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者虛名,而柄國者胥吏也”
——明 顧炎武
夫吏,古之胥也,史也,上應天文,曰土公之星,下書史牒,曰刀筆之吏。
第一章 清河幹吏
杜青聽到他叔叔杜峻噩耗的時候,老半天沒反應過來。
杜峻,是本縣有名的一位幹吏。
做書吏時做得一手好公文,後做緝盜之吏時也是功績累累,受過朝廷嘉獎。有回苗知縣酒桌上口誤,提起杜峻道:“若是前朝時候,少不得提個縣尉是穩的。”
說得文縣尉一口酒差點嗆出來。
杜峻的精明能幹,不僅僅是公務上。
選入衙門當差六年來,他不僅把兄長杜昭也安排進了衙門,還跟人合開了家酒樓,每個月都可得不少紅利,連帶著杜青也能時不時得一串銅板。
前些天,杜昭還想托街上的劉媒婆給兄弟說門親事。
其實他多此一舉了。
以杜峻的人物,相中他的人家清河縣城一抓一大把!
連苗知縣那位高傲的嫡長女,從來不正眼看人的,對待杜峻也很不一般。隻可惜因為杜峻“吏”的身份,態度止步於含含糊糊。
杜峻竟然死了……
身為侄女的杜青實在無法接受。
不止是她,她的兩個發小牛更衣和袁平也不信。杜峻可是本縣幾條街小子們心目中的偶像!
他們的父輩都是清河縣衙門裏的積年胥吏,不可能不知情。但他們卻對杜峻的死頗為忌諱,不僅絕口不提,還疾言厲色教訓兒子不許再問,否則家法伺候。
整個兒事都透著古怪,怪極了!
牛更衣和袁平不死心,偷著來找杜青:“你叔叔這事兒到底真的假的?”
當場被一盆冷水潑了出去。
知縣苗大人和縣丞親臨杜家。
苗大人大發慈悲,給杜昭發了筆撫恤金叫他節哀,順便鼓勵他繼續好好為本縣效力。
撫恤金是二十兩官銀,底部刻有官府的印記。以苗大人之吝嗇,能拿出這筆錢屬實不易!
兩錠雪花白銀放在桌子上,銀光刺痛了杜昭父女的眼睛。
杜昭把自己喝的爛醉如泥,杜青叫來傻大個袁平和小胖子牛更衣幫忙將她爹拖回院子;
然後,杜青抓起銀子便要扔出去,幸虧被牛更衣死命攔住:“青子,這可是銀子!”
“這可是知縣欠峻叔的賣命錢!哪怕留著做場法事也好啊!”
牛小胖生平視財如命,他瞧見杜青要扔錢,比割自家肉還讓他難受;
峻叔沒了他也難過,可要扔銀子,牛更衣或許更心疼!——
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
而另一邊,在杜峻死訊傳來的當晚,苗知縣的嫡小姐也聽說了消息。
高傲如她,一滴眼淚沒有為杜峻掉落,隻是不吃不喝枯坐半夜;
次日,她便毅然決然換去身上的豔麗服飾,素顏去見母親說要去寺廟祈福,而且許的願心是七七四十九天……
苗夫人苦勸無果要給禁足,她竟乘夜色偷偷坐著青布小轎離了苗府;
之後,便是一去不還!
其實呢,在苗知縣得知自家寶貝大小姐的事之前,也為杜峻惋惜過好幾天。
畢竟杜峻這個小吏,還是很好用的。
去年有一次京城的大人們路過順天府,地方上孝敬大人們的禮物居然被幾個蟊賊給截了胡。
直隸順天府顏麵無存。
順天府尹大人勃然大怒,派出衙門一幹得力手下誓要抓捕蟊賊。結果雞飛狗跳十幾天下來,竟是一無所獲。
知縣苗瑞文趁機推薦了杜峻給上官分憂。而杜峻也果然不負眾望,不多久便人贓並獲歸案,苗大人在上級跟前長了臉,好幾天笑得眼都瞧不見了——
本朝規定:十萬石以下者為上等縣。新河縣的油水多,眼紅他苗瑞文的可不少!
那些人私底下的小動作……哼,真打量他苗某人不知道麽?
順天府登記贓物的何吏目,臨走前看他的那一眼,尤其意味深長。
苗瑞文對著何吏目滿臉假笑,轉頭出了門便狠狠啐了一口!
本老爺一天還在,就還是堂堂的正七品,姓何的隻不過是個從九品而已!
本官當年是上了紅榜的,正經的進士出身!
雖然是第七十九名……
至於何吏目?哼!什麽東西……
何某人愛財人所共知,什麽錢都要撈一把,偏他的通判姐夫又極為護短,知州大人便也睜隻眼閉隻眼。
何吏目狗臉一翻,連自己爹娘出麵都不好使,是府衙門出了名的何狗子,連街邊挑擔子賣熱糕的老頭都知道!
苗知縣也愛財,但他就比較愛惜官體。
是以,苗大人對何吏目的不體麵做派很是鄙夷。
想來清河縣當土地爺?
呸。
憑他也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