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笑得像隻偷吃了油的老鼠,捏了蘭花指誇張的向樓上一挑。
二人同時抬頭望去。
隻見二樓的欄杆處,有個年輕的女人正斜著身子在往瓷瓶裏插梅花。
她身穿一襲雪白的紗衣,姿態嫵媚風流,又有種說不出的嫻雅。雖是麵罩輕紗看不清容貌,止那身段體態之風流柔媚,已令人心馳神往,讚歎不已!
杜青有點詫異:看不出這麽個不見天日的地窩裏,居然藏著隻白鴿子嘿!
轉頭想叫老鴇探聽底細,卻瞧見賀存瑁那雙俊美的丹鳳眼已然變得目光灼灼星光閃耀,死死盯在那女人身上,仿佛見了魚的貓兒!
杜青心裏就很鄙夷。
賀小賤人平時高傲的那個勁,好像自己多麽清高似的;瞧他現在這幅死樣子,還不是和牛更衣那清河老色批一模一樣?大家都是俗人,你裝什麽裝。
她還記恨著這家夥,於是趁勢貶損賀存瑁道:“果然是個美人兒。鴇兒瞧瞧,連小爺手底下的粗人都看呆了呢!”
高傲如賀存瑁,這次卻反常的沒生氣。
他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盯著那個女人,輕輕說道:“我爹說,草原上的氣候,和咱們是完全兩樣。”
“那裏的人呢,男女老少都天天騎馬趕牛。為了方便,他們的女人不穿漢人的繡花鞋,而更喜歡皮靴。”
“怎麽,想起你的老相好來了?”杜青吊兒郎當的斜瞄著他,鄙薄的嗤笑。
“一個人再怎麽改變,穿慣了的鞋子是輕易不會變的。”賀存瑁仿佛沒聽見杜青刻薄他,銳利的目光從女人頭上往下溜,繼續說道:
“尤其特殊行當的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方便跑路是第一位,那麽合腳的鞋子更是必不可少。”
“怪裏怪氣的,你到底想說什麽?”杜青撇著嘴,打斷了他的話。
“我想,”賀存瑁側過頭微微一笑,頓時眉目舒展如新柳,俊美的臉龐燦若星辰,饒是對他反感如杜青,心髒也不由自主跟著跳了幾跳。
“或許,我們已經找到要找的人了!”他薄唇微揚,胸有成竹的傲然笑了!
昨日李子翩親自上稽查司找徐七爺,隨即徐七爺和他談了一些事情後,他這才知道馬校尉一案背後的紛擾。
馬校尉死的冤,冤就冤在他到死都不明白究竟為何而死。
這還要從朝廷剛要大興土木修建信王府的時候說起。
那天剛好徐七當值,文書房的太監一個叫宗保的找到了他,商議著要合夥幹一宗買賣。
要知道文書房雖是機要重地,卻沒有多少自肥之計,跟禦馬監、內宮監等管事衙門相比,太監們的收入簡直少得可憐。
且說之前文書房有位叫楊恩的散本官,托大學士劉一燝代轉一封人情書給兵部,結果被兵部郎中餘大成告發,狀告到了皇帝朱由校那裏,朱由校找劉一燝問話,劉一燝也老實,解釋道:
“轉書事尚有因,蓋文書房各官清苦,燈燭紙劄從來仰給徴資,該部亦有舊例。”
嘛意思呢?
就是劉一燝說皇上啊,文書房的官員都很清苦的呀!就連辦公用的燈燭紙劄都要靠別人來供給的。所以就像代寫書這種事兒,都是毛毛雨啦。
而朱由校對文書房的情況也有所耳聞,於是他隻是笑了笑,輕描淡寫說:
“卿公清端慎,朕所鑒知。這種瑣事(指代轉人情書之事),心跡自明,不必在意,也不必深究。”
餘大成鬧了個沒趣!
就連皇帝老兒都知道文書房的官員清苦,對他們格外寬仁些,所以如果誰利用職權撈一些外快,也隻算是“瑣事”。
從此沒人再去告發。反正告也沒用。
那日徐七當值,散本官宗保,小名叫六兒的從六部取了奏本回來,見到徐七就笑了:“徐七爺您老一向貴體安康呐!身子骨還是那麽結實,咱家瞧著您老人家,再給皇上效力五十年那是妥妥兒的!”
