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當天,鍾島和其他三名選手一起坐在備戰間,聽著從另一間備戰間傳出的人聲,相形之下,他們這邊顯得格外安靜。大屏幕的信號接通後,幾個人也都默不作聲地看著,主持人廖君哥在做介紹,這時組裏唯一一名女選手白露說了聲:“大家都加油吧。”幾個人才彼此拍了拍肩,眼神相互鼓勵了一下,房間裏才算有了一點點生氣。

“也不用這麽沮喪,導師手上不是還握著一個救人的名額嗎?”吳瀟笑道,“就算我們全員陣亡了,總還是有個幸運兒會留下來的。”

這個救人的名額是在全員被淘汰的情況下才能用的,更像是節目組為導師設置的挽尊選項,正常人都不會想要用到,但隋輕馳不是正常人。鍾島注意到吳瀟說這話時另兩人都看向了自己,好像篤定那個被隋輕馳救下的人會是他,可能那天隋輕馳來看他的彩排的事,吳瀟已經和另兩個選手說過了。他對此沒什麽好說的,隻是看著屏幕不發一言。

屏幕上依次出現拍攝導師的四台機位的測試畫麵,鍾島看著鏡頭中的隋輕馳,心情很是複雜,隋輕馳今天穿著一件駝色的麂皮機車夾克,現場調試麥克風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很小心地向他詢問什麽,隋輕馳聽完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跨出座位轉過身,工作人員趕緊調了一下他腰後別的無線麥,調完後隋輕馳低頭對著領夾麥克風“喂”了一聲,他聲音不大,但現場那麽嘈雜依然能聽見他那聲“喂”。

鏡頭中,站立在座位之外的年輕天王穿著淺到發白的工裝牛仔褲和短靴,工裝牛仔褲是有點低襠的那種,但因為穿的人比例好,穿他身上依然比顯得比別人腿長,鍾島心想這種褲子穿自己身上說不準就變短腿柯基了,所以他其實除了臉的某個角度像隋輕馳,別的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隋輕馳被稱作“中二”天王似乎也不無道理,他隻是站在那裏,從頭到腳,從舉止到衣著都透著反骨,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屑,還是向往。

工作人員離開後隋輕馳整理了一下機車夾克的翻領才坐下,然後舞台燈光改變,比賽正式開始。

主持人廖君哥在做開場,一連串地報著讚助商名,鍾島不知道自己會被安排第幾個上場,他們所有人心裏都沒有數,又希望那個讚助商的名單再長一點,又希望早死早超生。

冗長的開場過去,終於進入正式的PK賽,童冠東老師安排的第一位上場選手是擅長R&B的女歌手,而隋輕馳手機上亮出的名字是白露。

鍾島眨了下眼,也不知在隋輕馳翻過手機的那一刻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又再次繃緊了弦,坐在他旁邊的白露站起來,他抬頭朝她說了聲“加油”。

第一場比賽很快見了分曉,沒有懸念,投票結果是201:97的大比分。上一場明珠老師和安潔兩組PK時,安潔的組內雖然也淘汰掉三名選手,但是每一個人下台時都感謝了安潔,這一次白露卻隻感謝了自己到場的家人。

鍾島不知道隋輕馳作為名義上的導師是什麽心情,至少看表情,他並不在乎,在白露演唱時他也幾乎全程無動於衷,甚至好幾次皺眉,到這會兒,主持人連讓隋輕馳對白露說句話都顯得很尷尬。

鏡頭還是對準了隋輕馳。

“就這樣吧,我暫時沒什麽要說的。”隋輕馳說。

鍾島聽見吳瀟笑了笑,說:“說得好像他還會救她似的。”

白露的感言其實已經是在謝幕了,她和對手的差距這麽大,即使隋輕馳手上還有一個救人名額,她大概心裏也清楚隋輕馳不可能使用在她身上。所以雖然隋輕馳說得沒錯,的確隻是暫時下場,但對白露和大部分人來說,這就是徹底的謝幕了。

第二個上場的是嘉央,嘉央上場後備戰間隻剩下吳瀟和他兩個人,更加鴉雀無聲。鍾島沒有去管吳瀟,專心看著比賽,嘉央和對手牧仁一個是藏族一個是蒙古族,但童冠東老師在選歌和編曲方麵真的棋高一著,牧仁選唱的歌曲經過別出心裁的改編,好似為他的聲音量身打造,沒有再重複他一貫粗獷草原氣息的套路,而是國畫一樣大氣悠揚,相比之下嘉央的表現雖然並不比以前差,卻缺少亮點,高下立見。

這時吳瀟忽然出聲:“你猜下一個是你還是我?”

