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冷厲,但看不出他麵上的喜怒,腳下一雙繡著銀絲雲水的皂靴,和挑線滾邊的墨色袍角十分惹眼。

杜青渾身發冷。

她有種直覺:這個人很危險。而如果動起手來,她很可能在對方手下走不過一招!

而這種感覺,她以前隻曾經在初次見到李子翩時感受過。連賀存瑁都不曾有這樣的氣場。當然了,也有可能是因為賀四太過狂傲不羈的原因。

但她不甘心就這麽放棄,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你,你是什麽人?”

話音剛落,忽的眼前一股勁風襲來!

杜青沒料到他會突然動手。她汗毛倒豎,下意識的,沒經過任何思考,立馬就地翻滾到一旁!

但還是晚了。因為對麵之人比她預想的更快,雪亮的寒光瞬間已經逼到了她的麵前,她甚至能分辨出刀尖的顫動!

躲不過去了!

這一刻杜青無比悔恨,後悔自己當初為何要偷懶,為何不跟叔叔好好練功夫?

叔叔杜峻說過,那些江湖上的人,每天都是過的刀尖舔血的生活。武藝越是高強的人,也越是危險。

因為你不知道他背後是什麽勢力,過著怎樣的生活,身負什麽樣的使命,從什麽樣的地方而來。

所以她偷懶的時候,杜峻從不曾對她嚴格要求過。他認為女孩子家會幾下子防身就夠了,其他的,反正還有他們在呢!

可是叔叔卻忘了他不能一直保護著她。養羊的羊圈裏出不了狼。狼這樣的強者,隻會來自蒼茫的野林和草地,來自黑暗冰冷的狼洞!

杜青眼睜睜的看著刀尖已到了胸前,腦海中急劇閃現的,不知為何卻是李子翩那雙丹鳳眼。

“你敢!”

猛然間伴隨著一聲低喝,另一道寒光突襲而至。當!已經逼到心髒的刀光登時被彈開了!

迅速抬頭,迎上的是一張眉目清冷的臉,身姿如芝蘭玉樹般俊逸挺拔。

瞬間熱淚盈眶!是他,是稽查司百戶賀存瑁!是他及時趕到救了她!

刹那間,想都沒想,她朝著那黑衣男子撞了過去。也許是掩藏在袖子裏的利刃沒有引起對方警覺,也許是她笨拙的身法讓男子輕視,總之那人竟然連躲都沒躲,隻是稍稍後退一步穩住了身形。

就是這麽一眨眼的工夫!

杜青使足了力氣,狠狠撞在了男子的身上!和她一起撞過去的,還有掌中暗藏的利刃!

噗!杜青真切的聽到短劍入肉的聲音!

男子低聲怒吼往後急縮身形,她收勢不住,短劍也被帶了過去,狼狽地向側旁摔了過去。隨即背後挨了重重一掌!

是那黑衣男子拍的。即使受了傷,他這一掌也力道極大,暗含內勁!

杜青隻感覺到一股恐怖的力道從背上傳來!遭受到這一擊,她頓時不受控製的狂退幾步,感覺五髒六腑都被拍得挪了位!

眼前陣陣發黑,杜青身體重重栽倒,喉嚨隨即湧上來一股腥甜。

真是笨呐。

杜青一邊自責一邊不由自主倒了下去,眼睛餘光裏,瞧見天空中有隻灰色的鴿子,正在頭頂拍打著翅膀盤旋。

她微微笑了。

那正是他們北司的信鴿之一。她給它取名“小灰”。

隨著一聲巨響,忽然有強橫的勁風襲裹著一根木棍飛來,瞬間隔開了正在街中心翻騰打鬥的二人!

緊接著,十幾名頭戴尖帽、頜下係小絛,身披鬥篷足踏白皮靴的身影,持刀魚貫而至!

黑衣男子目光一凝,不顧傷口還在滴血,大刀虛晃一招將賀存瑁逼退兩步,當機立斷抽身便逃。

他展開大氅,身法輕靈急速逃離,仿佛一隻大的蝙蝠,片刻間已是消失無蹤!

杜青心頭一震,立刻想起了那個雨夜。一樣的身法,一樣的背影!當時接應那個女人的男子,原來便是他!

“子醜寅卯十二顆,嗬!貴顆管事好大的陣仗,不知眾位為何而來啊?”賀存瑁見黑衣人趁機跑了,大為不悅,率先擰眉發難。

“哈哈哈哈!賀百戶,好久不見!”戴圓帽著皂靴,身穿褐衫的顆管事從眾持刀番役後走了出來,佯作豪爽的大笑。

此人姓郭名凱,之前曾任錦衣衛小旗官,後來選調到了東廠。與賀存瑁算是老相識了。

但並非老朋友。

也談不上任何交情。

隻因此人最善巴結諂媚。對上司極盡所能的舔,扭頭對下屬立馬變了另一副嘴臉,各種盛氣淩人和仗勢欺人,手下校尉敢怒而不敢言!

賀存瑁自己也是驕傲之人,不錯;但他認為大丈夫立於天地間,傲當傲在風骨。對郭凱這種小人,他賀百戶大人根本看不上,也非常鄙夷!

不過郭凱顯然不這樣認為。

他覺得以前自己當錦衣衛時那般巴結他賀百戶,可姓賀的卻根本不理不睬,拽的他娘什麽似的:

現在怎麽樣?

郭老爺找門路進了東廠,還得了大檔頭羅有禮大人的青眼!

哼,看這回姓賀的還不得敬他郭大爺幾分?

賀存瑁淡淡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問了一句:“你是誰?”

郭凱噎了下,麵色立刻不好了。故意的!姓賀的一定是故意的!他冷笑著想著,口中說道:“賀百戶真是貴人多忘事呐!不過也沒關係,現在我來重新介紹一下!”

他胸脯子一挺,趾高氣揚的仰著鼻孔,十分傲慢的說道:“我名郭凱,乃是東廠大檔頭羅大人手下的顆管事!”

“哦。”賀存瑁說。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郭凱:“……”

“噗嗤!”人群後有笑聲響起。

“誰!誰在笑?!出來!”

郭凱憤怒的回頭看去,才發現自己帶來的東廠番役後麵,不知何時竟又來了一群人。

這群人統一著黑色飛魚服、鬥笠盔。他們仿佛一群暗夜中的狼,悄無聲息潛入了陣地,麵無表情,自然而然的將十來個番役和郭凱他們團團圍在當中。

沒有任何多餘的語言,也沒有任何虛張聲勢的呐喊。他們目光沉靜麵容冷冽,甚至每個人的刀都規矩的待在刀鞘中不曾拔出;

有氣焰囂張的東廠番子們對比在前,黑衣校尉們看起來有些木訥普通,甚至平庸。

然而世上所有的百姓乃至官吏,看到他們的第一個反應,都隻會是發自內心的感到畏懼。

他們,有個統一的名字——

錦衣衛!

郭凱的瞳孔狠狠的收縮起來。他已經瞧見了那個敢於笑自己的人。因為那個人根本沒有任何的掩飾,就那麽大大方方的緩步而出,還麵帶諷刺的笑容。

所有人也在看著他。

劍眉,星目,龍行虎步英氣逼人!

一身飛魚服,將他襯得更加英姿颯爽!那俊朗的青年武官就那麽突然出現,狠狠的撞進所有人眼中!他目光掃過杜青,強大的壓迫感迫得她呼吸都為之一滯!

仿佛做夢一般,他,就這樣出現了。

武官掃視一回眾人,淡淡笑道:“在下,北鎮撫司理刑副千戶,李子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