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島並沒有等來隋輕馳的回複,眼看進棚錄音的時間一天天接近,那首歌別說歌詞,連歌名都還沒有著落。
昨天連跑了三個通告,回到家他隻睡了四個小時,第二天一大早就來工作室開會,因為工作室現在也隻有他一個藝人,說是開會,其實參加的包括他在內也隻有四個人,開完會大家離開會議間,他走出門時,洛雪走上來問他合唱的事隋輕馳答應了沒。
鍾島挫敗地歎了口氣:“我今天再去一趟富山山莊。”
洛雪點點頭往辦公室走,邊走邊回頭說:“你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鍾島看著幹練的女經紀人雷厲風行地走進辦公室,拿起外套就披上,有點納悶,不是之前一直不支持他嗎,他以為工作室的人都在等著他被自己的不自量力打臉,怎麽突然態度就變得這麽積極?
洛雪披上大衣,低頭翻好衣領走出來,挑眉看他一眼:“你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
洛雪沒回答他,扶著他的背往電梯走,說:“上了車我慢慢和你說。”
他們沒坐保姆車,洛雪親自開車,上了車鍾島才從洛雪口中得知昨天發生了什麽,驚訝難當。網絡時代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地震般的新聞一夜之間就能光速抵達每一個人,而他昨天隻是因為太忙沒怎麽看微博,就好像和所有人脫節了。
他坐在副駕,低頭刷著一條條微博,疲憊和倦怠感立刻被眼前爆炸般的爆料一掃而光。
隋輕馳豔照門事件中的女當事人之一昨天突然在微博發聲,說出了事情真相,包括隋輕馳當晚來生日派對的所有情形。女生的微博ID叫“隨風而死的記憶”,看得出她發這條微博的用意並不是幫隋輕馳澄清,長微博裏措辭激動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千字,無非是為了報複那個玩弄了她感情的叫駱斌的男人,也就是隋輕馳的前吉他手,也是當天派對的主人。但是公眾最關注的隻是與隋輕馳有關的內容,這一部分內容已經被無數八卦營銷號截圖轉得到處都是:
——……我們當時還在別墅裏麵,駱斌和我們說隋輕馳要來我們都很興奮,他大概是一點鍾左右來的,一進門就問駱斌有沒有酒,我感覺他心情反正不好,隋輕馳沒有給駱斌帶生日禮物,而且一看就知道人家不是來給他慶生的,駱斌臉色很難堪,後來隋輕馳自己走到沙發那兒,他把沙發上和茶幾上所有垃圾都扔到地上踢到地上,然後讓我們出去,就自己在那兒倒酒喝酒,駱斌還和隋輕馳說“隋輕馳,這是我的生日派對”,隋輕馳根本沒理他,也是好笑,這房子都是隋輕馳的,他還真好意思這麽跟隋輕馳說話。反正後來屋子裏所有人都被趕到了泳池,我們玩到很晚,駱斌還一直灌我酒,還問我想不想和隋輕馳合影,當然想了,誰不想啊?後來玩真心話大冒險,駱斌那幫人就慫恿我和我閨蜜去和隋輕馳拍照,隋輕馳當時已經醉了,睡在沙發上,駱斌說隋輕馳喝醉了就不會醒,為了證明是真的他居然解開了隋輕馳襯衣的扣子,我當時腦子一熱也不知道怎麽的就這麽做了,現在真的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拍完的照片他們那幫人全部都收藏了,第二天早上隋輕馳的經紀人來找他,要求檢查我們所有人的手機,我們就都刪了,我發誓我刪了,我不知道為什麽駱斌那裏還有一份,隋輕馳出事後我問他照片是不是他傳出去的,他承認了,還和我說了很多隋輕馳的事,說隋輕馳不把他們當人,說隋輕馳的吉他彈得很爛,後來還是他教的,還說隋輕馳被高層潛規則,我那時就知道他的話根本信不得……
駱斌的微博被隋輕馳的粉絲和不少路人圍攻,直到今天早上他才發了條微博回應,說“隨風而死的記憶”是因愛生恨汙蔑他,照片根本和他無關,是她們自己趁隋輕馳喝醉了亂搞的,“隨風而死的記憶”立刻轉發回複了他:灌我們喝酒的是不是你?玩真心話大冒險慫恿我們去和隋輕馳合照的是不是你,和我們保證隋輕馳喝醉了和死了沒兩樣的是不是你?!照片傳出來讓我們被隋輕馳的粉絲人肉搜索網絡暴力,你自己躲在背後數錢,你他媽一點種都沒有,還說隋輕馳不把你當人,你就不配做人!
