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聽見身後有響動,白頭人猛地轉過了頭。

殷漸離在看到他的麵龐時,微歎口氣。也對,師父去世好幾年了,根本沒有再複活的可能,此人雖然也是白發蒼蒼,眼神頑劣,可是絕不是師父,因為他雖然一頭白發,還長了白胡子,可是皮膚細膩,容貌英俊,頂多三十歲的樣子。殷漸離想開口說話,可是嗓子卻像火燒一樣,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醒了?”那人奔了過來,動作敏捷得很,他撇著嘴,數落著殷漸離,“真是的,受這麽點傷,就睡了這麽久。現在的年輕人呀,真是不經打,我剛才還再想,你若是明天還沒醒,我就再給你扔到湖裏去!”

殷漸離無法動彈,無法開口,隻能仰視著他。

“咦?你怎麽不回答我?”那人戳了幾下殷漸離的頭,忽然萬分驚恐地跳到一邊,“你該不是回光返照了吧?”

為什麽自己碰見的人,都是這麽神經呢?殷漸離翻著白眼,將頭偏向一邊。

“哦,我知道了……”拿人一拍手,指著他道,“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對吧?雖然你長得很像人,其實你不是人,所以聽不懂我的話!你是猴子變的吧?或者是個男狐狸精?再或者,你是湖裏龍王的女婿,因為勾引丈母娘被龍王給打了出來……”他滔滔不絕地猜測著,浮想聯翩,指手畫腳,根本沒有發現殷漸離越來越無奈的表情。忽然,他停了下來,考慮了許久,說:“我都忘了,你聽不懂我的話……”

殷漸離從沒有像現在這般想開口說話。

“嘎嘎嘎嘎?”那人模仿著各種動物的叫聲,想引殷漸離說句話,“汪汪汪汪?嘰嘰嘰嘰?啊嗚啊嗚?”

殷漸離想,還是暈過去好了。正想著,他眼睛一閉,真的暈了過去。

再轉醒的時候,殷漸離發現自己還是沒離開這個地方,白發帥哥捧了個葫蘆,一邊喝酒一邊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不能說話了,當看見澆花用的水壺之後——他需要水。

殷漸離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坐了起來,薄被滑落,他發現自己上身纏著大量白布,白布裏散發濃重的藥味。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身體也虛弱得厲害。殷漸離抬眼看那個白發人,隻見他的白發向後紮了一個辮子,辮子上橫插了一根狗尾巴草,從後麵看上去足有八十歲。

那人見他又醒過來,放下圍棋,倒了杯水,遞到他麵前。

殷漸離一口喝幹,嗓子的不適立刻消失了。“我到底……”說到一半,他捂著胸口,發覺講話的時候,胸口非常疼痛。

“原來你會說人話呀!”拿人高興得拍手直跳,扯著自己的胡子,大笑道:“我百草仙終於有伴兒了!”

殷漸離雙眼微微一瞪,驚奇地看著老者——他就是傳說中的百草仙?!可是,百草仙據說已經八十多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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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葵第一次來到這麽美麗的地方——青山環繞,樹木叢生,山風習習,送來陣陣草木的清香,一條清澈的小溪自山腰流下,溪水清而見底,一群群小魚在水下遊動。

這就是逍遙穀,師父從小生活的地方。隻是沒想到,師父剛離開逍遙穀不久,就又回到了這個地方,而且,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季葵回頭望著殷漸離的棺木,心中不禁湧起點點傷感。這一路走來,見過許多美麗的風景,隻不過季葵無心觀看。她本是個活潑開朗的人,換作以前,她早就樂在其中了,遊山玩水,高興得不能自已。而如今,她背負著師父之死的罪孽,怎有心觀察山水?

