!要不他的Y基因怎麽不起創造性作用啊?”
王悅並不對這類新聞感興趣,現在林小蕾的事至今還沒個說法,連錢都沒地方交了。老這麽拖著,遲早把人拖垮了。可學院學校現在滿腦子都是211驗收,牆刷完了,設備也陸續到位了,就等驗收小組進駐了。就是說,他們還是得等待,也隻有等待。何況現在先得把補考這一關給過了。
按京華的規矩,四年累計有四門課不及格就沒有學位證書了,而李倫是不掛則已,一掛驚人。兩年時間,已經五六門課掛掉了,掛科的後果倒是不怎麽太嚴重,頂多就是補補考。最主要的是麵子上過不去,盡管許多人嘴上都把李倫成為掛科之王說成是英雄、是有魄力,其實在內心裏每個人都會瞧不起的。在王悅看來,要是這麽大了還拿著學習差當成是炫耀的資本,那就不僅僅是有點傻的問題了,而是有點賤的問題。
到補考的那幾天,王悅宿舍整晚是燈火通明。計算機課共四個人齊齊中招,也算破了宿舍的紀錄了。黑子費了好大的勁兒把考點都抄了下來,橡皮、膠帶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竟然用膠帶把一張寫滿考點答案的紙固定在大腿上,還得意地穿上一條大短褲,隻要一掀褲腿就能看見大腿上的考點了,說的時候那眼神狡黠得都能閃光了。結果到考試的時候,黑子一邊做賊心虛地看老師,一邊顫抖著雙手去掀短褲,弄得額頭直冒汗。補考考完黑子說他終於明白做賊的痛苦了,並指著貼著紙條的大腿說:這就是罪惡的根源,沒想到作弊真不是好受的。
李倫因為還要補考當代文學,前一個晚上把劃的一大堆題看了個遍。但真到考試的時候所能回想起的題已經所剩無幾了。做問答題的時候,他怎麽著也弄不清那一大長串名字和著作之間的關係,跟著感覺走亂選了一通。實在做不下去的時候,便開始後悔半年來的遊手好閑。可是考場不是後悔的地兒,隻好收起後悔硬著頭皮答題,結果自然還是一塌糊塗。看著李倫再怎麽也沒有學位證書了,王悅心中還是有些難過。
剛把補考對付過去,一年一度的大三學生獻血活動就開始了。男生對此項活動倒是相當歡迎,因為獻血後可以從學校領取一筆“賣血錢”的補貼,聊以慰藉一下他們潦倒的生活,或者給自己的女朋友們買點禮物,以此博得紅顏一笑。而大多數的女生則是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因為誰也不想讓那些戴著白口罩、眼神沒有溫度的醫生們用針頭紮進自己細嫩的皮膚裏,抽掉整整四百毫升的新鮮血液。
其實,這獻血名義上是自願,實際上是強迫。那時,很多人都在傳,說是大學生和部隊新兵獻的鮮血根本不是醫學用途,而是為有錢有勢的人拿來換血的。因為那些人相信,血液是人的內循環物質基礎,如果一個老人經常性地用年輕健康人的血進行換血,就算不能永葆青春,也是可以使自己更強壯、更精力充沛的。一想到自己的血哪天會流在了一個權勢大人物的血管裏,使他精神抖擻、鬥誌昂揚地泡妞成功,許多人是鐵了心要逃開這次獻血,而可惡的是,夏學東在學生大會上說了,必須人人過關。除了市一級醫院開出的證明之外,誰也不許逃避。為了強調獻血的重要性,夏學東把它提到了行政紀律的高度,誰無故逃避獻血,將受到行政處罰。這行政處罰林小蕾可太熟悉了,打人事件還沒有結果,這回再要不獻血,新賬老賬一起算,恐怕得開除兩次了。所以林小蕾倒是覺得放放血也好,對身體不一定有壞處,說不定還能刺激血液循環。
真正擔心的是李芳和鄧雲思兩個。尤其是鄧雲思,一聽到獻血,立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平生最怕血和水。考上大學時體檢驗血,針筒一插進手臂她就暈了過去。在京師,她什麽山都敢爬,但一見到水,即便是家門前的小池塘她都不敢涉足。她媽跟她說過,出生時曾讓人算過一命,說她命中不能見血也不能近水,所以諸如殺雞宰羊之類的事情她連看都不看。本來家人想讓她考到南方去,又怕不在身邊沒人照顧,就考到了京華。其實她媽不知道,京師在中國大地的北邊,按五行之說,北方為水,命理上在北邊對她是凶多吉少。如今卻要從血管裏抽血,鄧雲思想象一下都嚇得渾身直打哆嗦。
而李芳從男生那邊聽來的關於換血的傳說,更是讓鄧雲思驚恐不已,看來唯一的希望在於自己的體重,有好幾個比她更胖更高大的女生都沒過四十五公斤。然而,她站上秤盤一看,五十一公斤,比標準還高出六公斤,那個過秤的醫生見了皮笑肉不笑地大聲道賀:“這位小同學真是結實,恭喜恭喜。你入圍了!”