兩人的罵戰還在繼續,大多數人站在了態度更剛的女生一方,但也有不少人覺得這兩人就是狗咬狗,不過爆料至少間接證實了一點,隋輕馳的的確確和性趴無關,更無NP實錘。
隋輕馳的粉絲轉了幾十萬微博要求寰藝對隋輕馳道歉,雖然“寰藝道歉”的熱搜不斷被撤,但輿論太過嘩然,相關的關鍵詞仍在不斷躥上熱搜,令資本也頭一次手忙腳亂了。隋輕馳的黑們依然眾人皆醒我獨醉地堅信隋輕馳**的傳聞,理由是如果他是清白的為什麽不出來為自己澄清。然而這一次連很多路人也看不下去,反問:他的澄清你們會信嗎?
鍾島看著這條評論,心情難以形容。他不知道隋輕馳知不知道這事兒,還是他已經對這個浮躁的圈子徹底失望,毫不關心了。
也明白洛雪為什麽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了,在昨天以前,隋輕馳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病毒,到今天,上天還他清白了,他又變成高高在上的天王了,是可以幫他炒作專輯最有力的噱頭了。
多諷刺啊。
車子抵達半山的別墅時,洛雪下了車準備按門鈴,鍾島直接推了門,然而這一次門推不開,是鎖上的,他朝門後喊了幾聲,連狗吠聲都沒聽見。
早上十點,隋輕馳坐在寵物醫院診室的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手機,將手機默默揣回外套的兜裏,狗東西乖順地趴在他腳邊抬頭看著他,隋輕馳疲倦地低著頭,對上大狗漆黑無辜的眼睛。
今天早上他發現狗東西大便裏有血,是渾渾噩噩進洗手間時不小心踩到的,剛要怪狗東西為什麽要拉在洗手間門口,挪開腳卻發現大便裏紅紅的,他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開車帶它來了山腳的寵物醫院。在網上查了查,狗狗大便帶血,查到的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他俯身揉了揉狗耳朵,低聲說:
“不準死。”
等待抽血化驗的結果到現在已經二十分鍾了,煎熬般的二十分鍾後,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醫生,而是一名護士送來了一杯水。
隋輕馳沒接,低頭看向狗東西,說:“給它喝吧。”
護士便蹲下把紙杯遞到大狗嘴邊,輕聲說:“乖啊……”
隋輕馳看著這一幕,隻是沉默。
狗東西大概是真渴了,水喝得灑了一地板,它喝完後護士拿著紙杯起身,她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站在旁邊看著隋輕馳,很小心地問:“我是你的歌迷,特別喜歡你,能和你合個影嗎?”
隋輕馳抬起頭看她,心想你沒看出我現在沒心情嗎?“我們沒合過影嗎?”他說,“我上次帶它來絕育時和你們所有人都合過。”
狗東西進去上了麻藥四仰八叉地被取蛋,那一個小時裏他合了不知道多少次影,很不耐煩,很想拒絕,但總有一種狗東西的蛋在人家手裏,被抓著把柄不得不從的感覺。
小護士忙解釋:“不是,我是剛來的,所以……”
這時候門開了,醫生拿著化驗單走進來,讓護士去給外麵一隻貓打疫苗。
隋輕馳看著醫生走過來,不自覺坐直了背,等著對方開口。
“還好,不是細小也不是胰腺炎。它吃過雞骨頭或者吞過什麽尖銳的東西嗎?”醫生問。
隋輕馳看了眼腳邊的大狗:“我沒喂過它這些。”
“它各項指標都挺健康的,可能隻是腸炎,我給它開一些調理腸胃的藥和處方糧吧。”
隋輕馳身體終於整個放鬆下來,朝後靠在沙發上。
連醫生都看出來了,這位天王真的很緊張,他看起來狀態也真的很差,雖然一進門還是那種讓人眼睛都挪不開,閃閃發光的明星,但為了一隻狗憔悴成這樣,也太讓人難受了。
隋輕馳帶狗東西離開了診所,白色的大切諾基就停在診所外的停車位,來的時候外麵還冷冷清清沒什麽人,這會兒卻圍著好些個記者,隋輕馳不知道他們為什麽突然又出現在這裏,也沒什麽興趣知道,牽著狗徑直走向車位,狗仔記者們見他出來,全圍了上來,隋輕馳沒去聽他們七嘴八舌在說什麽,拉開後車門讓狗東西跳了上去。
記者們一個個全舉起了相機,單反相機朝著隋輕馳的背影一頓猛拍,因為他們看見隋輕馳居然在給這隻狗係安全帶。
