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傅錯提著東西腳步緩慢地上了樓,身體其實談不上多疲累,隻是心裏有揮之不去的倦意,走到門前低頭拿鑰匙時,看見燈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照亮了門外的地板和他的帆布鞋,那一刻心情神奇地好了起來,
開了門,屋裏卻沒人,他有些奇怪,走到沙發前,把東西放茶幾上,才看見旁邊擺著一盒已經涼透了的炒年糕,正納悶,就聽見身後的聲音:
“你進門怎麽都不隨手關門?”
傅錯回頭,看見提著傘在他之後回來的隋輕馳,他把雨傘靠玄關放好,在身後帶上門,視線往前看:“你買什麽了?”
“哦,”傅錯笑一笑讓開,“我覺得生日還是需要這個的。”
那是個不大的生日蛋糕,隋輕馳看見後笑了笑,走過來彎下腰湊近了去看,從蛋糕盒的提手那兒可以看見放在裏麵的蛋糕,雖然不大,但他的名字和“生日快樂”四個字一樣不缺,他嘴角翹了翹:“哇,過於浪漫了吧。”
“生日蛋糕而已,怎麽就浪漫了?”
“因為是男朋友買的啊,”隋輕馳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抬頭衝他笑,“你待會兒要和我一起吹蠟燭。”
傅錯心想這話到底是陳述,還是要求,抑或是撒嬌呢?
隋輕馳在沙發上坐下,解開紅色的綁帶,揭開了蛋糕盒,這個距離已經能聞到新鮮水果的清香了。
傅錯看著蛋糕上“隋輕馳”三個字,說:“隋字筆畫太多,寫得有點糊了。”
隋輕馳手裏還拿著那隻蓋子,也看著蛋糕,說:“你寫輕馳也可以。”
其實提前都知道了,他是跟在傅錯後麵回來的,看見他中途去了一家蛋糕店,當時快十點了,蛋糕店的門都半拉下來準備打烊了,傅錯是俯身鑽進去的,片刻後提了這隻和小號披薩差不多大的蛋糕出來。
傅錯看了看手機:“還有一個小時十二點。”
“好,”隋輕馳又把蓋子蓋了回去,撐著膝蓋站起來,“我先去洗個澡。”
“隋輕馳,”傅錯喊住他,視線落在他牛仔褲褲腳的泥點上,“你剛去哪兒了?”
“一個人無聊,去看了場電影。”隋輕馳邊拿衣服邊說。
“怎麽不叫我一起去?”
“怕你不喜歡。”
傅錯看著隋輕馳從衣櫃裏拿了幹淨衣服往洗手間走,好奇:“什麽電影啊?”
隋輕馳站門前想了想:“馴龍高手。”
“好看嗎?”
洗手間的門掩上,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龍挺帥的。”
那天晚上他們洗完澡,頭發半濕地坐在沙發上,吹了蠟燭,房間裏頓時暗下來。
傅錯問隋輕馳許了什麽願,隋輕馳張口就要說,傅錯又忙道:“不能說!”
隋輕馳眨眼:“不是你問我的嗎?”
“我以為你會讓我猜……”傅錯哭笑不得地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隋輕馳挑眉:“真有這種說法啊,”頗開眼界地看了眼蛋糕,“我以為那都是電視劇裏編的……”
燈還沒開,隻有窗外遙遠的燈火淡淡地映照著隋輕馳的側臉,傅錯很想問,你是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隋輕馳朝前傾身,手肘壓在膝蓋上,盯著小小的蛋糕看了一會兒,抬手輕輕撥了撥蠟燭:“……怎麽辦,有點舍不得吃了。”
“以後還會有很多的。”傅錯忍不住說,“會有更大的蛋糕,可以和譚思AK一起吃,還可以和粉絲一起吃。”
隋輕馳還是沒有開動,他抬起身子,把刀交給了傅錯:“你來切吧。”
十九歲的生日,隋輕馳很認真許了願,也很小心地保守了秘密,然而那個願望最終沒有實現。
後來他常想,還不如當時說出來。至少那樣還能得到些什麽……
譚思之所以選擇在酒吧兼職,除了小費多,還因為下班後偶爾能接一兩單代駕。這天晚上他替隔壁酒吧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客人當代駕,中途車沒油了,就去了最近的加油站,他下車加油時,車主把車窗搖下來透氣,胳膊搭在窗戶上醉醺醺地往外打望,忽然吹了聲口哨,問他:“那小哥長得正不正?”