一旁的李芳小聲嘀咕了一聲“變態醫生”,結果非但讓那個醫生臭罵一通,過秤時明明四十五公斤不到一點點,還被醫生硬是四舍五入給入了進去。體檢出來,李芳放聲大哭,哭得一旁的鄧雲思也跟著淚雨漣漣。
二人去找龐光明商量,這時他們宿舍已經換到了二樓。龐光明正好不在,毛曉柱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包子,一屋子的臭襪子味。原來毛曉柱踢完足球,發現襪子濕透了,可又實在懶得去洗,進門就把襪子脫了放在暖氣片上烤,結果滿屋子都是酸溜溜、鹹滋滋的襪子味兒。
毛曉柱見兩位美女來了,立刻把包子殷勤地送到兩人麵前,可聞著襪子味,美女哪還有心情吃,於是便婉約拒絕了毛曉柱的好意。毛曉柱聽到來意後,直說碰上這樣的事隻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了。據他所知,張瑩瑩不知顯了什麽神通,已經讓院裏把她劃在獻血名單之外了。
正說著龐光明大模大樣地回到宿舍,見她們來後,二話不說,拍拍胸脯:“二位妹妹,有事就請說,哥哥我這沒有過不去的坎兒的。怎麽,曉柱?你又把襪子放暖氣片上了!拿下來拿下來!真是味道好極了!”
李芳顧不得享受好極了的味道,萎頭萎腦把她的憂慮朝龐光明傾訴了一通。龐光明聽完轉向鄧雲思:“思思,那麽你呢?”鄧雲思說:“我的體重也出線了,整整多了六公斤。”
龐光明笑嘻嘻地說了句:“現在知道減肥的重要性了吧?”
李芳忍不住笑出了聲。鄧雲思也勉強跟著笑了笑,她很佩服龐光明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談笑風生。龐光明等她們笑完後,把上幾屆和本屆同學之間流傳的各種保衛自己鮮血的方式向她們詳細介紹了一遍。
“第一種在體檢上做文章,比如體檢之前大量喝二鍋頭、吃肥肉,反正怎麽破壞健康怎麽來,包括高度近視眼在內,所有能使自己在體檢上被淘汰的手法都可以使用。”
鄧雲思聽了插話道:“這是不是就叫八仙過海了?”