隋輕馳關上車門,繞過車頭拉開駕駛座的門,一名記者在這時衝過來按在了車門上,大聲問著他什麽。
隋輕馳掃了一眼對方按在車門上的手,說:“放開。”
記者立刻就服軟鬆開了手,有一種要是拉著不放的話,下一秒隋輕馳就能把門砸在他手指上的錯覺。
隋輕馳上了車,帶上車門,將狗仔們甩在了身後。
回到別墅,打算把車倒進車庫前,他忽然瞄到大門上一小塊可疑的黃色,下了車走過去一看,竟然是一張便利貼。
——老師,進棚錄音的時間在月底30號,我和吳天老師都會等你。
隋輕馳一把撕掉了便利貼,揉皺了扔在了草叢裏。
進了屋,他把自己放倒在沙發上,很累很疲倦,躺了一會兒還是拿出手機,坐起來,點開微信上傅錯的頭像,舉起手機,他想了想,說:“今天帶狗東西去醫院了,我以為會是細小,還好,隻是腸胃不好,果然名字取得賤一點好養活。”他頓了一下,咽了咽喉嚨,低聲說,“你玩夠了沒有,什麽時候回來?
鬆開手,他向後重重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
一周後的某個早上,鍾島發現隋輕馳破天荒又發了一條微博:
——你們都靠什麽活著
這條微博是在半夜三點發的,隻是這樣一句語焉不詳的問句,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卻讓服務器幾乎癱瘓了。
粉絲們像是察覺出了他的不對勁,紛紛留言評論,轉發了九萬,評論了九十萬。
她們說我們靠你活著,靠你的歌活著,靠夢想活著,靠家人活著,靠信念活著,靠希望活著……
隋輕馳沒有做出回應,在第二天早上刪掉了微博,仿佛那隻是他酒醉時的囈語,一不留神他透露出退圈後的慘狀,醒來時發現傷到了高傲的自尊心,後悔不迭地刪掉了。各路媒體和營銷號開始猜測他是不是陷入了抑鬱,黑子則惡意滿滿地說他不是酗酒了就是磕粉了,要不然就是打算複出了在造勢,又說隋輕馳果然不再是當初的隋輕馳了,竟然墮落到靠賣慘造勢了。
寰藝的官網持續被憤怒的歌迷粉絲衝擊,流量超出負荷,網站已經癱瘓了好幾天了,官微也被迫關閉了評論。
許多節目也仿佛有意無意地蹭熱點,在對隋輕馳這個名字諱莫如深這麽久之後,又開始聊起他。
天空娛樂出了一檔全新的話題討論類節目,叫《侃侃》,第一期聊的話題就是:隋輕馳到底算不算天王?
請來的都是演藝界頗有地位的前輩,資深音樂人曲向波老師說:“我記得他被叫天王這個事兒,是因為他剛出道那兩年,有個樂評人說他會是未來的天王,後來呢……因為這個小隋吧,確實特別特別有個性,然後大家開始叫他中二天王,中二這個詞我還是從他那裏學到的,以前不太懂什麽意思,現在就懂了,有人說中二,我就想哦,隋輕馳那樣的,就特別直觀了。但不管怎麽說吧,現在是真的有點天王的感覺,你看人都消失這麽久了,一扇動翅膀,我們這兒依然是一陣颶風。”
妃姐也參加了第一期節目,提到隋輕馳,依然十分感慨:“我覺得我對巨星是有直覺的,當初LOTUS剛出道,我就和老白說他們一定紅翻天,老白不信我,他覺得我隻是看臉,結果呢?第一次見到隋輕馳我就覺得這孩子了不得,太好看了啊,但我不是隻看臉,老實說好看的人我見得多了,早就麻木了,大部分人好看是在皮相,但隋輕馳是好看在骨,他骨子裏有種矛盾衝撞的氣質,他一進我們演播廳,整個演播廳都被他照亮了……”
cue到隋輕馳的節目多起來,黑子們越加肯定隋輕馳要複出了,然而差不多一個月過去了,一點動靜都沒有,連路人也不由得感慨,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再出來了。因為人間不值得。
隻有鍾島心知肚明,隋輕馳從頭到尾沒有對和他合唱的事表現出一丁點興趣,他發那條微博,也許是真的抑鬱了,真的喝醉了,真的想知道人們都是靠什麽活下去的。
他感覺再沒有一個人拉他一把,這顆曾經耀眼的巨星可能真的要成為過去式了。
3月30號,正式錄音的那天,早上進棚,晚上十點不到,八首歌中的七首就全錄完了,隻剩下最後一首。
鍾島搖搖頭從錄音間走出來,想說專輯就這麽發吧,那首歌我們不錄了,留到以後吧。
吳天剛要說話,手機就響了,他低頭看到號碼,睜大眼難以置信。
“吳天,”手機那頭是隋輕馳的聲音,“鍾島和你在一塊兒嗎,我打他手機沒人接。”
鍾島在這邊已經聽見了,激動地湊到手機前,說:“我在,我們在錄音棚!”