鍾島目不斜視看著屏幕,說:“猜不到。”

吳瀟笑了笑,笑得輕蔑而諷刺。

第三個上場的是吳瀟。

鍾島雖然不喜歡吳瀟這個人,但也不得不承認他是有實力的rapper,不僅如此,他還有嘻哈圈的好兄弟幫他全程參謀,所以這次背水一戰的舞台發揮相當不俗,rap的部分又穩又燥,而對手是搖滾主唱出身,在童冠東老師的操刀下翻唱了一首金屬風的歌曲,也加入了部分rap,雙方現場一個燥一個燃,終於出現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拿不準的結果。

搖滾並不是童冠東的長項,鍾島看向導師席上的隋輕馳,這其實是隋輕馳的長項,所以吳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最後主持人揭曉了投票結果,151:146。

惜敗的人是吳瀟,隻差五票,連鍾島都為他惋惜。他同時惋惜的還有自己,因為這說明童冠東老師把王牌放到了最後,他要麵對的是比前三位都更強的對手。

吳瀟的票數揭曉後全場都很唏噓,主持人廖君拍拍吳瀟的肩:“雖然票數落後,但我相信在場所有人都不會覺得你是輸家,有什麽想說的嗎?”

吳瀟往後看了看屏幕上的票數,故作瀟灑地一聳肩,說:“我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因為每一票都是靠我自己拿下的,感謝我的好哥們給我的幫助,我也要感謝我的導師……”說到這裏故意頓了頓,才接著說,“唐杜老師,謝謝您選擇了我,抱歉我辜負了你的期待,我這個人眼界很高,以前從來不覺得有人夠格當我的導師,但您是我認可的老師,其他不管是誰……”

吳瀟越說越激動,現場硝煙味頓時濃重起來。鍾島看見吳瀟還在講話,但現場忽然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大約是節目組給他閉了麥。

鏡頭框住了隋輕馳,鍾島看見隋輕馳往前傾身,兩隻手手肘拄在台子上,雙手交握,冷冷地看著吳瀟,但他沒說一個字。

現場錄製都暫停了,主持人在勸吳瀟下台,吳瀟臨下台前還對著廖君哥的麥大喊了最後一句:“我知道那個救人名額不可能用在我身上,我也不稀罕,我就是想說,你可能真的是天王巨星,但你沒資格坐在這個位置上!”

隋輕馳終於開了口,但同樣沒有聲音,鍾島都有些震驚,因為節目組竟然敢閉隋輕馳的麥,而隋輕馳發現自己被閉麥後臉瞬間就黑下來,他坐直起來,看向旁邊的導演組,指了指自己的領口,口型在說:“給我開麥。”

你聽不到他的聲音,都能接受到那股氣場,導演組立刻給他開麥了,隋輕馳站起來那一刻,全場都沒有聲音,連吳瀟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至少有一點你說對了,”隋輕馳說,“那個名額不會用在你身上,你玩個反拍都能亂到忘詞兒,樂理一竅不通,我還得花時間坐這裏聽一個大小調都搞不懂的人唱歌。我是你的導師我就會建議你別搞那些花哨的東西,多聽聽Jazz,Reggae,說唱裏最高級的玩法都在裏麵,搞懂什麽叫upbea,dow,yback,syncopation,再來diss我。”

鍾島聽著這段話,臉上火辣辣的疼,隋輕馳說的是吳瀟在晉級賽階段一次彩排時的狀況,那之後的采訪中吳瀟一直說自己是調整不好狀態,但顯然在隋輕馳眼裏,這就是水平不濟的體現。但其實和吳瀟相比,自己才是真的樂理一竅不通,連識譜都是傅錯剛教會他的,他都還不是很熟練。

