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半天的路程,兩人終於再次踏進了北鎮撫司那架著兩座威武石獅的大門。
前腳剛回來還沒等他們喘口氣,後腳門衛處便有人回稟:外麵有人下帖子約李副千戶,說是個卸任的外地縣官。李副千戶本人還在回來的半路,倒是有一封飛鴿傳書留下話來,說讓杜校尉去城西的萬客來酒樓,替李副千戶代為接洽事宜。
賀存瑁聞言腳步頓了下,有些奇怪的問那個門衛:“李千戶理刑司的事情,怎麽會讓我們稽查司的杜校尉去當麵接洽,你確定你沒有聽錯?”
“回賀百戶,小的不會有錯,李千戶的確是這麽交待的。”門子答道。
賀存瑁低頭想了想,對杜青道:“既然如此,那杜校尉你就去辛苦一趟幫忙給處理下吧!有什麽不能確定的,等李千戶回來再說。”
“喏!”
聽到是為李子翩做事,杜青簡直巴不得一聲,她急忙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連校尉服都來不及脫,便不辭辛苦的往城西趕去。
萬客來酒樓,乃是城西獅子胡同最大的商號之一。那裏整日商賈雲集日進鬥金,來往的都是非富即貴之人,酒樓裝潢自然也是金碧輝煌,十分氣派!
杜青走進氣派的酒樓大門,迎麵便瞧見大廳那一名打扮華貴的秀麗少女,正在殷勤備至的為一桌衣冠楚楚的同桌女客切水果。
隻見少女纖細雪白的手指覆在香橙之上,顏色分明的對比,越發顯得膚質如玉。她不像有的人滴溜溜貼著橙皮劃上一圈,將整團橙肉完好無缺剝出來,卻是簡單直接,利落的切入整個橙子,一剖為二,掰開了,再繼續一刀一刀分成小瓣。瞧著幹淨利落而不失優雅,十分漂亮。
外頭天寒地凍,酒樓裏頭卻溫暖如春。杜青四下望了望,竟也瞧不見何處燒了炭爐。
那少女切好了金黃的橙子後抿嘴一笑,讓身後的丫鬟將水果分給眾人,她對麵坐的個年近四旬的女客便趁機稱讚起來: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看烏大姑娘切水果,真是賞心又悅目的好看呢!”
她夫君和少女的父親是同僚,關係不錯。
另一位夫人也湊趣兒道:“可不。我說烏夫人呐,不知道你們的寶珠將來要許下什麽人家?大姐兒如此出色,我瞧著若不是京城同樣最出色頂尖的大家公子,還怕他配不起你們寶珠呢!”
被點名的烏夫人嘴上便謙遜的客氣著,但她笑容卻很是自信。她家的大女兒如此美貌,做母親的自然也極為自豪!
被說到的少女頓時嬌羞的垂下頭,然而唇角溫柔彎起,卻暗噙著一絲誌滿意得。她的父親是新任的戶部主事官,平日巴結的人不少,連帶著幾個女兒的身價也水漲船高。
而她烏寶珠作為烏家的嫡長女,更是備受矚目,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了。
杜青隨意的往那邊看了兩眼,正好和烏寶珠的目光碰到了一處。烏大小姐猛不丁瞧見這麽個穿著低級校尉服的小個子錦衣衛居然敢這麽直直的看自己,不禁厭惡的顰起了秀麗的眉頭。
萬客來不是號稱京城最高檔的酒樓麽?如何還會接待這種低級的人?真是有點掃興呢。
杜青自然也發覺了對方的厭惡,但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裝模作樣的貴族小姐她又不是沒見過——譬如老家苗知縣的小姐苗溪,不也是這德行麽?
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們是貴女。
杜青左顧右盼了片刻,不見有人上前來迎,便打算直奔二樓了。
烏寶珠見狀,眼睛裏頓時升起來一抹諷意。
萬客來酒樓號稱萬客來,其實是以客人身份定樓層的。一樓接待的是普通商賈和等閑級別的官宦人家,二樓便是接待一方豪富,以及五品官員以上客人的地方了!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校尉,瞧著等下不給人打出去才怪。這些身份低賤的人啊,就是認不清自己的身份,非得吃點教訓!
想到此,烏寶珠不禁雙眸彎彎,好笑的微微搖了搖頭,便不再去注意他了。
她可是高貴地戶部烏主事家的嫡長小姐,金尊玉貴的人,沒得教這種低級的下等人汙染了她高貴的眼睛呢。
……
杜青剛來到二樓的樓梯口,一隻粗壯的手臂突然伸出來攔住了她:“請留步。請問小哥是哪家的下人?否則恕萬客來不能接待。”
“怎麽,難道你們這裏頭有什麽不可見人的地方?”杜青冷冷說道。
“客官,這裏是萬客來,不是街邊的那種小店鋪。吃飯的話您拿出府上的令牌,小的再幫你跟上麵通融一下,看能不能讓你在一樓。”那人說著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是個普通的錦衣衛校尉麽,連個品級都沒有。放到外麵或許還能唬唬老百姓,可到了萬客來裏麵,哪怕是那些百戶千戶也不敢隨便放肆呢!
正說著,樓上走下來了一個人,四旬年紀方臉,麵白有短須。那方臉見了杜青的官服便是腳步一頓,接著立刻熱絡的上前作揖道:
“哎呀呀!小兄弟想必便是李千戶說的杜校尉了罷?在下便是李千戶的朋友徐達了,杜校尉趕緊的二樓請!”
攔住杜青的那人傻了眼!
這位姓徐的主,可是兩淮一帶出名的大鹽商,家裏那可是南邊兒數一數二潑天的富貴呢!
眼前不起眼的小校尉,竟然是這位爺的座上賓麽?!若果真如此,那人家又怎麽可能是普通人!
杜青似笑非笑回了一禮,淡淡說道:“不敢。在下正準備出去呢。這位方才說在下不配留下,更加不配去二樓,正要趕我走呢!”
那人給唬了一跳,慌忙彎下身子告饒認錯:“小的白長了倆眼睛不識貴人,竟是兩個糞窟窿一般!爺您是貴人,大人不計小人過,求您饒了小的這次罷!”
說著,態度謙卑的連連彎腰鞠躬,哪裏還有剛才盛氣淩人的模樣?!
徐達不輕不重的拿手敲了下那人腦袋,笑罵道:“蠢貨,說話嘴巴擦幹淨些!今天可吃了教訓罷?以後可要把招子擦亮些,別再狗眼看人低了!”
那人聽著教訓連連稱是,頭也不敢抬。杜青淡淡一笑道:“算了,我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隻是今兒個頭次見麵出來這事,倒讓徐爺您見笑了。”
徐達仰頭打了個哈哈,隨即熱絡的請杜青上樓去了。
樓下正在奉承貴婦人們的烏寶珠無意中瞟見,登時眼睛瞪圓了——難道是她看錯了不成,那個不起眼的小校尉,竟然被樓上下來的一個大人物邀請,直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