隋輕馳那邊安靜了很長時間,最後說:“……我試一試吧。”
鍾島和吳天對視一眼,吳天拿起手機,說:“好,以你的時間為準,我們等你。”
他掛斷手機,錄音棚裏所有人都有點激動,隋輕馳說的是試一試,但鍾島心中明白,隋輕馳想試的不是這首歌,他隻是想試一試,傅錯還能不能聽見他唱歌。
隔天晚上鍾島就收到了隋輕馳發來的歌詞,與非歌曲裏那種他難以描摹的傷痛,終於清晰地展現在他眼前。那份傷是淋漓的,陣痛式的,也是不敢聲張的,獨自舔傷的。隋輕馳的歌詞吃透了曲子。他放下歌詞,深深折服。不知道與非老師看到這份詞,又會是什麽想法。
隋輕馳同意了合唱,錄音當天,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鍾島怕隋輕馳最後關頭又不來了,他現在的狀態誰也說不準。錄音師讓助手上去,去路邊等隋輕馳,怕萬一有記者狗仔什麽的跟著,鍾島坐在下麵等,離約定的時間過去一個小時了,大家都有些泄氣,覺得隋輕馳不會來了,錄音師從錄音間出來,打電話準備讓助手下來,電話接通,卻聽見助手說:“……哎等等!他的車是白色切諾基嗎?啊,我好像看見他了……是他!是隋輕馳!”
錄音棚裏本來沉悶的氣氛一下就振奮了。
片刻後隋輕馳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跟在助手身後從樓梯上走下來,地下室的入口有點矮,下樓時他低了低頭,雙手揣在兜裏,因為下麵開著暖氣,下樓梯時他向上捋了一把衣袖,露出了小臂,狀態看起來很隨意。他人一出現,鍾島和在場的其他三人都不由自主站起來。隋輕馳停下來掃了他們一眼,敷衍地點了下頭,走向錄音棚,說:“我記錯時間了。我們開始吧。”
隋輕馳是一個人來的,沒有經紀人,也沒有助理陪同,雖然沒了曾經前呼後擁的氣勢,但他素顏的樣子依然很奪目,高大而俊美,即便有一點頹廢,走進來時仍能匯聚所有人的焦點。每個人的眼睛都繞著他,但他像是已經習慣了那麽渾不在意。
吳天問要不要準備一下,開一開嗓,隋輕馳說了聲“用不著”,拉開門直接走進了玻璃間。
吳天太熟悉這樣的隋輕馳,即便頹廢了那麽久,但站到話筒前他還是老樣子,他隨時都可以開始,不需要任何準備。
鍾島前幾天一直配著節拍器在練這首歌,對歌曲已經爛熟於心,但和隋輕馳一起錄音依然有些忐忑,進來這裏之前是興奮多過忐忑,進來後忐忑就超過了興奮。他看著隋輕馳走到麥克風後,沒有看他,隻是放好歌詞,戴上耳機,這些動作對他而言就像畫家拿起畫筆,外科醫生執起手術刀那麽熟練,戴上耳機的那一刻隋輕馳的眼睛朝他看過來,微微蹙著眉頭,鍾島才反應過來錄音師在問他耳機有什麽需要調整的地方。
製作出道專輯期間,吳天和他說過很多關於隋輕馳的事,業內的一些老師他也漸漸有所接觸,知道隋輕馳的錄音都是一遍即過,他唯一一次錄兩遍是因為低血糖犯了,主動喊了停。他的寬聲場,高聲壓,業內盡人皆知,給隋輕馳錄音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錄音師經常會送隋輕馳一些小禮物,他們愛他的聲音。隋輕馳也不會拒絕和任何一名錄音師混音師合影。在大眾眼裏隋輕馳是個黑點數不勝數的黑紅天王,但在音樂人麵前,他就是天才,他沒有缺點。從某種角度講,敢和隋輕馳一起合唱,他的膽子也是夠大的。