林海和周仁德挖了大坑,把殷漸離的棺材放進去,動手埋土。

季葵穿著這一路來不曾換去的孝服,再給殷漸離的墳墓重重磕了幾個頭。師父入土為安,明天起,她就不必穿孝服了,不過,她還是得穿著白色衣衫,直到守孝期滿。

“師妹,你過來。”林海衝她招招手。

季葵走過去,隻見一個墓碑在中間,後邊分立三個墓碑。中間的墓碑上寫著“恩師楊清風之墓”,另外幾個墓碑上寫著“大弟子蕭無名之墓”、“二弟子柳知知之墓”和“三弟子殷漸離之墓”。蕭無名的墓很舊了,看來他去世得較早,柳知知的墓次之,接下來是楊清風的墓,最新的是殷漸離之墓,因為是剛剛立上去的。原來,這是埋葬清風派創始人和三個第一代弟子的地方。

季葵在兩個師兄的指引下,分別跪拜了兩個師叔和師祖的幕。她望著柳知知的墓,道:“原來師祖的二弟子是女的。”

林海和周仁德應著,並不多作解釋。

“怎麽從沒聽大家提起過呢?”季葵很是不解,“大家總是把大師叔和師父掛在嘴邊,卻從不提這位女師叔,我幾乎要忘記師祖收過三個弟子了。”

周仁德和林海對看一眼,最後說:“師妹,你一路走來,想必很累了,還是歇著吧!”

季葵也不深究,點了點頭道:“師兄說的是。”

三人走了一段路,穿過桃花林,來到木屋前。林海開了門,隻見屋內的擺設蒙著一層薄灰,顯然是很久沒人居住了。周仁德搬了張椅長擦幹淨,三人一同坐下歇息。

“師妹,我們離開以後,你要好好練功,切不可想著報仇之事。”周仁德語重心長地提醒她,他見過太多因仇恨噬心,而練功到走火入魔之人。

季葵盡管心有不甘,可還是答應下來。

“守孝三年,你務必要回清風府!”林海的語氣不同於往日的溫和,而變得斬釘截鐵。

季葵搖頭道:“我已決心為師父守孝十年,絕不會提早離開。”

“傻丫頭!”周仁德歎道,“這裏與世隔絕,人跡罕至,守孝十年實在太傷心誌,師兄們可不希望你以後變成個真正的傻丫頭。”

季葵沉下目光,望著自己交握的雙手,心裏道:我不是在守孝,而是贖罪……季葵無能,害死師父,十年如何?就是一輩子,我也甘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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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江湖上有句俗語叫“救苦救難觀世音,起死回生百草仙”。素聞百草仙醫術一流,輕功了得,當年被幾個大內高手抓去當禦醫,卻被他半夜逃走,從此他便消失在江湖。有人說他被大內高手找到給打死了,有人說他年紀太大病死了,有人說他隱居在某地,就是沒人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殷漸離想,自己傷得如此之重,就算禦醫相救,也絕對沒有活過來的可能,世上唯一能將他救活之人,恐怕也隻有百草仙了。

“小子,我都告訴你我的名字了,你怎麽都不吭一聲?”百草仙又要去戳殷漸離的頭,殷漸離避開,回答道:“鄙人殷漸離。”

“哦,原來你叫‘鄙人殷漸離’,好長的名字呀,你爹爹怎麽給你起的。”百草仙又撇嘴,“以後你不準叫這個名字了,改成……阿離!”

阿離?聽上去像狗的名字。殷漸離不跟他計較,問道:“我怎麽會在這裏?”

“你呀……”百草仙用下巴指指外麵,“飄在湖上,被我拉了上來。好小子,你得罪誰了,被弄成這樣!我好久沒救人了,見到你,忍不住想試一試,嘿嘿……”他陰險地笑起來,“我又不欠你的,救不活的話再扔回湖裏去嘛……”

看來,自己還是在震澤境內。

“阿離……阿離!”

殷漸離猛然發現他在叫自己。阿離——還真不習慣。“什麽事?”

