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過後,京華的夜空呈現出原有的安詳和平靜。那些躥上夜空的瘋狂火舌,伴著火光四處翻滾的濃煙,在煙火中騰起的陣陣水霧一下子全消失了,好像根本就沒有存在過。如果不是身在現場,不是親眼目睹,王悅會以為這是幻覺。

王悅在此前的一生中從沒見過這種火災的景象:許多地方被燒得麵目全非了,一樓到三樓,包括王悅所在的宿舍都燒毀嚴重,宿舍裏麵的床、水杯、書、**麵的被子、洗漱的物品等都全部燒毀,床隻燒得剩下一個鐵架子。

具體的損失數字是第二天六點四十五分出來的:好在沒有死一個人,但有輕傷員五名,據說都是從二樓跳下來逃生時崴了腳。其中兩個是兩個消防隊的救火官兵,因為過多吸入煙塵而當場昏厥,不過問題不大。

清場完畢。在指揮車前,保衛科長沉著臉向程利平通報說,受傷人數估計不會再進一步增加了。

這時鍾舒言步履沉重地走了過來:“利平同誌,你是分管後勤的負責人,有個招呼我要打在前頭:一定要徹查這場火的起因!否則,我們沒法向全校師生交代啊!”

說這話時,鍾舒言眼睛紅腫,臉色非常難看。

保衛科長恰在這時抹著臉上的汗,正要匆匆離開。鍾舒言馬上叫住了他:“現場有沒有發現什麽放火證據啊?”

保衛科長謹慎地回答道:“鍾書記,我們……我們還有消防隊的同誌正在緊急排查!”

鍾舒言緊追不放:“會不會真是放火啊?有沒有這方麵的證據?”

保衛科長搖搖頭:“鍾書記,到目前為止現場還……還沒有發現這類證據!”

鍾舒言把臉一拉:“那就先千方百計堵住謠言,盡早公布調查結果。這才幾個小時啊,就謠言滿天飛了!”

保衛科長似乎想說些什麽,可見鍾舒言臉色實在難看,始終沒敢說,賠著小心連連應著。

鍾舒言在大火發生後的三天中,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對他來說, 1996年的這一天是個晦氣透頂的日子。兩樁要命的大事趕著同一個日子一起來了,這在他幾年的京華黨委書記生涯中是絕無僅有的。白天是一場突發性的中毒事件,食堂裏幾十個學生集體食物中毒,差一點就要死人。整整忙了一天,連氣都沒喘勻,晚上宿舍樓又來了一把火,不明不白燒了半個多小時,鍾舒言真是欲哭無淚。三天三夜忙下來,鍾舒言眼泡青腫,走路打晃,疲憊已到極點。然而,也正因為有這麽一位勇於負責的黨委書記始終堅持在第一線,賠償學生的床單床褥才第一時間就發到了學生手裏,被燒黑的牆麵也在兩天裏刷得幹幹淨淨,甚至連食堂的夥食都改善了不少。事過許久以後,王悅還記得,鍾舒言當時指示:製定善後方案時要靈活一點,要把對受傷學生家屬的賠償政策用到最大限度,不能按一般的事故處理。為此,王悅對這個黨委書記的印象由先前的感激變成了崇拜。

到第四天下午,校黨委召開專題研究此次火災的會議,鍾舒言還得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準備開會。會議氣氛沉重而壓抑,各位校領導的臉色都很陰沉,與會者們都賠著一份謹慎和小心。倒是鍾舒言還放得開些,臉上努力掛著一絲笑意,要大家打起精神來。不過誰都看得出,此時的鍾舒言已經心力交瘁,實際上是在勉力支撐著。

