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存瑁怕她失態,急忙從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襟。但杜青這時正情緒激動,一下子便甩開了他的手:
“你說……你究竟是什麽人?!”
李若蘭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她低垂粉頸沉默片刻,轉移話題道:“酒涼了。奴家且拿去熱一熱,回來再喝。”
她將酒壺放在酒盤子上托著,也不披那件兔毛披風,隻著貼身棉襖便盈盈離去,更加顯得她身段凸凹有致,腰肢纖細不滿一握。
臨關門時,她忽地嫣然一笑:
“那位小哥兒,你腰上纏的軟劍品質不錯。是京城那家百字號的曹師傅打得罷?”她輕輕推開了麵前的杜青,飄然離去。
“不好!”
房間另一側的賀存瑁頓了頓,猛地驚呼出聲,推倒了桌子三兩步搶出房門,卻見樓道走廊早已是空空如也,哪裏還有佳人半個身影!
他氣的直跺腳,一回頭迎麵撞上手拿新鮮果品來討賞錢的老鴇,於是一把揪住了她厲聲喝道:“剛才的女人哪裏去了?!”
老鴇愣睜著眼:“什麽……什麽女人?人不是一直和你們在屋子裏喝酒麽?”
果盤掉在了地上,水果滾了一地。
“人不在屋裏,跑了!”賀存瑁厲聲喝道。
老鴇子聽了,頓時撒潑打滾的哭叫起來:“哎呦呦這可怎麽好啊!把咱們含香樓的金疙瘩寶貝弄沒了啊啊——”
賀存瑁最聽不得老年婦女哭嚎,登時頭皮發麻,一個頭兩個大!
一樓的蘇州婆姨也停止了彈唱,所有客人都圍攏過來,指指點點的看熱鬧;
而樓下的院子裏,好幾名短裝打手已經開始往這邊聚集過來!
賀存瑁見勢不妙,一把拉過還在發呆的杜青便奪門而逃。
期間有兩名打手欲待阻攔,但他們那幾手民間把式顯然不是稽查司賀大人的對手,三兩下便被放倒了倆!
眼見到嘴的鴨子飛了,還賠上了一塊金疙瘩,老鴇子也發了狠!
她爬起來跑到門外叉起了肥腰一聲吆喝:“來人哪,有人鬧事啦!”嗷嗷一嗓子,整條街的各家青樓打手都驚動了!
瞧著麵前黑壓壓不下百人的打手隊伍,各自手持棍棒威逼聚攏而來,賀存瑁額角的青筋也迸了起來!
百戶大人一咬牙,從懷裏摸出北司令牌來高高舉起:“錦衣衛在此辦案,閑雜人等不許亂說亂動,各自站在原地,若有不聽號令者,以賊人盜匪論處!”
一聲既出,萬籟俱寂。眾人都驚呆了!
他們這種人,市井中打架鬥狠欺負個把普通人,沒問題,但要是對上北鎮撫司…那是老鼠跑到貓兒家,嫌命太長了吧!
賀存瑁見狀暗叫一聲“慚愧!”,用幾句官話糊弄住了這群打手地痞,匆匆忙忙帶了杜青順利離開。
轎夫早已不見所蹤,二人隻好步行。
目送錦衣衛大人離開,老鴇和打手們才敢灰溜溜的做鳥獸散,各自兔子似的縮回了窩。
雖然表麵上沒人吭聲,但所有人心裏都明鏡一般:含香樓攤上事兒嘍!
就在所有人都四散而去,街道變得空落落的之時,唯獨有一名打手卻反常的沒有躲起來。
他抬起了一直低著看不清麵部表情的頭,露出一張蒼白而陰鷲的臉來,陰沉的眸子直直的盯著胡同口。
一抹輕蔑的冷笑,緩緩出現在他的嘴角。
“錦衣衛,嗬嗬!”
……
回去的路上,賀存瑁板起俊臉責問:“本官問你,方才我明明示意你攔住她,你為何人在麵前就是不動手?”
杜清此刻正在心亂如麻,聞言下意識說道:“她……她說認識我娘親。”
賀存瑁氣的鼻子都要冒煙了,冷笑道:“認識你娘的人多了去了!杜青你故意縱容犯人逃離,罪責難逃!”
