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輕馳的救場視頻被傳上了網絡,讓更多人認識了“西風”,其中被提及最多的自然是“西風的主唱”,樂隊的其他成員對此早有覺悟,畢竟搖滾樂隊裏最受歡迎的永遠是主唱,主唱能有多受歡迎,決定了樂隊能有多紅,而且隋輕馳無論是外形還是唱功實在是擔得起這個討論“流量”,隻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傅錯不覺得宋凱看到這樣的討論會開心。

演出之後宋凱一直沒有聯係他們,當天晚上傅錯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但沒有人接,他也沒有再打第二次。就這麽一連好幾天過去了,當AK和譚思還沉浸在演出成功的興奮中時,隻有他一個人陷入了糾結,因為他答應過隋輕馳會好好考慮,可是越是好好考慮,越是左右為難,舍不得放棄隋輕馳,又不知該如何麵對宋凱,到底是樂隊重要,還是信義更重要,竟然要這麽早就麵對這樣的難題……

有時也會忍不住想,隋輕馳如果能早一點答應AK該多好,樂隊保全了,信義也保全了,可是世上很多事就是沒有如果。似乎是在遇見隋輕馳後,他便開始認識到人生是如何的充滿了遺憾。多年以後依然如此,隋輕馳始終在不停教會他這一點。

周五放學後三個人又相約一起去排練地,這幾天大家在學校都默契的沒談這件事,今天走路上時AK還是禁不住問了一嘴:“哎,主唱的事兒你們考慮得怎麽樣了?”

傅錯和譚思都啞了。

AK見這兩人麵麵相覷,隻得聳聳肩:“得,當我沒問吧。”

到排練地的時候,一直沒有音信的宋凱今天竟然來了,傅錯在見到宋凱的那一刻感到了局促尷尬,他一直抱著也許今天宋凱也不會來的想法,甚至懷著一種或許宋凱看到演出視頻後會自己提出退出樂隊這樣的幻想……

現在看到宋凱,隻覺得麵紅耳赤。

三個人的反應大抵都差不多,宋凱挑眉掃了停在大門口的三人一眼,說:“怎麽?不歡迎啊?”

那語氣裏已經有了一點火藥味,傅錯並非不能理解,這事兒放誰身上都會有情緒的吧。

“來來,”AK開口圓場,“排練走起!”經過宋凱時又皺了皺眉,“你抽煙啦?好大股煙味!”

宋凱表情有些不自然,什麽也沒說,起身去接麥克風線了。

上周的演出後AK的微博漲了不少粉,不少新粉絲問他們平時都在哪裏演出,AK已經迫不及待計劃著下次的演出了,樂隊一旦步入正軌,肯定不適合再唱別人的歌,需要有更多原創歌曲,所以排練的時候他們也是邊練邊討論編曲。

新歌的調不算特別高,但也不知為何宋凱今天的發揮特別差,搶拍破音狀況頻出,AK受不了了:“怎麽搞的,你喝多了嗎?這才哪兒跟哪兒啊就破音,以後LIVE怎麽搞?”

麥克風哪兒立刻傳來“砰”的一聲,三人都嚇了一跳,宋凱用力撂下麥,破罐子破摔地道:“行,嫌棄我是吧,我是不如隋輕馳,你們不就是想把我踢了找他嗎!”

先前還吐槽得起勁的AK一下就蒙了,看向傅錯。

傅錯與譚思對視了一眼,這種場麵,他是隊長,不得不出來說話:“我們沒這麽想過,他當天來救場是因為你沒趕到。”

“我沒趕到是我的錯,他來救場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宋凱情緒突然就開始激動,“但我可是聽說當天表演結束後他在後台就說要加入樂隊了吧,你們仨當時都在幹嘛?!”

“隋輕馳隻是單方麵表達了意願,”譚思說,“我們都還沒決定……”

“那你們是什麽意思?”宋凱怒氣衝天,“我不是樂隊的一員嗎?什麽叫你們都還沒決定?還是你們三個就能直接決定我和他的去留?!我那麽認真想搞好 樂隊,天天第一個跑來排練,說我音域不夠我就去學那什麽勞什子的發音,結果你們就是這麽對我的,我就是個隨時可以拋棄的備胎?!”

