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打烊,傅錯照例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回後台小屋放好樂器,轉身時他看見沙發上的黑色大衣。
無人的酒吧很安靜,這間小小的房間也帶來一種擁抱般的安全感,還有那件大衣,像是這個小房間裏畫龍點睛的一筆,是這個場景的魂。
他望著它發了一會兒呆。
時間好像停滯在這一刻,他還能想起醒來時這件衣服蓋在自己身上的溫度,想起那個晚上隋輕馳唱的每一首歌。
他唱了《城堡》《時間倒退一萬年》《Beautiful》《帶不解風情的你來摩天輪》,四十萬就這麽一夜送給他了。
那晚他其實想對隋輕馳說,你能不能不抽煙了,但又倔強地不肯開口,開口就是在求他,他不想求他。可也不得不承認,即使隋輕馳的嗓子不如從前,他唱歌時依然觸動靈魂,隻是他音色裏的那些劃痕和傷疤更多了,密密麻麻,像那麽多年被隕石侵襲得變灰的月亮。
這是隋輕馳留給他的第二件大衣,從深沉的藍色,變成了更深沉的黑色,那天姚可提起大衣翻開領口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它們是同一個牌子,可能隻是巧合吧。在沙發上坐下時他心想。
也可能不是巧合,手心摩挲著柔軟得有些發癢的麵料,他就是認定了什麽絕不放手的人,對衣服也一樣。
和影子小滿在這間房準備樂器時,影子問他:“傅錯哥,這是你的大衣啊?怎麽丟這兒啊,我看你昨天就放這兒了,小心被壓壞了,這牌子超貴的。”
他不知如何解釋,隻好不說話,當做默認。小滿提起大衣,說:“我也想買件這個樣子的,這牌子肯定買不起,就不知道淘寶有沒有山寨同款,錯哥我能穿一下看看嗎?”
傅錯抱著吉他,愕然地抬頭看向他。
小滿正把那件大衣比在身前,等待他的答複,他看起來一點都不認為自己會被拒絕。
傅錯放下吉他站起來,把那件大衣拿了過來:“你不適合這種風格。”
影子也笑起來:“你丫穿不出這種貴氣!”
回憶至此,傅錯歎了口氣,把衣服疊起來,找了隻紙袋:“隻能帶你回去了。”
黑色的大衣輕聲放入紙袋,很乖巧,像熟睡的貓。
《地表最強音》下一期錄製就在後天,明天是最後的彩排,下期錄製的是隋輕馳組和童冠東組的PK,童冠東作為國內最知名的音樂製作人之一,挑人和選歌的眼光非常獨到,組下有一位實力和奪冠呼聲非常高的選手,雖然唐杜挑選的四名學員包括鍾島在內實力都不弱,但是因為隋輕馳作為導師不給力,網上已經開始議論這組搞得不好要被全滅。
而汪小鷗萬萬想不到,隋輕馳前一天才說打死不會去彩排現場,今天卻改變主意了。
他是臨時決定要去的,電視台都沒人知道。隋輕馳穿著一件紅色羽絨夾克,冷不丁出現在CBS大樓的電梯前,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電梯剛從樓上下來,門一開,裏麵一男一女兩個工作人員抬頭看見他,腳步都卡了殼,晃過神後才趕緊出來。隋輕馳走進去,和隋輕馳擦肩而過後兩人還止不住地一直扭頭看他。
汪小鷗打了卡,按了樓層,電梯門滑攏,隋輕馳的目光本來沒有焦點,門合攏時他才從縫隙裏盯了一眼外麵打量他的兩人。已經習慣了,但還是不習慣,這種處處被人當活體展品參觀的感覺。
汪小鷗從合攏的電梯門的倒映裏看見隋輕馳在那一瞬的眼神,是非常淩厲的,電梯開始上升後他才移開視線看向電梯的指示麵板,身體放鬆了下來。
隋輕馳到的時候台上正好吳瀟在彩排,現場導演沒注意到隋輕馳來了,幾名工作人員先發現了,趕忙跑去通知了導演,舞台導演忙回頭,看見隋輕馳走過來神情簡直有些受寵若驚。
導演詢問隋輕馳的意見,但吳瀟的演唱已經是尾聲了,隋輕馳沒發表什麽意見。汪小鷗注意到吳瀟注意到隋輕馳來了後的表情,很有些難堪不自在,隋輕馳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轉頭問導演:“還剩誰?”