會議一開始,先聽取程利民介紹的最新案情匯報。

程利平說得很謹慎,生怕說錯了一個字引來大禍,好像每個詞句都是反複斟酌的一樣。

“同誌們,根據目擊者和受傷者的初步供述和現場取證的情況來看,造成此次宿舍失火的罪魁禍首是一個校工在宿舍用電爐子燒方便麵做夜宵,一不小心電線短路,引燃了他宿舍裏的床單床褥和一張已經淘汰的舊沙發。大火燒起來時,這個校工並不在他自己的宿舍,而是在一樓的水房上廁所,可能是想上完廁所就回去吃麵,才引發了此次意外的火災。現在這個校工已經被公安機關依法拘留了,進一步的情況公安機關會及時通報我們的。

“所幸的是:此次火災隻是損失了宿舍的一些物品,隻有幾個學生和救火的消防隊員受了輕傷,最萬幸的是我們到現在還沒有死一個人,而且也不會死人了。

“我們已經在一樓現場發現了那台燒壞的電爐子。因此從表麵看,這是一場電爐子使用不慎引起的火災。應該說一般情況下,學校宿舍是不允許員工或學生私自在宿舍用電器煮飯做飯的。可實際情況是,使用電爐子在宿舍裏屬於司空見慣的事。事發後校方在該宿舍樓進行檢查,就發現130餘件違規使用的電器,其中最易引發火災的‘熱得快’和‘電爐子’就有30多件。但這場大火也不是沒有疑點,目前還不能完全排除故意放火的可能性。”

鍾舒言比較滿意,揉著困澀的眼皮說:“好,好,看來你們的工作做得不錯,這就好!不瞞你們說,開始我有些擔心啊,畢竟是校園裏起大火,萬一要是死了個學生,我們真是沒法向黨和人民還有全校師生交代了。”

關於疑點,鍾舒言點到為止,沒再說下去:“目前我們要抓的重點就是兩件事,一是妥善處理好學生損失物品的賠償問題;二是要把這個案子依法辦掉,平息廣大師生的恐慌情緒!一刻也不能耽誤!同時,按重大事故上報規定,向上級有關部門如實匯報,不得隱瞞。現在學校裏傳說很多,許多學生好像都在傳是有人故意放火,有人還嚷嚷著要揪出放火凶手。所以,我們不能按部就班啊,要真正做到特事特辦,把這場火災帶來的不良影響減少到最低程度!該出的事已經出了,不過多陪著挨些訓罷了!想透了大家也就理智了,火災事故要處理,今後的日子也還得過啊!出了這樣的事,你們說咱們找誰訴苦去?知道沒地方訴苦就別說了,還是向前看吧!”

最後,陶崇仁代表校黨委提出了今後防火工作的具體措施。措施強調:由於學校的特殊性,校園防火顯得尤為重要,而學生宿舍就是校園防火的重點部位之一。學生宿舍內要預防火災,必須做到以下幾點:

1.不得亂接電源;

2.不得亂扔煙頭;

3.不得躺在**吸煙;

4.不得在蚊帳內點蠟燭看書;

5.不得焚燒雜物;

6.不得存放易燃易爆物品;

7.不得使用電爐等電熱設備;

8.不得擅自使用煤爐、煤油爐、液化器灶具等可能發生火災的器具;

9.要人走燈關。嗅到電線膠皮糊味,要及時報告,采取措施;

10.台燈不得靠近枕頭和被褥、蚊帳等規定。

這個措施很完善,沒有人提出異議,就順利通過了。

校黨委會結束的當天晚上,經京師人民檢察院批準,那個倒黴的校工以涉嫌失火的罪名被正式逮捕立案。因最終幫助公安機關認定了事實,履行了自己的作證義務,傳訊後被監視居住,隨時聽候有關執法部門的傳喚。因為學校宿舍的特殊性,加上那時候又沒有攝像頭,證據也確實不足,隨著案子的了結,一個星期後,已經沒有人再去追究是否有人故意縱火的事了。但是,因為這場大火,京華大學再一次在“211工程”驗收中铩羽而歸,鍾舒言也為此引咎辭職,由陶崇仁接任校黨委書記。直到王悅最後要離開京華了,京華才跌跌撞撞擠進了“211”的行列。

但無論王悅、校方還是消防隊,其實都被蒙在鼓裏。他們不知道,這一切,都在龐光明的精密計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