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到了掌燈時分,不過天邊夕陽的餘暉還未曾散盡,彤雲如潑墨寫意一般鋪在天際。
李子翩今夜沒有回驛站。
杜青等到趙虎也回來了,才確定了李子翩的確不回來的事實,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晚上吃過飯院門關閉,眾人各自回房休息,獨剩下她一個傷員,站在空落落的院子裏對著大門發呆。
李子翩不在,她心裏也是空****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低落感覺。
這是為什麽?
杜青站著想了一會兒,歸結到昨晚酒醉後,隻顧著傻嗬嗬沉迷於千戶大人的美色,就忘了和他匯報汪直曾經說有人要對付他的事情了。
瞧自己這爛德性!
一股涼風刮過,樹枝上最後那片枯葉打著璿兒飄落在少女迷離的眼眸前。月色朦朧,不知不覺間她的皮膚也似乎白了兩分,沒有幾個月之前那般黑了。
想起在汪直住處養傷時,遇見那名叫赤木的男子對她說過的隱秘!
雖然她極力勸說自己那都是胡說,但內心深處卻有個聲音在問她:“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呢?杜青,那時你又該如何是好?”
李子翩固然待她不錯,北鎮撫司所有人也對她很夠意思,然而所有一切卻有個前提:她是明人百姓,是清河縣來的杜家人!
錦衣衛的探秘手段無所不至,她是見識過的。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他們發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原來杜校尉不僅女扮男裝欺騙了他們,甚至還是個元人的後代——
那他們又將會如何對待自己?!
庭院中,隻聽見緹騎漢子們雷鳴般的鼾聲此起彼伏,更加令人心煩。杜青深深歎了口氣,懊惱的拍了下腦袋,無奈的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隨即,其中一扇窗戶後麵,趙虎的身影也同時後退離開。他是千戶大人的心腹,奉李子翩密令嚴加監視杜青。
夜色漸深。
對很多人來說,這都注定將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就在夜深人靜之際,呈坎的羅家祖廟卻悄悄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主持和尚親自端著燭台迎接,燭光映照出這人肥胖的身軀,此人非是旁人,正是才被徽州府衙無罪釋放出的楊肖!
主持和尚有些驚慌,壓低了聲音埋怨道:“好容易才躲過一劫,你這時候又來做甚?若是被人看到,少不得又是場麻煩!”
楊肖哼了一聲:“我若不來,你道羅家人便會就此罷手,白白讓你占了他家廟產不成?到時候再上州裏打官司,那才是麻煩!”
主持和尚啞口無言,急忙拉了他進去,隨即緊閉廟門。
二人來到房中密室對麵坐定,和尚便顫巍巍說道:“有什麽事,你且說罷。”
楊肖嘿然冷笑道:“叔父,你老人家隻是個坐船的,晚輩我才是撐船的。我這個掌舵的還不怕,你老人家卻在怕什麽?”
“還說,好懸吃了徽州府衙的板子,教老衲如何不怕?”和尚驚魂未定的說道。
“莫要緊張麽。今天晚上我之所以來,就是要麵授機意,咱不日便要和那羅家再打一場官司,一局定輸贏!”
“啊!!”和尚聞聽,當即驚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連搖頭擺手道:
“不可不可,千萬不可!好容易從衙門裏才逃得一命,怎麽反而將自家頭往老虎口裏伸呢?”
楊肖卻老神在在的說道:“叔父,虧的您老人家念了那麽多年經,就看不明白如今這個局麵,不管你想不想,這官司都得繼續打下去了!”
“否則的話,咱們之前打官司的那幾百兩銀子白花了不說,最後,少不得還要被羅家人告到大獄裏去!”說到最後他加重了口氣,陰森森的威脅起和尚來。
說好了大家一起欺負人占好處,現在幹一半了你想收手退出?別說自家人了,就連對方羅家也不會因為你中途退出就大發慈悲饒了你!
他楊家和羅家互看不順眼,雙方誰抓到機會都要狠狠踩上對方一腳,呈坎人盡皆知。
大和尚是半道子出家,俗家也姓楊。一筆寫不出倆楊字,倒了楊肖還能走得了他?
做夢去吧!
大和尚沒了辦法。他也清楚自己這後輩心眼子多,隻得咬牙說道:“賢侄!如今咱們是一根繩子上栓的倆螞蚱,有什麽好主意,你且說說罷。”
楊肖詭秘的一笑,壓低聲音將自己的算盤講了出來,聽得和尚緊皺眉頭,大胖臉青一陣紫一陣。等到楊肖說完了,他緊繃了臉皮問道:
“你預備再去找那幾個裏長?他們上堂差點嚇尿了褲子,還敢跟咱們串通一氣翻供?”
“這你老人家就不知道了罷!正因為如此,才更要從那幾個人下手。隻有把羅家的往死裏證,弄成板上釘釘,他們的裏長位置才坐的穩當,才不會被鄉裏人詬病!”
“可這是誣告……”和尚仍然不放心。
楊肖冷笑起來:“誰說的?隻要弄成了既成事實,咱們便不是誣告!”
要說這楊肖,還真是意誌堅韌之輩。都到了這份上了,居然還想要翻案。而他也的確是想出了一條法子。
次日一早是個大晴天。冬日微薄的太陽掛在天上,憑空給冰冷的人間添了幾分暖意。
巡撫大人毛斯義正在後堂眯著眼睛品茶時,衙門來了個告狀的,說有人要謀奪他的私人廟產。這人居然還是個大和尚。
按照慣例,巡撫衙門接了這個案子後,一定會轉發徽州府,徽州府再回複巡撫都院,文書路上騎馬來回,怎麽著也得幾天時間。和尚這麽著折騰幹嘛?不為勝負,隻為給案子拖延時間!
另一邊,楊肖則是馬不停蹄的跑去那幾個排年裏長,挨個通氣:
“如今你們收受我賄賂之事已經暴露,府衙那邊肯定得論罪。還不如這樣:你我聯手誣告羅文才一回,就說是他因為理虧向你們行賄,替我遮掩遮掩,贏了官司後我楊某人必有重謝!”
這,便是楊肖告訴他那個和尚姑丈的陰謀!
反正那九個排年已經承認收受賄賂了,那幹脆讓他們再改一下口供。說這些銀子其實是羅文才給的,也是羅文才叫他們說是楊肖給的賄賂!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羅文才理虧心虛,怕謀奪廟產案子對他不利呢。
幾個排年得了楊肖的保證,立刻聯合起來向徽州府告了一記刁狀。
羅文才一聽說此事,豈有此理,那幾個人居然還要反過來攀咬自己,真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還有沒有點王法啦!
他氣了個半死,趕緊又去找上回的那位老訟師,寫了張義憤填膺的狀子也遞到了巡撫都院。
毛巡按接了狀紙一看,照例重新轉到徽州府。徽州府腦仁都疼了,重新把上回審案的同知大人請出來:得嘞,還是您來吧!
同知大人展開卷宗一看,也吃了一驚:這、這不是呈坎案的原被告麽,參與賄賂的那幾個殺才?!
人呢,還是那幾個人;然而案子麽,卻由一樁案子翻成了七個!
這通騷操作,同知大人都想罵娘了!都說徽州人“健訟”。如今看來,果然是名不虛傳!
就在徽州府頭疼無比的時候,安平縣又出了件案子——身處北鎮撫司大牢裏的從犯,又向錦衣衛說出一份招供,那胡順給他的金銀賄賂,下落終於有了。
就埋在安平縣,知縣衙門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