“就剩鍾島了。”
隋輕馳說:“好,我看看他的吧。”
汪小鷗一看就懂了,隋輕馳就是來看鍾島的,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是因為那些他粉絲對鍾島的謾罵。她抬頭看著隋輕馳的背影,吸了吸鼻子,心想爺你真是個好人!
吳瀟離開後現場休息了十分鍾,音樂總監也過來了,隋輕馳問:“他唱什麽?”
“啊?你還不知道嗎?”總監下意識回了一句,一旁的舞台導演清了清嗓子,總監才注意到這麽說像在指責隋輕馳,就說,“他唱你那首《Beautiful》。”
隋輕馳眉毛立刻皺了一下。
休息這段時間汪小鷗就陪隋輕馳坐在觀眾席看台第一排,節目組可能覺得他才倒了時差有點累,想給他搬一把椅子到舞台近處讓他好觀摩彩排,隋輕馳說不用了,我從觀眾席看看舞台效果。
坐下來這段時間隋輕馳一直沒有說話,靠著椅背翹著二郎腿,表情有些冷峻地看著舞台上忙碌來忙碌去的人們。
和隋輕馳待在一起就是這種感覺,尤其是他不說話的時候,汪小鷗心想,有一種深海般的壓力,她感覺自己就像被吸附在海**的海草那麽無助,隻能隨波逐流,不敢驚擾他。
鍾島顯然是知道隋輕馳來了,舞台還沒準備就緒他人已經過來了,汪小鷗東張西望時先發現了他。少年走過來時摘掉了帽子,越靠近隋輕馳,他腳步越躑躅,這不奇怪,汪小鷗心想,隋輕馳不是唐杜那樣有親和力的明星,他是那種鋒芒刺眼的巨星,第一次見到隋輕馳時她連話都說不利索,後來有一次在機場,她在櫃台改簽,辦好回來後隋輕馳說了聲原來你不口吃啊,她是有點驚奇的,因為當時排隊的人不少,隋輕馳站得離櫃台位置很遠,機場噪音又大,他都能聽見她說話。也是那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隋輕馳以為她口吃……
對鍾島她一直挺有好感的,感覺像看見了少年時代的隋輕馳,特別神奇,便主動轉頭對隋輕馳說:“鍾島來了……”
適時台上音響砰了一聲,隋輕馳才很慢地朝右手方向抬了下頭,長相俊美的年輕人就站在他眼前,兩點鍾方向。舞台上的亮和舞台下的暗,讓少年身處明暗的交界處,那一刻他仿佛看見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靈。
鍾島說了聲老師好,聲音很低,像是有意要讓人聽不見地糊弄過去,但隋輕馳聽見了。
腦子裏一瞬閃過那些對眼前這個少年的惡意辱罵,隋輕馳放下腿站起來,蓬鬆的羽絨服發出窸窣一聲,襯得他的聲音很深沉:“準備吧。”
很快舞台燈光就緒,樂隊就緒,鍾島湊近話筒,他的歌聲和伴奏一起響起,但是加入特別的音效,聽著像沙沙的老收音機,汪小鷗立刻就被編曲吸引了,歌還是那首歌,但感覺比原版更**了。副歌加入的大量鼓點和電吉他的嘯叫切換聽著卻奇怪的一點都不粗野,反而好像很揪心似的,讓人心口一扯一扯的疼,她也不懂音樂,不知道是什麽造成了這種改變,隻覺得非常動人,但又有點刻骨銘心地傷人。瞄了眼隋輕馳,隋輕馳就站她前麵,兩隻手揣在紅色羽絨服的衣兜裏,舞台上散射的燈光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爺聽到自己的歌被改成這樣一定也挺開心的吧,他對音樂最認真了……
就在她滿臉陶醉地沉浸在音樂中時,隋輕馳毫無預兆地轉過了身,汪小鷗那一下有點沒跟上,就看見隋輕馳直接走到音樂總監旁邊,壓低聲說了什麽,音樂總監和他交談了兩句,隋輕馳後來又說了什麽,音樂總監那表情像是有點意外,接著點了點頭,接著隋輕馳就……走了?