譚思朝他甩眼色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那個身量高挑的小哥幫一輛車加完油後轉過身來,隨手抬了一下帽子,嚇了一跳。
隋輕馳?!
他愣住,車主就拍著車門大著舌頭喊他:“加滿了!”
隋輕馳聞聲朝這邊回了下頭,看見了譚思。
車主看著帥氣小哥徑直朝這邊走來,驚訝地扭頭問譚思:“你認識啊?”
“……嗯,我朋友。”
隋輕馳走過來,繞過車頭,掃了一眼喝得醉醺醺還仰頭張著嘴看他的車主,問譚思:“代駕嗎?”
譚思點點頭,把油槍掛了回去,隋輕馳穿著一身藍灰色工裝,袖口挽在小臂上,戴著同色的工作帽,這樣一身竟然也穿得非常帥氣,他繞過車頭走過來時譚思甚至聽見他代駕的客人捂著胸口衝他感慨:“你朋友也太jb帥了吧……”
譚思也不知道被自己發現在加油站工作的隋輕馳此刻是什麽心情,畢竟也是心高氣傲的少年,就幹脆沒提這件事:“對了,老板今天跟我說了,他朋友同意讓我們去Livehouse開唱。”
“是嗎?”隋輕馳若有所思點點頭,“那挺好。”
“那我先送他了,”譚思拉開車門坐進去,隋輕馳站外麵看著他發動車子,譚思忽然抬頭問,“傅錯知道嗎?”
隋輕馳搖了搖頭:“我會和他說的,”說著隨手拍了下車窗,“路上小心。”
早上傅錯醒過來,發現身邊空著,扭頭,隋輕馳就坐在床邊,穿著一件純白運動夾克,安靜地弓著背低著頭,仿佛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了,窗外的白光灑在他白皙的側臉和純白的夾克上,好像整個人都白得在發光。傅錯見他手裏拿著他們兩人的手機,正有些奇怪,隋輕馳點了一下他的手機,回頭見他醒了,笑了笑把手機放回了床頭櫃。
傅錯坐起來,拿過手機點開,發現隋輕馳微信轉來了5000塊錢,而且已經替他接收了:“幹嘛轉錢給我?”
隋輕馳把自己的手機揣進衣兜,白色夾克在安靜的臥室裏發出窸窣聲,和他剛才那個笑一樣慵懶,卻也透著溫柔,隋輕馳看著他說:“我找了一份工作,還不錯,以後的房租你付半年,我付半年。”
傅錯蹙眉:“什麽工作?”
“在加油站。”
“加油站?”傅錯抿了下嘴唇,斟酌著說,“其實你有獎學金,沒必要這麽辛苦,房租反正我一個人住也要付的。”
“我不覺得辛苦,”隋輕馳說,“這樣自食其力,我覺得蠻好的。本來我想去你兼職的餐吧的,想了想還是不要給你添麻煩了,在油站工作挺好,雖然有點辛苦單調,但是很單純。”
傅錯看著隋輕馳,AK常說隋輕馳身上有股日天日地的氣場,可能因為腿長,坐哪兒都邁得很寬,現在在他眼前的隋輕馳,腿依然邁得很瀟灑,手還抄在兜裏,依舊是他灑脫驕傲的模樣,可是有什麽還是變了,中二的少年在生活麵前悄悄的,偷偷的妥協了,他不知道是該感到慶幸,還是為之惋惜,隻能揚起一個鼓勵的笑,說:“我們會好起來的,會越來越好的。”
“這樣就很好了,”隋輕馳說,“再好我不敢想了。”他低垂下眼,看著兩人並排在一起的拖鞋,一筆光照在上麵。
“等知道西風的人越來越多了,以後隻會越來越好,到時候樂隊有錢了,我們就買個別墅,四個人住在一起。”傅錯說。
說完這些,細想真的不可思議,他自己都從來不信,都那麽迷茫,竟然會開出如此不切實際的空頭支票。可是那個時候,除了這些“美好的未來”,他們也沒有別的可以對彼此許諾了。
托姚叔的福,西風拿到了Livehouse的通行證,第一次演出時每個人心裏都沒譜,擔心沒賺到錢反而會賠錢,演出結束後發現還是有盈餘的,大家都開心得不行,雖然沒有做到開門紅,但第二場時現場就來得滿滿當當,此後幾乎場場爆滿。
買票看他們演出的人越來越多,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他們從兩百人的小場子,唱到八百人的TOP Livehouse,從要自己聯係演出,到開始接受周邊Livehouse的邀請,微博粉絲數也從兩萬飆升到二十多萬。那個微博本來是AK在打理,後來譚思怕他亂講話,讓AK交出了密碼,AK不情不願讓渡了管理權,自己又重新注冊了一個小號四處浪。西風的微博大號與他們的私人小號都有互關,隻除了譚思,譚思管著大號,就懶得再弄小號了。三個人裏,隋輕馳的粉絲無疑是最多的,幾乎與西風大號的粉絲數持平,時常讓AK羨慕得咬牙切齒。
樂隊終於有錢了,他們也不再過得捉襟見肘,一起吃烤肉的時候AK說:“錯哥,我看你們那個房子也可以退了,租個大點兒的唄!”