宋凱說完這些摔下歌詞就走人了,AK舉著鼓棒在後麵“哎,哎”地喊了半天也沒把人喊回來。

倉庫裏氣氛很凝重,AK揉了揉鼻子:“這家夥今天吃炮仗啦,有話不能好好說啊……”又問傅錯和譚思,“怎麽辦啊?”

傅錯在折椅上坐下,垂著頭思緒一團亂麻,宋凱的話雖然很衝,但其實也不算在亂發脾氣,也許他們三人在心底就是沒拿人家當樂隊一員。是他這個隊長做得不好,如果那天他當場拒絕了隋輕馳,也不會有現在的煩惱,可是……在見識過隋輕馳精彩的救場後,身為樂隊隊長和創作人,怎麽可能完全不為所動,怎麽可能不為隋輕馳的那句話動搖……

那天的排練大家就這樣不歡而散,和譚思走在回家的路上,傅錯有些茫然地問:“……你覺得呢?”

譚思歎了口氣:“你是想問我想要什麽樣的樂隊主唱,還是我們應該怎麽做?”

傅錯看著他:“你想要什麽樣的樂隊主唱?”

譚思沒有猶豫:“當然是隋輕馳那樣的。”

“……那我們應該怎麽做?”

譚思停下腳步:“傅錯,我覺得,我們既然是一個樂隊,就該彼此尊重信任,不能因為隋輕馳唱得好,就拋棄隊友,我都不敢說自己貝斯是彈得最好的,你也不敢說自己的吉他是彈得最好的,但是我知道就算把世界上最好的吉他手放我跟前,我也要和你組樂隊。我知道你也一樣。”

這樣一句話好像點醒了他,傅錯點了點頭,有些疲憊地笑了笑:“你說得對。”

譚思勾住他肩膀:“你呢,也不要有太大壓力,這幾天我和你一樣糾結,我也在想,到底是宋凱和我們一起排練的這十幾天重要,還是隋輕馳和我們那一次LIVE重要,後麵這個老實說**力真的太大了,換誰都會為難,我也想捶胸頓足地問老天怎麽就沒讓隋輕馳早點加入樂隊呢,可當時AK找過他呀,可能這代表我們真的沒緣分。”

兩個人在落日染紅的道路上慢慢地走著,傅錯聽著譚思一點點幫他理清頭緒:

“我也不確定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就是對的,但是隋輕馳的成績那麽好,馬上又要中考了,說不定他未來會考進重點高中,進重點大學,或許讓他加入樂隊對他個人而言也不是最好的選擇。”

這個理由像最後一記鼓點,給傅錯所有的猶豫不決徹底一錘定音。

沒錯,隋輕馳這樣優秀的人是會有更好的選擇的,在連他們自己都對樂隊的未來看不清楚的時候,也許真的不該拉一個前途無量的優等生下水。

雖然……他真的會是一個超級耀眼的主唱……對此他毫不懷疑。

他和譚思約好,由譚思去十二中找宋凱道歉,讓宋凱歸隊,隋輕馳那邊,則由自己去說。

傅錯去同一家便利店買了一包妙鮮包,帶去了那條巷子,沒想到隋輕馳已經在那兒了。

他原本是打算來這裏慢慢等人的,在看見隋輕馳背影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準備好。

隋輕馳回頭看見他,站起來:“這麽快就有決定了嗎?”

巷子裏的光半明半昧,傅錯覺得隋輕馳的眼睛就像那隻貓,也許因為流浪了太久,警戒心太高,所有情緒都藏得很深,他都看不出這一刻他是怎樣的心情,自己應該用怎樣的語言去和他說。

“……對不起,”他說,“那不是我一個人的樂隊。”

不管怎樣心懷愧疚,在說出這句話後,一切終於塵埃落定。他一定讓隋輕馳非常失望,因為他的優柔寡斷和不夠成熟給樂隊的每個人都造成這麽多煩惱與不快,然而最對不起的那個人,始終還是隋輕馳。