汪小鷗不知道怎麽回事,連忙誠惶誠恐跟上。
在這首撕心裂肺的新版《Beautiful》進行到最後一段副歌時,隋輕馳意外地以有事為由離開了。汪小鷗都不敢問為什麽,進了電梯,隋輕馳麵壁一樣站在合攏的電梯門前,她隻得把手伸過去小心打卡按了樓層。
隋輕馳腦子裏還是那首衝撞著他的《Beautiful》,任何一首歌他聽過一遍就過耳不忘,更何況是這樣濃墨重彩的伴奏,此刻就槍聲一樣在他耳邊回響。他不該去問這版編曲是誰做的,會這麽改《Beautiful》的隻有一個人,他改了拍子,將這首歌脫胎換骨,鼓點貝斯吉他,全重新落在新的重拍上,鼓往死裏踩,吉他往死裏掃,把曾經動人的都變成了傷人的,曾經爛漫的都變成了撕扯的。
……你可以的啊傅錯,你到底什麽意思?!
鍾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隋輕馳隻是來看了眼他的彩排就走了,什麽話都沒對他說,他始終不願相信,這樣隋輕馳大老遠跑來一趟有什麽意思?從舞台下來後他不甘心地問音樂總監老師:“他沒說什麽嗎?”
音樂總監說:“他說很好,非常好。”
什麽鬼?鍾島都傻眼了:“他真這麽說的?”
“就是很好,非常好。”總監還笑著拍拍他肩膀,“原話。他來問我這個編曲是誰做的,我說是你自己帶來的。”
鍾島眨了下眼:“……然後他說很好,非常好?”
音樂總監點點頭:“他說還有事,我問他有沒有什麽要轉達給你,他說讓你就這麽唱。”
音樂總監離開了,鍾島怔在原地,難以抑製心中的沮喪,盡管不想相信,但這會兒也不得不相信,隋輕馳來這一趟並不是為了給他什麽指點,隻是為了表示他有來過選手的彩排現場。
真是諷刺,他覺得自己臉上這會兒火辣辣的疼。隻因為隋輕馳為他拉過一次票,不等於這位天王就對自己另眼相看。他那點兒水平,在隋輕馳麵前宛如小學生,換了他是隋輕馳,大概也不會對自己多看一眼。
傅錯看完了最新一期《地表最強音》,PK的是安潔和明珠旗下的選手,一路看下來心情有些複雜,這個PK其實並不那麽公平,有太多撞運氣的成分,關鍵要看導師如何安排選手出戰的順序。即使安潔已經很努力去揣測對方要打哪一張牌,結果還是不理想。有時候留下來的不一定有多強,離開的也不一定多弱。
隋輕馳會怎麽安排他不用想都知道,他會像那時抽簽一樣,從左到右,說不定按姓名首字母排這麽不靠譜,以不變應萬變。他這人不相信運氣。
得慶幸隋輕馳的對手是,如果是他,他能把中二天王贏個精光。
傅錯沒想到就在比賽錄製的前一天,鍾島竟然來酒吧了。
他已經很習慣在後台的小屋裏看見鍾島了,隻是覺得這次時機不對,進屋後他隨手放下吉他包,說:“你今天應該休息。”
“我不是來唱歌的,”鍾島從沙發上起來,說,“你明天能來現場嗎?”
傅錯回頭看他,怔了一下:“我去幹嘛?”
