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島猝不及防在這裏見到隋輕馳,震驚可想而知,有那麽一瞬間也在懷疑這個男人或許不是隋輕馳,畢竟對方戴著墨鏡,說不定摘下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但是不管怎麽騙自己也知道是自欺欺人,墨鏡的顏色還沒有深到讓他在這樣近的距離都看不清五官,而隋輕馳的長相本來也不是那麽容易被撞臉的。

他回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傅錯,沙發上的男人顯然也無言以對了許久,最後隻說了句:“你先回去吧,我以後再跟你說。”

鍾島帶著懷疑被證明的震驚和滿腔的疑問跨出門,過道不太寬,隋輕馳也沒有讓出太多的空間,他與這個隻曾出現在屏幕那頭的天王狹路相逢,聞到了他身上古龍水夾雜著淡淡煙草的氣息。一直走到走廊盡頭他才忍不住回頭看去,卻見隋輕馳也在看自己,那一下有力的凝視,帶給他的感想比起“受寵若驚”,用“誠惶誠恐”更為準確。這位巨星同他在屏幕裏給人的印象一般無二,高高的,腿很長,穿著黑色的襯衫,戴著一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腕表,外表英俊,品味極好,隻是整個人充滿冷酷的氣場,鍾島立刻就別過了頭,然後便聽到身後一聲很不客氣的關門聲,“砰”的一響,像在關給他聽。

傅錯沒能阻止隋輕馳進來,隋輕馳一帶上門就問他:“那男生是誰?”

傅錯覺得沒必要隱瞞:“是我學生,到我這兒學音樂的,”又問,“你怎麽知道我住哪兒的?”

隋輕馳摘下墨鏡別衣兜裏:“你問我手機號是怎麽知道的我回答你了嗎?”

傅錯在心裏點點頭,懂了,意思就是讓他不要白問。

“他剛剛唱的是什麽歌?”隋輕馳問。

傅錯目視隋輕馳鞋也不換,穿著皮鞋直接走進屋,仿佛是為了掩飾他在門外站著偷聽的事實,隋輕馳這人就是這樣,生怕別人揭穿他,他態度越是跋扈,說明心裏越是心虛。但是去揭穿他好讓他難堪這麽無聊的事,成年人才不屑去做,傅錯心想,我又不是你。

“隨便寫的。”他說。

“我想要那首歌,你開個價吧。”

“這歌不賣。”

隋輕馳皺眉:“那他唱什麽?”

“他唱著好玩。”

隋輕馳好似吃了一癟:“你寫歌就是為了讓它爛在硬盤裏的嗎?”

“那首歌是寫給西風的,現在西風不在了,它隻能爛在硬盤裏。”

隋輕馳睨著他:“你應該知道,我聽過一遍就能記住。”

傅錯壓抑著怒氣抬起頭:“隋輕馳,你要這麽無恥我也奈何不了你。”

“那也行,你另外寫一首給我,”隋輕馳自個兒走到沙發坐下,“錢我照給,你有什麽別的條件我也可以答應。”

傅錯心裏沉了口氣,知道隋輕馳一旦認定了什麽,不是那麽好打發的:“你是天王巨星,想給你寫歌的人不計其數,你何苦來找一個已經退出的人。”

“什麽天王?中二天王?”隋輕馳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自嘲地說,“喜歡我的人,想和我上床的人也不計其數呢,我何苦來找一個舊情人?”

這句話很有效地讓傅錯的表情繃緊了。

隋輕馳探身看著他,眼神沉下來:“因為我賤,滿意嗎?”

傅錯沉了口氣站起來:“你走吧,我不會給你寫歌的,以後別來找我。”

卻聽見隋輕馳在背後問:

“有點渴,有水嗎?”

傅錯無可奈何,看了眼開放式廚房的方向:“在那邊,自己倒。”

隋輕馳起身給自己接了杯水,還真一口氣喝完了,看來是真的渴。

“水也喝了,能走了嗎?”

隋輕馳背對著他,兩隻手撐在那個飲水機上,半晌,重重出了口氣:“傅錯,你這個人真的是……”

傅錯等著看這人原形畢露,果然隋輕馳轉過身來,就變回了那個中二天王:“……真的是給臉不要臉,茅坑裏的石頭說的就是你。”

傅錯懶得理他,心說罵吧,隋輕馳發脾氣是隋輕馳快要滾的前奏,隋輕馳發起火來連自己偶像都要侮辱。

“西風重要還是音樂重要?你的夢想到底是西風還是音樂?!你可以不喜歡我,可以恨我,但你以為你這樣最後受傷的人是我嗎?我發唱片開巡演,住別墅開豪車,我他媽過得好得很!”