像隋輕馳那樣的人,要說出那句“讓我加入樂隊吧”,一定和自尊心搏鬥了無數回合吧。

自那之後,樂隊就這樣摸著石頭過河地走上了正軌,雖然不少歌迷得知隋輕馳並不是西風的主唱時很失落,但是樂隊和宋凱也慢慢磨合了起來,對傅錯來說,需要注意的隻是不要寫宋凱音域達不到的歌,那樣樂隊的表現也會相當不錯。很快他也覺得不讓隋輕馳加入是對的,臨近中考的最後兩個月,他們的演出也頻繁起來,宋凱比隋輕馳更沒有後顧之憂。

放學後他還是會去那條巷子看貓,偶爾也會遇見隋輕馳,一開始因為樂隊的事總覺得無法麵對隋輕馳,但隋輕馳好像並沒有放在心上,有一次甚至主動問他:“你有西風演出的票嗎,有時間我去捧個場。”

他給了隋輕馳周末他們在校園樂隊專場演出的門票,那天隋輕馳也來了,但是演出還沒結束就走了,隻給他留了條信息:我還有事,先走了,吉他彈得很棒。

令他吃驚的是隋輕馳還發來了一張照片,是在現場拍的,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來過,特別幼稚。傅錯笑著點開照片,才發現鏡頭裏隻有他一個人。

手機的拍攝效果非常好,也可能是隋輕馳拍得好,舞台上年輕帥氣的吉他手看著都不像平日裏平凡的自己,動態,光影,完美彷如電影裏的定格。盯著這張照片時間長了,他甚至會有點不好意思,心想這真的是我嗎,也太帥了一點吧……

周一他們又在小巷碰了頭,這次是他先到,等貓咪吃完一包妙鮮包時隋輕馳才姍姍來遲,傅錯扭頭看見他,站起來抬手打了個招呼:“照片拍得真好。”

隋輕馳走進來,右肩一撇,背包從肩膀上滑下來,他提著背包,邊拉開拉鏈邊說:“隨便拍的。”

“我剛喂過了……”傅錯見他在背包裏拿東西,以為是貓糧,卻見隋輕馳拿出來一條紅色項圈。

兩個人費了一點力才把項圈套上貓脖子,貓咪顯然還不怎麽習慣,不停拿爪子撓著。傅錯看著這隻漸漸對他們不再設防的黑貓,它越來越像他們的貓了,而他不知道這樣好不好,走得越來越近,感情越來越深,但它畢竟是一隻流浪貓,這樣究竟好不好……

“怎麽了?”隋輕馳見他走神,問道。

傅錯回了神:“要不,給它取個名字吧。”

“……已經有了。”

“已經有了嗎?”傅錯有點驚訝,一副“我怎麽都不知道”的表情,“叫什麽?”

隋輕馳好一陣沒作聲,傅錯都以為是不是壓根沒在聽自己問什麽的時候,少年開了口:“深淵大王。”

“……”

巷子裏鴉雀無聲。傅錯心想,這麽中二的嗎?

那天要分道揚鑣的時候,傅錯想起來什麽:“對了,那張照片我打算打印出來擺相框裏。”

“隻要你不嫌自戀的話。”隋輕馳說。

傅錯笑了笑:“考試加油啊!”

隋輕馳“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傅錯站在人行道上等紅燈,數字還剩十秒時,隋輕馳的聲音突然從身後某個方向傳來,他詫異地回頭。

少年停在天橋上,朝下方的他道:“那個照片,打印像素不夠的話,我這兒有更清晰的!”

傅錯看著夕陽餘暉磨去了隋輕馳尖銳的棱角,他整個人沐浴在暖橙色的光中,像他喊出來的聲音,充滿少有的熱情。

“好!”傅錯笑著應道,朝天橋上唯一的那個人揮了揮手。

五一假期裏西風有幸第二次在Livehouse裏演出,然而這次演出卻成了災難。

宋凱全程發揮失常,搶拍走調算好的,好幾次他甚至想不起歌詞,一直在麥克風前胡亂哼哼,而他自己仿佛毫無所覺,台下有男歌迷叫他滾下來,宋凱才像被叫回了魂,如果不是傅錯及時把人拉住,差點兒就要和歌迷對罵起來。最後他們勉勉強強完成了最後一首歌,下台時頭一次得到的不是掌聲,而是噓聲。