“現場不是有那個……就是親友觀戰的席位嘛,”鍾島聳了聳肩,一副相當無所謂的口氣說道,“我沒什麽親友,我爺爺你也知道,耳朵都聽不見,腿腳也不方便,去那兒也沒人照顧他,本來是想讓AK哥去的,他又走了,你要是能去的話,就當幫我個忙。”
傅錯本來想問親友席一定要有人坐那兒嗎,話到嘴邊又打住了,他想起曾經參加樂隊狂潮的經曆,那時他還有譚思,AK,樊凡和他一起站在台上,而鍾島隻有一個人。別的選手應該都會有親友去紮場子的吧,這小子一個人站在舞台上,萬一真的被PK掉了,下了台連個安慰他的人都沒有,大概也就是一個人回到後台,把東西收拾收拾,一個人離開……
“也不需要你幫我加油什麽的,”鍾島說,“你坐那兒就行了。”
傅錯有些猶豫,鍾島提起沙發上的郵差包,說:“反正你隨便考慮一下吧。”
說完就走了。
傅錯目視那扇門在鍾島身後帶上,無奈地想,怎麽樣才叫隨便考慮啊?
那天晚上一路走回去他都在想這個事兒,到樓下時手機忽然響了,隻響了兩秒又斷了,他以為是打錯了的,拿起手機看到來電號碼,卻愣住了。
雖然都沒存過,還是認了出來。
這兩秒到底是什麽意思,手抖按錯了,還是故意逗他玩兒?他想起號碼主人的大衣還在樓上,想了想,還是給隋輕馳回撥了過去。
手機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傅錯搖搖頭,想算了,掛斷了揣兜裏,上了樓,剛要掏鑰匙開門時,手機又響起來。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隋輕馳打過來的,心中有些無奈,他反正就是要這樣搞幾下。
他邊開門邊接聽了電話。
“我剛剛在錄音沒聽見,”隋輕馳在手機那頭語氣很平靜地說,“有事嗎?”
傅錯問:“你剛剛給我打過來是打錯了嗎?”
“嗯,按錯了。”
傅錯點點頭,說:“你衣服掉這兒了。”
隋輕馳笑了一聲:“掉哪兒了?掉你身上了?挺巧啊。”
“你的大衣,上次忘我這兒了。”
手機那頭隋輕馳隱忍了一會兒,沉聲道:“我知道,我那也不是忘你那兒的。”
“明天我把衣服給你寄過來吧,已經幹洗過了。”傅錯說。
“誰讓你幹洗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地方你拿去幹洗我的衣服,洗壞了你賠嗎?”
傅錯正低頭換鞋,聞言停下來,都已經習慣隋天王的無理取鬧了,不過想想還是有點唏噓,那時他們住在那個破舊的小公寓,連洗衣機都買不起,衣服都是提去公共洗衣房洗的,有一次隋輕馳看見有人竟然在那裏洗鞋,那之後打死他都不願再去了,兩個人就蹲在洗手間裏一起搓衣服,冬天洗得手指都僵了,隋輕馳說你別洗了,你要彈吉他的,他那時多感動,說我就洗最後一件,他洗了三件最後一件,隋輕馳突然一把拽住他手裏的衣服,抬頭看著他說:去洗衣房洗。
他的潔癖好像在那一天全好了……
後來賺錢了,他去買了台半自動的洗衣機回來,隋輕馳嘴上說你幹嘛花這個錢,身體卻很誠實,什麽衣服都往裏麵放,羽絨服洗壞了好幾件,AK還笑話他,說少爺你就是過不了窮人日子,但是對他來說,就連隋輕馳洗壞那些衣服的樣子,都充滿了吸引力……
一不小心就想起那麽多,他回過神,對手機那頭說:“我賠不起,但我可以賠你一件同個牌子的。”
隋輕馳那邊忽然就沒聲音了。
傅錯疑惑地“喂”了一聲。
“……我在錄音棚,我給你個地址你送過來吧。”隋輕馳說。
傅錯抬手看了看表,時間是有點晚,但也不算太晚……
“不想送就算了,扔你那兒吧。”
傅錯皺眉,心想我才晚回了幾秒?耐著性子說:“我在看時間,送過來沒問題,你發個地址來吧。”
隋輕馳“嗯”了一聲,丟下一句“我等你”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