吳瀟的退場如此戲劇化,鍾島已經對自己接下來的比賽不抱什麽希望了。

上台時他看向了親友席的方向,雖然離得很遠,沒有一張麵孔是看得清的,但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裏,第一次有人為了他坐在那裏,哪怕那人是在走神,是在打瞌睡,是在玩手機,也好過自己孤身一人。

在對手率先演唱時,他低著頭站在角落,心情逐漸平靜,他來參加這個比賽,自然是想贏的,可是現在輸贏好像已經不那麽重要,如果沒有來參加這個比賽,他不會認識AK,認識傅錯,他仔細地品味那些畫麵,發現這些才是他不願錯過的命運的饋贈。

雙方交換位置,他拿著麥克風走到舞台中央,拋去所有雜念,去唱這首《Beautiful》。

比賽前夕,他接到傅錯打來的電話,問他:“你是按原調唱的嗎?”

他不明所以,說是啊,是原調吧。

傅錯在手機那頭遲疑了一會兒,說:“但有兩個地方不用照原調唱。”

鍾島完全沒有察覺,因為新編曲就算照原版來唱也沒有什麽問題,直到傅錯給他指出主歌最後一個音需要升音,副歌A段最後一句需要轉小調,他才驚覺這首歌原來是要這麽唱的,這更像是隋輕馳原本《Beautiful》的和聲唱法,所以即使用原調唱也能和伴奏跟得上,但這樣一改,所有編曲才會更契合,情緒才會更激烈。這幾處轉變,尤其是副歌部分的轉音,每一次都剛好和吉他的狂飆段落銜接上,是十分畫龍點睛的一筆。

但他不知道傅錯是怎麽發覺的,他又沒來聽過他的彩排。

也許是對他那點貧瘠的音樂技能點太有數了,才會想起來提醒他吧……

已經沒有再排練的機會,他隻能在比賽時臨時改變唱法。

但是當在現場第一次唱出那些變調,他就知道,真的不一樣,真的真的不一樣……現場幾乎每個導師的眼神都告訴他了,他們被這幾處處理驚豔到了,如果他作為歌手,對這首歌有任何的貢獻,那或許隻有這幾處傅錯告訴他的唱法上的更改。

導師裏隻除了一人,唯獨隋輕馳的眼神,他依然看不懂。

最後的票數,對手拿下了161票,他隻得到了139票。

導師點評時,第一個為他點評的是安潔:“我覺得有點遺憾了,這個票數,其實他唱這首歌是很有勇氣的,因為這首歌要超越原唱太難了,而且原唱本尊就在這裏,所以觀眾投票時會下意識對比原唱,其實你選這首歌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鍾島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他沒有想這麽多,隻是覺得喜歡,就唱了,從選歌到彩排,從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不合適。到這一刻他才驚覺自己有多蠢,多自以為是。

主持人問:“鍾島有什麽想說的嗎?”

他拿著麥克風,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情不自禁看向了親友席的方向。

主持人便說了一句:“對了,今天好像也有親友過來支持你了,在那邊嗎?”

“是。”鍾島說,“他是我的音樂老師。”

說這句話時,他的嗓音都有些顫抖,原來這就是感激,那不是二十九劃的兩個字而已,而是發自內心難以控製的情緒。因為一個陌生人,並沒有義務對自己做這一切,卻做了。他隻能還給對方一聲“老師”。

“你的表現一定沒有讓你的老師失望。”主持人安撫地拍拍他的背,又轉向隋輕馳,“那導師有什麽話要對他說的嗎?”

鍾島收回視線看向隋輕馳,心中充滿忐忑,然而隋輕馳不知為何沒有說話,他皺著眉頭,視線好像並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在主持人身上。隻是他坐在那裏的姿勢不是很放鬆,他的身體過分挺直而僵硬,連下顎線都繃得很緊。

但又和他回擊吳瀟時的狀態不一樣。鍾島說不上來。

“隋輕馳老師?”主持人又問了一聲。

傅錯坐在昏暗的觀眾席,他的位置在第三排,雖然離導師席並不算很遠,但也隻能看見導師席的背後,隻在隋輕馳走進演播廳和懟吳瀟時,他才真的看見他,當然隋輕馳從頭到尾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原本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的,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來的時候明明和鍾島說好不要提到他,就假裝沒有他這個親友,可當鍾島在那樣的情形下違背了約定,又沒有辦法怪他。