這次滑鐵盧一般的演出讓除了宋凱以外的三個人都十分不快,進了後台休息室,傅錯放下吉他,垂頭坐在椅子上,演出本來就累,搞成今天這樣,作為隊長他簡直累得無以複加,他滿頭大汗,氣喘籲籲,連罵宋凱都沒有力氣。

AK卻火冒三丈,一進休息室就摔上門,大罵宋凱:“我*!你唱的什麽?!我他媽情願麥克風後麵站著一頭豬!!”

宋凱似乎也覺得理虧,難得一次沒有和AK吵架,隻是收拾好背包背上要走。AK最受不了被人無視,暴怒地一步上前,一把拽住宋凱的背包。牛仔背包拉扯中被拽落在地上,拉鏈沒拉攏,裏麵有一袋用塑料袋裝著的深色東西滾落出來。

傅錯和譚思都愣了一下,第一眼沒人認出那東西是什麽,傅錯狐疑地抬頭看向宋凱,後者神情突然的緊張讓他覺得不妙。

AK蹲下撿起那團東西,捏了一捏,像是也猛然意識過來這是什麽,扭頭驚恐地看向傅錯。

“這是什麽?!”AK將那東西舉到宋凱麵前,大吼,“你瘋啦?!”

宋凱臉上堆起不合時宜的笑,他現在好像徹底清醒了,接過那包東西,說:“別激動別激動!你們對它有誤會,這玩意兒不怎麽上癮的,”甚至將它遞到傅錯麵前,“你是創作人,偶爾抽抽這個很來靈感的,再說很多地下樂隊都抽,真沒外麵傳的那麽洪水猛獸!”

傅錯冷著臉拍開他的手,站起來說:“你不是我們的主唱了。”

宋凱臉色刷的就變了,瞪著傅錯的背影:“你說什麽?”

傅錯將吉他提起來裝好,他憤怒到手指都在發抖,但並不想在別人的後台和昔日的主唱撕破臉麵:“我說得很清楚。”

宋凱陰沉沉地盯著他:“是誰說樂隊成員要彼此尊重信任的?”

傅錯提起吉他包挎上肩頭,轉身時太激動,直接撞翻了一張椅子:“我和譚思AK在台上那麽信任你,你連副歌歌詞都記不住,我還以為你是喝酒喝高了,結果你是因為抽了這東西!”

“抽這東西怎麽了?!玩樂隊的有幾個不抽的?多大回事啊?!”

“我喜歡的樂隊就沒抽過。”傅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宋凱嗤之以鼻:“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你喜歡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出名了,當然不會宣揚這些黑曆史,誰知道他們地下時期有沒有抽過呢?”他舉起那包東西,衝著傅錯耀武揚威地道,“我他媽跟你打賭,他們十有八九都抽過——”

傅錯終於忍無可忍一拳掃了過去,連AK和譚思都嚇了一跳。

宋凱被揍得一個趔趄,他捂住被揍破的嘴角,目光狠厲地瞪著麵前的吉他手。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別人,”傅錯克製著怒火,說,“但你最好以後碰都不要碰它!”說完對譚思和AK道,“我們走。”

轉身開門時又突然被宋凱大聲喊住:“傅錯!!”

傅錯下意識地回頭,一切就在那一秒發生了,宋凱提著一把椅子朝他砸了過來,尖銳的椅子腳眨眼間就擊中他眼角額頭,像有刀子切開了顱骨上的皮,血一下就流了下來,熱熱地彌漫在眼角。他被椅子的重量拍得整個人都眩暈了,向後堪堪扶住門框才沒有立刻倒下,暈眩中聽見AK在大喊什麽,宋凱在大罵什麽,他的身影在光源上方激動地晃動著:

“傅錯我呸,你他媽不就是想找個理由開了我去找隋輕馳嗎?!別在這兒道貌岸然了!”

那聲音合著舞台方向的打擊樂聲,變成一種變調的怪響,眼前慢慢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