錄音準備就緒,前奏過去,鍾島先唱了第一段主歌,他不由自主注意隋輕馳的表情,想知道隋輕馳對自己的演唱有什麽看法,但隋輕馳雙手抄在兜裏,隻是看著歌詞,沒有看他。間奏後,來到了隋輕馳的Part,他才稍微朝前站近了幾分,他對著麥克風唱出第一句時,鍾島的心猛地提了一下,玻璃外的錄音師也眼神微妙地回頭看向吳天。他們都聽出來了,隋輕馳的聲音透著一絲沙啞,那不是他們熟悉的隋輕馳的嗓音。
吳天拍了拍錄音師的肩,示意沒關係,讓他繼續唱。
鍾島能通過耳機聽清隋輕馳的聲音,他的音色狀態明顯不如從前了,但很快他們就都適應了,因為這首歌隋輕馳依然駕馭得很完美。歌曲演唱難度頗大,中間有一段兩人合唱時隋輕馳有一個四度轉調,一點鋪墊都沒有,哪怕是很有經驗的歌手到這兒都會卡,會要求分段錄,隋輕馳直接就轉了,音準毫厘不差,還有那些快慢不一的段落,鍾島靠著前期節拍器的訓練才能把握,隋輕馳就像在流速不同的水域裏遊弋的魚一樣揮灑自如。
他的聲音是不複從前的清亮了,但他唱歌的感覺沒變,他的聲音和他看起來平淡漠然事不關己的表情仿佛不是一個人,在歌聲裏他聽起來那麽自嘲而心酸。鍾島看著隋輕馳,隻覺得心悅誠服,這首歌的情緒是靠隋輕馳把握的,他是真的天王,現在的我不及他的一半,他想。
錄音一遍就過了,鍾島和人合唱從來沒有一遍就OK的經曆,隋輕馳以超強的音樂直覺配合了他,讓他們不必一直折騰到兩個人都崩潰。
錄音結束後,鍾島和錄音師在棚子裏聽效果,隋輕馳就坐在錄音間外茶水區的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裏的照片。沒有人上前打擾。
照片拍的是傅錯在平安夜那天留下來的曲譜,除了茶幾上的吉他譜,他後來還在二樓的工作間裏找到了同一首歌的鋼琴和弦樂譜。
那旋律不停在他腦子裏回旋,他有些難受地捂著腦門,好像頭頂的燈光都能刺痛他。
……讓我寫不那麽悲傷的詞,你讓我怎麽寫得出來?
鍾島走出來,看到隋輕馳一動不動地低頭撐著額頭,沒有靠近。
直到吳天出來,隋輕馳才站起來,叫住他。
吳天轉頭,看到隋輕馳眼角紅紅的,問:“你還好嗎?”
“我想發一張專輯。”隋輕馳說,“demo都齊了,你有時間幫我弄一下吧。”
吳天吃驚不已,愣了好久才說:“……好啊,當然沒問題。”
隋輕馳點點頭,把黑色衛衣的拉鏈拉到最高,回頭想找吉他包背上,才想起自己是空手來的。
吳天看著隋輕馳不打算多說就準備離開的背影,問:“你和你工作室那邊說過嗎?要不要宣發一下?”
隋輕馳的背影停了一下,有些疲憊地說:“不用了。”末了像是又想起什麽,“……宣發也可以,他們想怎麽弄就怎麽弄吧。”
吳天點點頭,又問:“為什麽又想通了?”
隋輕馳轉頭看著他,也看見了吳天背後的鍾島,說:“我想過把這些歌都留給自己,但這不該是它們的結局,歌還是要被聽見,才會覺得幸福的吧。”
他從那行台階上走了上去,離開錄音棚,午後的太陽沒有溫度地照著他,他看到馬路對麵的櫻花樹謝了一地粉紅。
他決定把這些歌做出來,畢竟那些是傅錯的作品,他無權扣押著它們,他不知道傅錯為什麽離開,但知道這些歌是那個人留給自己的禮物。
是他們夢想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