還真是中二病得不輕。傅錯心裏搖著頭想。

“你想報複我?可以!等你做到像與非那樣,做到金牌創作人的程度,然後再他媽我約一首你就拒絕我一次,這才叫報複!”

傅錯愣了一下,抬起頭,隋輕馳也像是愣住了,他似乎迅速意識到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弱點暴露給了對手,那種從極端的憤怒到極端的惱羞與狼狽,竟讓傅錯有一點點不忍。

他隻能裝作沒有發現,所以不予還擊,低下頭說:“我要工作了,你請回吧。”

隋輕馳再蠢也不會抓不住這個台階,果然不再說什麽轉身就走了。

傅錯鬆了口氣,然而門拉開還不到五秒,隋輕馳又倒了回來。

傅錯詫異地盯著他。

隋輕馳臉色發黑地說:“有狗。”

“你什麽時候怕狗了?你不還養著一條狗嗎?”

隋輕馳眼睛一亮,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我養狗?”

傅錯僵硬著臉道:“打開手機打開電視天天都是你的消息。”

怎麽知道的?應該是在微博上看到的吧,不知是粉絲還是狗仔,爆料了一張隋輕馳牽著狗走出寵物醫院的照片,放到網上,粉絲路人一晚上都在討論這狗到底是什麽品種,粉絲們跑到隋輕馳微博下留言,說狗狗好可愛啊,**討論著這條狗的血統,他當時看了都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悲,隋輕馳這樣最討厭別人幹涉他生活的人,終於也嚐到了天天被人窺視的苦果。因為跑來問狗到底是什麽品種的人太多了,隔天隋天王就在微博上寫了兩個字:雜種。從粉絲到路人都無話可說,可依然還有粉絲體貼地替他挽尊,說看起來有薩摩耶血統,哪曉得隋輕馳直接回道:我是沒見過薩摩耶嗎?

出神的時候,聽見隋輕馳口吻嚴峻地說:“我不怕狗,我說的狗是他們。”

傅錯心頭有不好的預感,起身出門,往樓下看去,看見巷口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隋輕馳就像一塊香蕉皮,把蒼蠅蚊子蜜蜂全引到他這兒了,不過這會兒再來怪他也沒有用。怪隋輕馳是世界上最無用的事。

他皺眉問了聲“現在怎麽辦”回過頭,走廊很窄,身後隋輕馳站得很近,大概也在往下看,但又不方便探出頭去太多,所以是躲在他身後往下瞧的,他這一回頭,便很近地對上隋輕馳的臉,不禁有點不自在。兩個人好多年沒離得這麽近過了。

隋輕馳看了看他,說:“你這裏有別的出口嗎?”

“你覺得呢?”

“那有帽子口罩嗎?”

“帽子有,口罩沒。”

傅錯找了頂棒球帽拿給隋輕馳,轉身卻見隋輕馳在脫衣服,傅錯看著他解開的襯衫後一點點露出來的胸膛和腹肌,目瞪口呆不明所以,隋輕馳笑了笑,說:“想什麽呢,帽子是給你用的,”又把襯衣和墨鏡拿給他,“穿上我的衣服,戴上墨鏡。”

傅錯大概知道他要幹什麽,隻好照辦,脫掉黑色的套頭毛衣,還沒放沙發扶手上,隋輕馳就接過去直接套上了,他看了一眼套得無比自然的隋輕馳,垂下眼眸一言不發換上了隋輕馳的襯衣,將襯衫扣子一粒粒扣好,那件襯衣就像一張柔軟舒適的網熨帖在身上,還帶著隋輕馳的體溫,和他身上古龍水和香煙的味道。

隋輕馳壓好棒球帽,把保時捷的車鑰匙扔給他。傅錯隻得自己先下樓引開狗仔。

發動車子後才知道狗仔有多瘋狂,一串黑影跟過街老鼠似的從巷子後狂追出來,其中一個拿著炮筒往這兒一頓猛拍,另一個在喊:“這個開車模式不像中二天王啊,他都是一個甩尾,再噴我們一臉尾氣才會走的……”