杜青冷冷的瞟了他一眼,淡淡道:“難逃就難逃吧!我娘親當年生我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一眼。”
……賀存瑁噎的說不出話。
側頭看去,隻見少年清秀的臉龐有些發白,眉眼間冷漠如三九寒天,冰冷的仿佛能冒出寒氣。
他忽然想起,這個少年一開始以下犯上冒犯自己,便是因為自己曾罵過他“沒娘教。”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他的娘親早逝是他心中永遠的痛,顯然,也是他不可觸犯的禁忌和底線。
賀存瑁有些尷尬。他想說點什麽緩和下氣氛,但杜青已經不願意再理他,徑直快步走開了。
回到北司已經傍晚。頭一個看見她回來的是雜役田濤,他神秘的湊過來打招呼:
“回來了青子?告訴你個好消息,今天外門上送來了幾隻羊,晚飯是紅燒羊肉!趕緊吃晚飯去,晚了就被那些家夥把好肉挑走了!”
說完,就笑嘻嘻的跑掉了。
本來就是廚子的侄兒,什麽好的吃食東西都少不了他的。來北鎮撫司當差這段時間,整個人都胖了一大圈。
接著看見杜青的是趙虎。
他遠遠就瞧見這小子情緒低落,也不問情由,直接上去攬著他膀子說到:“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走,吃肉!”
和趙虎一起來到廚房,廚子老田立刻給兩人各自盛了一大碗堆冒了尖的紅燒羊肉,還拿來幾個大白饅頭。
正吃間,忽然聽見外邊弟兄們相繼向人行禮問號的聲音。接著,一名便服俊美青年閑步走入,眾人訝異的瞧見卻是賀存瑁來了。
賀存瑁是百戶,趙虎立刻放下碗起身行禮,賀存瑁擺了擺手,極和氣的說道:
“趙總旗不用多禮。我隻是來這裏找杜青傳個話——晚飯後叫他隨我一起去簽押房,麵見兩位千戶大人。你們慢慢吃,我在外邊等他。”
說完他便出去了。
屋裏頓時一片寂靜。包括田濤在內,所有端著碗的眾弟兄們都用同情的目光看向杜青。
杜青味同嚼蠟的扒光碗裏的羊肉,擦擦嘴往外就走。趙虎安慰的拍了拍他肩膀:“不一定是什麽壞事,放鬆!”
披著黑色貂皮大氅的賀存瑁正在院裏來回踱著步,神態沉靜若有所思。見她出來也不多話,兩人一前一後朝簽押房走去。
離房門還有不遠,他忽然停下腳步,微微轉過俊美無匹的側臉,用極為不自然的語氣說道:
“那個……早先本官不知道你娘親的事,言行多有失禮過份之處,抱歉啊杜青。”
“嗯?”
杜青詫異的抬起頭看他。她對賀存瑁的印象一直不好,覺得這個人粗魯傲慢又無禮。
他居然還會跟人道歉?
其實她小瞧了賀存瑁。越是出身高的世家子弟,言行越是教養的嚴謹知禮。賀存瑁雖然性格狂傲了些,並不是真不論理的人。
剛剛才對他有了點改觀,就見他那雙丹鳳眼又刷的掃過來:“不過你對本官也實在無禮。之前就算小懲大誡罷!”
說完先一步進門,撩起的棉布簾差點甩杜青臉上。
杜青:……
就知道不該輕易相信賀小賤人!
當杜青進門後,隻見李子翩與徐七分坐桌子兩旁,李子翩依舊是大刀金馬跨坐在椅子上,胡子花白的小老頭徐七則在慢悠悠的品熱茶。賀存瑁行過禮後坐在旁邊。
搞得三堂會審似的。
杜青剛剛行過禮,李子翩便說道:“賀百戶已經將事情經過都說了。此次任務失敗是他失手放跑了犯人,錯不在你。因此我們決定單獨罰他一個月俸祿。”
……啥?!
杜青猛吃一驚,睜大了眼睛看向賀存瑁,賀存瑁卻有意避開了她的目光,平靜的答道:“屬下,認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