龐光明說:“隻要你想得出來,八百羅漢過海也行啊。別打岔,我繼續說,第二種是賄賂體檢醫生,讓他在體檢時做個小動作。但這種方法沒有跟醫生很硬的關係是不可能的,想都不要去想。每次獻血,體檢醫生得到的好處,隻有他們自己才清楚,可觀著呢!否則他們怎麽會如此起勁。反正隻要學生有求於他們的機會,他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第三種就是賄賂老師了,在我們文學院主要是搞定夏學東;據說張瑩瑩就是先搞定夏學東,才不在名單上的。不過,也有人說,張瑩瑩是她家裏搞來了一張很過硬的病曆證明。反正不管怎麽說,她連體檢都免了,可見神通之大。
“還有一種是花錢,給院裏賠上個五百塊,算作不獻血的罰款。不過賠錢還不如朝夏學東或者吳芳進手裏塞錢,隻消塞個二三百塊就行了,便宜一半呢。但塞錢也得跟他們關係過得硬,否則他怎麽敢收你的錢?思思你忘了,上次你去吳芳進那,隻用了一袋水果就讓他放了你一馬。隻可惜這回吳芳進說了也不算,夏學東又是個愛惜自己羽毛的主,恐怕也不是個辦法。
“最後一種就是托人了,找個能跟夏學東說得上話的人,比如陳凱勝,學校的校長書記。”
龐光明還想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李芳在一旁小聲地打斷說:“這些方式說得再多也沒用,眼下當務之急是……就說我和鄧雲思這事兒怎麽辦吧?”
龐光明沉吟片刻說:“思思的事情隻有在身體健康上做文章了。”
鄧雲思急忙說:“我他媽體檢已經通過了。還能做什麽狗屁文章?”
龐光明一拍腦袋:“那就到獻血的那天突然‘發病’唄,我到時候教你使用什麽法子,保證行的,真的,不騙你。據我所知,女生體重在90斤以下或來例假的情況可以不用獻。你現在體重是超過了,可要是正好趕上生理周期,不也能逃過這一劫嗎?”
“你她媽放屁呢!我前天就來完了!再說,你沒聽夏學東說嘛,學校對每個自稱來例假的女生都要進行檢查。還有專門的婦科醫生要親自檢查的,你讓我往裏邊塞豬血還是雞血啊!虧你想得出來!”。鄧雲思聽到龐光明這個餿主意,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了。
李芳看看鄧雲思,鄧雲思看看龐光明,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鄧雲思其實還是相信龐光明的,但她自忖沒有龐光明的智謀和心計。要不是李芳,她平時連跟龐光明交往都是不敢問津的。自從林小蕾被龐光明的毒計整得稀裏嘩啦後,鄧雲思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對龐光明的足智多謀也開始敬仰起來。
龐光明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抓抓頭皮說:“還有個法子,就是托托人看了。”
李芳連忙接上去說:“對,這可能更好。”
龐光明咽了口唾沫,為難地說:“可一時想不出什麽說得上話、幫得上忙的人呀?”
李芳上前一步:“你再想想吧,也許有呢?你總不能看著思思就暈倒在獻血站裏吧。”
龐光明對著鄧雲思想了老半天,突然一個轉身,激動地對她倆說:“有了,有了,我有個老鄉在一家學術刊物當編輯,他給我來信說,他後天到京師來組稿……”
鄧雲思興奮了一會兒的目光頓時黯淡下來:“這有什麽相幹哪?你要急死我啊!”
李芳連忙說:“別急,聽光明說下去。”
龐光明在床架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說:“你們知道他組的是誰的稿子嗎?”
“誰啊?”二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陳凱勝!”見她們重新激動起來,龐光明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現在知道分量了吧?這哥們已經跟陳凱勝通好了電話,陳凱勝已經同意他前去拜訪了。到時候,我帶你倆一起去。你就裝得可憐點,用你動人的眼淚去打動陳凱勝。如果陳凱勝能親自為你打個招呼,還愁夏學東不買賬麽?”
兩人頓時開心得雀躍不已,好像中彩票一樣低聲歡呼起來:“好,好!太好了,太好了!”鄧雲思雀躍了一陣後,還有些不放心地問了聲:“可這院長大人會理我們麽?”
李芳推推她:“陳凱勝要是對學生不好的話,他怎麽會獲得學生大會那麽隆重的掌聲?連林……”李芳說到這裏突然停住,覺得說漏了嘴了。下麵的話是龐光明幫她說完的:沒錯,林小蕾能到現在也不被開除,就是陳凱勝首先提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