傅錯聽著十分無語。

車上全是隋輕馳味道,一股淡淡的煙味彌漫著,傅錯開了車窗,就接到隋輕馳的電話。

“我上出租車了,你開到前麵路口等我。”

傅錯“嗯”了一聲,剛放下手機,就有什麽滴在手背上,忽然就流鼻血了,手忙腳亂地找紙巾時一隻錢夾從格子裏掉下來,傅錯撿起錢夾,猝不及防看見錢夾裏的照片,是多年前他們還在念CTR音樂學院時,他和隋輕馳在同居的屋子裏自拍的合影。

車子就停在路邊,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那張照片上,裏麵的兩個男生穿著同樣款式的白T恤,照片上的隋輕馳頭發很短,像體校的男生,但依然肉眼可見的俊美,能hold住這樣的發型還能好看成這樣的人,這個世界上也是不多的。他還記得那是因為隋輕馳之前和人打架,頭皮上被刀子劃了一道口子,去醫院縫針剃了頭發,花了一個月才長長。

自拍的那天是隋輕馳二十歲的生日。

沒想到記得這麽清楚啊……

他將錢夾上的血擦幹淨,歸回了原位,手指又摸到裏麵一個煙盒,是一包萬寶路,剛抽了幾根而已,他把車子在前麵靠邊停下,煙直接投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裏。

隋輕馳比他先到,在路口等他,出租車也在,傅錯處理好鼻血下了車,隋輕馳看他一眼,說:“沒被拍到吧?”

“不知道,我盡力了。”傅錯繞過車頭,把鑰匙拋給他。

隋輕馳一臉高冷地接過車鑰匙,上了車,拉上車門後想了想,又探出頭來,問:“那首歌當真隻會給西風?”

傅錯怕又流鼻血,抹了抹鼻子回頭:“嗯,你就別想了。”

“你也不肯給我寫歌?”

想到這家夥被與非拒絕了一次又一次,也不禁對他起了點惻隱之心,傅錯沉了口氣,盡可能灑脫地道:“不是不給你寫,我不再給誰寫了。”

“所以不是針對我?”

“想多了。”你可以安心回去睡覺了。

隋輕馳看著他,欲言又止了一會兒,總算升上車窗發動車子,果然一股尾氣噴到了傅錯臉上。

傅錯上了出租車,車子停到樓下才想起沒帶錢包手機,對司機說:“師傅你等我一會兒,我上樓拿錢給你。”

司機心情很好地擺擺手:“不用,剛剛大明星已經付過了!”

回到家,換下隋輕馳的襯衫,都不知該拿這件衣服怎麽辦,沙發上的手機在閃,是AK發來的微信,問他鍾島來過了嗎,傅錯才想起自己還欠鍾島一個解釋,心累得直接癱倒在沙發上。

晚上去酒吧駐唱,還好鍾島沒來,留給了他多一些時間去想要怎麽講這段往事。整個晚上他都心不在焉,吉他彈錯了不少地方,好在聽眾沒一個聽出來,也不好在竟然一個人都聽不出來……

淩晨三點回到家,想洗個熱水澡,剛站到花灑下,地上的水就變成了粉紅色,他趕緊找紙巾堵了一下鼻子,站在鏡子前有些自我解嘲地想,今天是怎麽了,難道聞到隋輕馳的味道也會流鼻血?有些嫌棄地拍了下鼻子:“這麽不中用啊……”

半夜裏睡得正香時,手機忽然響起來,傅錯抓過手機,電話卻掛了,他搖搖頭扔了手機又睡了回去,眼睛閉了一會兒又睜開了。

電吉他就掛在對麵的牆上,並排掛著的還有譚思的貝斯,因為這個突然的來電,他想起來,他剛剛夢見西風了。

隋輕馳赤著腳坐在床邊,垂頭看著錢夾裏的照片,車裏的煙被丟了,肯定是傅錯幹的,他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這個錢夾,而自己又究竟是希望他看見,還是不要看見……

取出照片,拿到台燈下,這張照片很多年前就被他親手撕掉了,這張是後來用PS拚起來的,為了這個他還自學了PS,這已經是P過的第六張。無人知道他作為一名歌手,還擁有不輸給任何修圖師的PS技術。可不管怎麽看,好像始終能看見撕開時的那一條條裂縫。

皺了皺眉,隋輕馳起身坐到筆記本前,又一次打開了PS。

所有的像素都告訴他,裂縫真的不存在了,可為什麽就是無法釋懷?

什麽時候才能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