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乎在這年的年初,羅家家主老秀才羅文才,便懷揣狀紙踏進了巡按察院的大門。

也是趕巧,悲憤的羅家主羅文才,遇到了新任的巡按禦史。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新來的禦史大人正是準備大展身手有一番作為之際,他對這件案子非常重視,遂接下了訴狀。

其實羅文才這張訴狀,乃是高價請了縣裏的老訟師背後指點過的。徽州風氣本就健訟,老訟師親自出手,份量更是非同一般!

這次的訟狀內容,先是指責禪院和尚聚眾立壇詛咒,意圖參與邪教禍亂百姓,再說廟裏的和尚不習佛法,還“常與官府中人結交往來、又賄賂書吏篡改史實”;

不僅如此,羅文才在此還加了一記重棒:“常有作奸犯科,侮辱女婦等事時有發生”!

這麽一來,頓時便先將禪院和尚給推到了“奸徒”的位置上。

竟有此事!

巡按察使大人也怒了。尤其最後狀子裏還提到了知縣“貪贓枉法,收受賄賂,屈打成招,”這豈不是——罪大惡極了麽?!

於是巡按大人大筆一揮:“轉寧國府提吊文卷審理”。

杜青聽到這裏,奇道:“這又是什麽道理?既然案情已經清楚,那巡按大人不該升堂拿下和尚才對麽?!”

胡富貴蜷了蜷酸麻的雙腿,苦笑解釋道:“好漢!這一招才是巡按大人的高明之處呢!”

“巡按再厲害,到底是新官上任。他若是一上任就親自審問拘拿個七品知縣,太駭人聽聞了些,從來沒有哪位大人這麽做的,官場上不是這麽幹的。”

杜青撇撇嘴:“切!你一個小小的裏長,倒還知道官場府道的規矩。”

“這您可說錯了!”胡富貴立刻激動起來,理直氣壯的反駁道:“壯士您想啊,若是不鑽研透了頭頂上這些菩薩,我們這些鄉野小民怎麽生存?”

杜青呸了一口。

一幫子混得腰粗肚圓的,還敢自稱是鄉野小民,你要不要點批臉了。

“那巡按大人為何轉寧國府,最後又是怎麽判決的?”杜青追問。這些官兒都當的不虧,瞧瞧人家,斷個案就費多少心思門道!

“壯士啊,妙就妙在這裏!巡案大人把案子轉交寧國府那屬於是異地審理,和巡按察院就沒關係了。其一寧國府跟安平縣沒瓜葛,那審案子肯定往死裏頭公正,不怕得罪我們徽州官場的老爺們;”

“其二他們要是真審出安平縣的知縣老爺有什麽問題,也不能怪罪到人家巡案大人的頭上了。”

“這麽老奸巨猾的!”杜青皺眉。

“還有其三,”胡富貴搖頭晃腦的說道:

“巡按大人這麽一來也不違反大明律。雖說羅家人狀告知縣老爺,按規矩是該轉交府級衙門來審理,可誰也沒規定必須是哪個府級呐?寧國府也是府級,巡按大人絕對是按規矩辦案,沒有問題!”

“然後寧國府就派來一位推官審理這案子,把所有你卷宗也全都給調了過去,包括人證也全都重新審問了一遍,還派了他們縣的典史和巡檢親自過來勘察,極為認真,把裏頭的什麽貓膩都給查了個透底。”

“寧國府再把結果回報徽州府察院,巡按大人覆審了下就直接批準,結果楊大人就這麽輸了官司!”

“……真特麽一點毛病沒有!”杜青聽得簡直歎為觀止。

“不愧是混到巡按大人這級別的,人家這份兒心思手段!”胡富貴感歎道:

“不過小的最崇敬的,還是那位背後給羅家人出招的老訟師!真是個人才!啥時候我家那老娘們兒要是和人打官司,小的肯定還得找他寫狀子去。”

“……”杜青無語的翻了個白眼。

“輸了官司,想必楊家那廝肯定是很不服氣罷?”

“可不是咋的!”胡富貴答道:“楊老爺這回便是狀告羅家人打傷人命案,動機嘛,就是上次謀奪廟產。不過這回楊老爺也發了狠,沒去縣衙告他,而是把狀子遞到了徽州府巡撫都院。羅家聽說後,立馬反過來也告了一狀,同樣是打傷人命案!”

“這又是為了什麽?證據確鑿的事情,難道巡撫都院的大人還能包庇他不成?”

“這您就不知道了吧!”胡富貴又開始搖晃腦袋:“楊老爺這一著高明呢!上回羅家人贏了官司,是因為他是找的巡按,還把知縣老爺也告了,依照大明律規定,隻要案子涉及官員,巡按禦史就可以讓異地審判。那寧國府的人,審的可真苛刻!”

“但是巡撫都院有個規矩,如果巡撫衙門碰到的民間百姓之間糾紛,用不著親自審理,可以直接發到我們徽州府來。”

“到了徽州府地麵兒,楊大人的關係可比那羅家的酸子們多了去了,那個那個……也好打點事務嘛。”

“打點個屁,你直接說行賄不就完了。”

杜青鄙夷的說道:“賄賂了官麵兒上,再賄賂賄賂你們幾個鄉裏的小頭頭,準備一舉翻案?”

“著哇!”

胡富貴猛地一拍酸麻的大腿,拍馬屁道:“壯士您真是羅文才說的那那什麽……天縱之才!我們這點壞心眼子,全都給您給猜出來了!”

杜青洋洋得意,自己也覺得自己真是大功一件。這要是報上去,還不讓她家千戶大人開心?

不過她還是控製住了勾起的嘴角,冷酷的說道:“少特麽來這套!小爺且問你,回頭上堂之時你該怎麽說?”

“小人實話實說!姓楊的欺人太甚,連人家的祖墳都敢貪,不管不顧黑了心的一心隻要謀奪人家廟產,簡直是人神共憤!小人隻是迫於無奈才不得已答應他的,其實早就看不慣了!”

“就算壯士您不來,小人也是要去出首的!太他娘的氣人了,這都不是人幹的事兒……”胡富貴十分氣憤,仿佛被占了祖產的人是他。

“行了!”杜青不耐煩了,一聲冷喝,胡富貴這才乖乖閉上了嘴。

“小爺今夜暫且饒你一條狗命!但若是回頭你反悔,可不要怪小爺掌中這把刀不答應!”

說完,她收起佩刀揚長離去。

“一定一定,小人再不敢了!否則天打雷劈哪!”胡富貴見人終於走了,趕緊趴在地上沒口子的發誓,恨不得許下半邊天來。

過了片刻,他壯起膽子顫巍巍的爬起來,四下看看,確定剛剛那殺才已經走了,這才大口喘著粗氣,爬上毛驢沒命的踢打著那畜牲奔回了家。

“開門開門!”胡富貴用手使勁拍打著門。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然而出來的卻不是他的大胖黃臉婆娘。三五個滿麵戾氣的漢子猛然躥了出來,將他掐著脖子按在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