主持人連cue了兩遍,他才聽見隋輕馳的聲音,他說了聲“很好”。

這聲“很好”仿佛在神遊太虛,文不對題,連主持人都一臉接不住的樣子,雖然隋輕馳說的是“很好”,但誰都聽得出來他說得很不走心,並不是真的覺得鍾島有哪裏好。

因為四名學員全軍覆沒,主持人提醒隋輕馳可以行使救人權:“您要使用嗎?”

安潔很驚訝地問:“原來還可以不使用的嗎?”

主持人“呃”了一聲,說:“理論上也是可以不用的,但是……”

但是幾乎沒有哪個導師會放棄使用吧,傅錯在心裏接道。

而隋輕馳給的回複是:“我要考慮一下。”

這話一出,全場“嗡”的一聲一片嘩然。

傅錯已經看不下去了,夠了,他答應鍾島來現場,已經堅持了近三個小時,聽他唱完了比賽的曲目,能做的都做了,沒必要再在這裏受煎熬。這是隋輕馳和鍾島的舞台,不是他的。現場觀眾還在竊竊私語,他站起來,小聲說著“借過”離開了觀眾席。

就在他踏出觀眾席的時候,隋輕馳出聲道:

“我想好了,我要使用。”

傅錯驀地停住了腳步。

全場又一次嘩然,主持人像是得救了一般,趕緊將三位學員請回舞台。吳瀟已經放言不會留下來,比賽結束後他就走了,其實如果他不走的話,原本會是最有可能被救回的,畢竟他的得票最高。

但也說不準,中二如隋輕馳根本不會管別人怎麽想,哪怕吳瀟唱得猶如帕瓦諾蒂,他不想選他就怎麽都不會選的。

傅錯心裏有無數念頭,撞成一團亂麻,他又像是被隋輕馳伸腿攔在了半道,躊躇不決,為他下一句不知會是什麽的話,而邁不開腳步。

“您選擇救回的是?”主持人問。

傅錯聽見隋輕馳長長的呼吸聲,也許他是站了起來:“我知道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能撥冗來這裏坐足三個鍾頭不容易,我也不想再耽擱各位的時間。”

傅錯心如搗鼓,不該再去想,再去期待,走就是了,在曾經那麽篤信卻被狠狠打臉之後,隋輕馳的話對他就不應該再有任何的影響力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還有念想,還不甘心,還學不會,真的對他的聲音置若罔聞……

“來吧。”隋輕馳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從舞台音響的方向擲地有聲地傳來,“《Beautiful》改編得很好。”

現場爆發出整齊的倒吸氣聲,然後是一陣陣難掩興奮的掌聲。

傅錯的心像在懸崖上跳了一個蹦極,在即將被卷入漩渦時又被隋輕馳拉了上去。他難以置信地扭頭看去,隋輕馳果然起身站在導師座椅之間,他朝鍾島伸出了手。

那個少年也和自己一樣不敢置信,也在掌聲中走得腳步躑躅,然而他最終還是走到了隋輕馳麵前。

隋輕馳身高一米八六,還站在台階上,讓他身上與生俱來的倨傲感更加強烈。鍾島走過來時他才跨下那一步台階,給了少年一個有距離感的擁抱。

鍾島受寵若驚,抬起的雙臂幾乎不敢碰到隋輕馳。

傅錯聽到現場幾近沸騰的聲音,為隋輕馳的這個擁抱,掌聲熱烈到了不科學的地步。隻是一個擁抱而已,這樣的場麵在《地表最強音》上上演過無數次,但隋輕馳的擁抱卻是第一次,他甚至連自己的粉絲都沒有抱過,這是他的舞台“處女抱”,人們激動的樣子像是才確認隋輕馳擁有擁抱一個人的能力。

傅錯轉身離開了演播廳,身後的現場還沉浸在這一波小**裏,離開CBS大樓,外麵天寒地凍,他像是從一場不真實的夢裏,又回到現實,夢卻還有巨大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