徐七本來就和他是舊識,當下也不和他客氣:“小六子你這麽著油嘴滑舌,小心改天得罪了哪位娘娘賞你幾板子。”
宗保便咧嘴一笑:“選侍娘娘前兒個還誇我嘴甜腿勤咧!隻要汪公公管著西廠,主子們再不會因這個打咱家!”
汪公公便是汪直,極得皇上聖寵。
西廠和錦衣衛不同。錦衣衛雖然也管稽查,還是以查大案要案為主;而西廠則是皇帝的地聽,專門稽查王公大臣的私事,比錦衣衛更鬧得袞袞諸公們人心惶惶。
徐七轉移了話題,直接問他是有什麽事。
宗保也機靈,見狀閉口不再提汪直。他坐在書案前,從袖子裏麵抽出一份價目單對狐疑的徐七笑道:
“徐老哥,發財的機會來了!這是宮裏麵的建材價目單,所要的數目咱家已經寫上去了,你就按照這上麵的數目給咱家進貨,貨到付款!”
原來宗保其實隻是負責采買的二太監,上頭還有個大太監李永貞。這些采購事務本來輪不到宗保頭上;
但李公公為人比較仗義,自家有肥肉吃的時候,也很舍得讓手底下的崽子們喝點肉湯。
於是乎,這好事兒便分到宗保頭上這麽一項。
然而這些事雖是宮裏的舊例,到底上不得台麵。宗保雖則年輕年輕,久居其他“二太監”人下這幾年,也深深感到自家“朝中無人”的棲惶;
徐七雖然隻是北鎮撫司稽查司的千戶,可在錦衣衛裏頭還有些聲望,幾十年的錦衣衛生涯裏也結交了不少朝廷官員;
宗保自知身份低微巴結不上那些眼高於頂的“督公”們,便轉而將目光投向了徐七。
徐七爺家裏人口簡單,家裏隻有一妻二子,靠自己的俸祿還頗有餘;但他長兄年前忽然過世,寡嫂帶著未成家的侄兒們生活不免拮據。
宗保這種人,心思猴精猴精的,找他之前早已把能用的人琢磨過一遍了。
果然徐七拈著白胡子笑了。
正瞌睡遞來個枕頭。有了這筆外快,至少侄兒們這幾年進學和寡嫂家裏的用度都不愁了。
而馬校尉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被派了個采購毛皮的差使。
說到采購毛皮,就不能不提起張家口。
每年早春二月,張家口堡內的毛皮交易中心綿延四方空地、布滿了各家字號的車輛、氈蓬,各類賈店更是鱗次櫛比;
大至高頭駿馬、商隊需要的駱駝、大群的肥羊,小到西域氈毯、關外獸皮、炫麗羽毛、稀罕的繒帛、上好的棉布、燒製精美的杯瓶、酒器……到處比比皆是,琳琅滿目!
而漢人傳統的踘戲、雜技表演,更是借機開始了生意,吸引著所有人爭相觀看,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人聲鼎沸、瑟管齊鳴、牛羊歡叫、悍馬馳騁。此處,業已成為大明朝時期漢人與北疆各族及部落進行交易的固定場所,端的是繁華異常。
單人獨騎奉命來采購裘皮的馬校尉,臨來之前千戶徐七曾經答應他,這次回去就給他相看個壯實好生養的媳婦。都已經是四十的漢子,緊該辦婚事給老馬家傳宗接代啦!
其實他心裏已經有相中的女人了。西街那個苗家豬肉鋪子的老丫頭,幹活麻利身材敦敦實實的,絕對是個當媳婦的好人選!
馬校尉去買過幾次豬肉,每次那老丫頭都會將豬肉多給他稱幾兩,再搭幾根滿是肉的大骨頭……臨了還會給拋個羞澀的豬肉味兒大媚眼。
安逸的日子指日可待,仿佛近在眼前。
馬校尉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這裏,遇上了那個他命中的劫——那個讓他又愛又恨、最後丟了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