百草仙打量他一番,摸著下巴說:“我在此隱居已快十年了,從來沒遇見一個活人,我曾發誓一定要收自己碰見的第一的活人為弟子,我看你還勉強過得去,就這麽決定了。”

殷漸離的目光忽然露出少許落寞,“我已拜過師,絕不能再拜第二人。”

“你師父是誰?我跟他說一聲,叫他允許你拜第二個師父。”百草仙一揮手,把事情變得很簡單。

“我的師父是……”殷漸離話到嘴邊,又卡住了。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本該溺死湖中,現在雖然活了過來,還是無顏再提師父名諱。

百草仙戳了一下殷漸離的頭,“說呀說呀!你倒是說呀!……什麽?你不說?!我不依啦——”他跺了幾下腳,竟坐道地上大鬧起來,活像個三歲幼兒在撒潑,“你壞你壞!明明沒有師父,還騙老頭子我!”

百草仙的瘋癲,與楊清風相比,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加上他明明八十幾高齡,卻生了個如此年輕的麵龐,甚至比楊清風還可怕。殷漸離怕他鬧個不停,幹脆說了實話:“楊清風。”

“楊清風?!”百草仙一聽,果然不再鬧了,他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拍身上的土,“那死老頭子是你師父?!”他一把抓起殷漸離的手,為他切了一會脈,大罵道:“你胡說!死老頭子怎麽會有你這種徒弟?”

“我怎麽了?”殷漸離詫異。

“你渾身經脈紊亂,絲毫沒一點內力,還敢騙我說自己是楊清風的徒弟?不行!你是個壞人,我要把你再丟進湖裏去!”說著,他就要扛起殷漸離。

“且慢!”殷漸離阻止他,“我被奸人所害,武功盡失,確實有辱師門,可我的師父確實是楊清風。”

“原來是這樣啊。”百草仙摸著自己的白胡子,“反正你已經‘有辱師門’了,不如再‘有辱’一點,幹脆就背叛師門,拜我為師吧!”

“不可能。”殷漸離回答得幹脆。

“你!你居然……”百草仙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到地上,蹬著腿大哭大叫,又把殷漸離搞得頭昏腦脹,無奈,殷漸離問:“你要教我什麽?”

“你腦子進水啦,我百草仙難道還能教你作詩不成?!”他叉著腰,坐直身子,“當然教你醫術啦!”

“醫術……”殷漸離思量著,醫術不屬於武學,他即使拜百草仙為師,也不能算背叛楊清風。“那麽我就拜你為師,不過,我有傷在身,跪不下去,改日再補。”

“好好!”百草仙眉開眼笑,一躍而起,重重拍著殷漸離的背,誰知這幾下太過用力,竟將殷漸離拍得口吐鮮血,他毫不在意地說:“多吐點,吐得快死了我再救你一次。”

殷漸離捂著嘴的手已經鮮血淋漓,聽他這麽一講,又是一口血噴出。

百草仙也不管他,抱著雙臂站在一旁自言自語著:“要不是他經脈大亂,我還能教他輕功的……可惜,我救得活他,卻治不了他的經脈紊亂,除非是少林的《達摩易筋經》……”

殷漸離忽然一愣,“易筋經?”

“跟你沒關係,你繼續吐血吧!易筋經你是拿不到的,好徒兒,你現在這樣,還沒走到嵩山就累死了啦。”百草仙擺擺手。

易筋經啊……殷漸離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背過,“易筋經能使我的經脈恢複正常?”

“還沒人敢懷疑我說的話。”百草仙胸一挺,得意洋洋。

殷漸離的臉色雖然因吐血變得很蒼白,但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我會背易筋經。”

“你當過和尚?!還是你也偷過易筋經?!”百草仙衝上去,掐著殷漸離的脖子狠命搖晃著,“快告訴師父我!你倒是說話呀!喂!阿離呀——哎?完了完了……好像又昏死過去了……這倒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