隋輕馳單手插袋吃著五花肉,眼睛也沒抬一下地說:“到哪兒不是住,沒必要。”
AK撇嘴:“你們兩個住那麽小的單間不覺得擠啊?”
“擠嗎?”隋輕馳邊吃五花肉,邊用插袋的左胳膊碰了碰身邊的傅錯。
“還好吧。”傅錯烤著玉米聳聳肩。確實可以搬出去,但現在還遠不到他們可以揮霍和享受的時候。
“不擠才怪了,”AK說,“簡直擠得跟豬窩似的!”
隋輕馳“啪”地放下筷子。
AK雙手抱在胸前往後躲。
隋輕馳說:“要論體重,我們四個當中你才是豬。”
AK拉著譚思嚷嚷:“人身攻擊!人身攻擊要罰錢的是不是譚哥?”
隋輕馳直接掏了一百塊拍桌上,眉頭都不帶皺的。
這一年他們依然每周去姚叔的酒吧駐唱,因為每周一次的駐唱,酒吧總是人滿為患,姚叔說要給他們漲駐唱費,傅錯拒絕了。事後隋輕馳問他為什麽不接受,傅錯說老板對我們有恩,而且我們現在反正也不缺錢了。
隋輕馳仰躺在沙發上,玩著節奏大師,說:“怎麽不缺錢啊,還要買你要的別墅啊……”
傅錯從工作台前轉過來,耳麥掛在脖子上,有些意外:“你還記得啊?”
“難道要忘了嗎?”隋輕馳側頭看向他。
沙發在工作台側後方,隋輕馳頭枕著沙發靠墊,是側仰著頭看過來的,眼神十分的認真。
傅錯一時有些語塞。
“行了,不打擾你創作了,我出去走走。”隋輕馳坐起來,放下長腿,踩在拖鞋上,在沙發上低頭看了眼手機,又揣了回去,然後起身拿上一件外套出門了。
把門在身後帶上,隋輕馳走到陽台邊,拿出手機,低頭看著微博上的照片,上次演出結束後,有歌迷送給傅錯和譚思一樣的禮物,是一對彈吉他的小黃人,他原本以為隻是剛好兩個歌迷送了同樣的禮物,今天刷微博時才知道這個禮物是同一個粉絲給他們兩個人定做的,送給譚思的小黃人彈的也不是吉他,而是貝斯。歌迷還在微博上貼出了一張合影,沒有他和AK,隻有傅錯和譚思。
Po出這張合影,甚至沒有@西風的大號,隻圈了傅錯,傅錯並沒有轉這條微博,但給歌迷回了聲謝謝,隋輕馳是在微博搜“@西風傅錯”的關鍵詞,然後翻了三頁翻到的。
他又點進歌迷的微博,發現她微博裏不少傅錯和譚思的內容,有照片,也有互動描述,給她評論的所謂同好好像還不少,他順著她的粉絲和互關一個個翻過去,發現有的人沒有關注西風,也沒關注他這個主唱,隻關注了一個叫“錯思”的微博話題。
知道這隻是粉絲的腦補YY,自娛自樂的東西,但不知為何心裏還是泛起了不舒服的感覺,整整一天都無法排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