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知自太祖皇帝以來,按舊例原是不許南直隸地區官員調任戶部的。

為何呢?隻因南方本就較其他地區富裕,為防官員徇私舞弊造成賦稅不均。天下事,本就不患寡而患不均呐!

然而日子久了,如今吏部選調已逐漸沒有那般嚴格。京官與地方官,看上去烏禎隻是官升一級,實則雲泥之差!

所以,烏禎是有他驕傲資本的。

但是在錦衣衛眼裏,多大的官職也隻是個官名而已,何況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呢?

烏禎說出來之後,發現這年輕人隻虛應一聲不是很在意的模樣,也不奉承自己,心裏便有些不舒服起來。他清咳了一聲,故意發問道:“不知賢侄,如今在哪裏任職?”

賀存瑁哂笑一聲,答道:“不值一提,不說也罷。”

旁邊的烏夫人看了,便知道自家夫君那文人清傲的臭毛病又犯了,她怕賀存瑁心存芥蒂,忙接口說道:

“四公子何必謙虛。我家老爺平時就常說,以你賀四公子的才能本事,一定前途無量呢!”說完,自己先親切的笑起來了!

不得不說烏夫人是個人物。她原是推官之女,自小便伶俐通透,嫁了人後更是長袖善舞周旋官場夫人之間,也為夫君爭取了不少人緣關係呢!

賀存瑁見此,忖度畢竟是二叔的親戚,自己再推脫也說不過去,便道:“夫人廖讚。小侄不才,如今供職於北鎮撫司,擔任稽查百戶。”

什麽……北鎮撫司?稽查百戶!

這句話落在烏家人耳中,所有人齊齊臉色大變!

要知道百戶的品級是正六品,和烏禎即將赴任的官職一般高。這個且不說,錦衣衛百戶的權力可比一個戶部主事要大的多了!

稽查司百戶,上可查皇親國戚,下查文武百官乃至普通百姓,無一能夠逃脫錦衣衛的法眼,而且他若是寫封密折,甚至隨時可直接遞到皇帝的跟前!

即使現在有了東西兩廠,錦衣衛在廠公麵前受到了壓製,可那跟普通官員有什麽關係?!

人家,可是錦衣衛的百戶!

剛才還滿臉清高矜貴之氣的烏大人,那氣派頓時一掃而光,露出一絲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諂媚之色來,笑容可掬的說道:“賢侄!果真是年少有為呀!”

烏夫人見狀,也立刻發揮起長袖善舞的本事,各種溢美之詞對賀存瑁一頓狂轟濫炸,直說得大女兒烏寶珠都在旁邊替爹娘臉紅了,忍不住上前說道:

“父親母親,賀家哥哥想必也沒有用飯,不如請他坐下來一起?”

人家都站了半天了,可父母因為激動過度隻顧著和他說個不停,也忘了請他坐下來,有失自家身份。烏寶珠為自家爹娘覺得難堪了。

尤其,還是當著一個這般出色的男子麵前!

他是笑著的,但細看那好看的眉宇之間卻是冷峻至極,迎著酒樓窗外透過來的日光,整個人如同冰天雪地裏封了千萬年的寒冰古玉,光華流動美至極點,然而卻又仿佛隻能遠觀,怕一接近,就要被他那寒氣凍住了。

而且明明眼裏有點不耐煩了,賀存瑁卻仍然語言極為周到的和烏禎夫婦應酬,表麵上誰也瞧不出任何失禮之處來。

“對對對!吃飯吃飯!”

烏禎被女兒這麽一提醒,趕忙連聲叫仆人:“快去跟掌櫃的說,多多的添些好酒好菜上來!”

賀存瑁客氣的推辭:“不必麻煩……”話音未落,隻聽春娘又在下頭嚷嚷起來:

“賀公子,你要的酒已經全都裝好了!咦,人往哪裏去了?”

賀存瑁趁機答應了一聲,順勢向烏家人告辭道:“小侄今日還有些雜事,就不叨擾烏伯父了。改日等回到了京城,咱們以後見麵的日子還長呢!”

隨即便告辭下樓。烏家人眼睜睜瞧著他要給春娘掏銀子,卻被那潑辣女掌櫃給拒絕了,於是便瀟灑的揚長離開。

烏夫人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扶了扶鬢發上插得明晃晃的金釵,喃喃說道:“倒是忘了問他一聲,底下那婆子說的下定,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賀家養了這般出色的孩子,絕無可能跟小門小戶的貧家女子結親。我決不信。”烏禎慢慢說道:

“待得回京城老宅安頓了以後,此事便煩請夫人打聽端詳,該做些安排了。”

夫妻幾十年,他深知夫人的手段。

“老爺放心!”烏夫人眼眸閃動著堅定的亮光:“別說這不可能是真,哪怕是真,妾身也必定讓它變成假的。”

“孩子們年輕不知事體,咱們做長輩的便更得出手替他籌劃一二,也是當長輩的應盡之分嘛。”

她說的義正言辭,臉上表情也笑吟吟的,眼神卻很不善。什麽破落戶人家的小騷蹄子,想來是仗著生有幾分姿色,便什麽人都敢勾引罷?

哼!

莫說別人,就連他們賀家的自家人跟前,怕是也過不去這一關呢!

烏家的三姊妹見父母不甚高興,自己也不敢再隨意說笑,場麵一時冷了下來。

唯獨烏家年方六歲的小公子烏可道,烏黑的眼珠咕嚕嚕的轉來轉去,將家裏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瞧得清清楚楚,自從剛才那個很俊很傲氣的男人來了之後,爹娘和三個姐姐便都不開心。

那個男人,一定是個大大的壞人!哼!

……

賀存瑁回到杜家時,杜青在後院給她爹劈柴和清理東西,杜昭正在前院桌子前坐定。見到賀存瑁遞過來的酒,他接過來往桌上一放問道:“是要走了吧?”

微微驚詫於老吏的敏銳,賀存瑁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

“青子也一起?”又問。

再次點頭。

杜昭便皺著眉頭,手下使勁擰開了酒壇子的泥頭,抬手倒了三杯酒出來。其中一杯遞給了賀存瑁,自己將一杯持於手中,盯著對方低聲說道:

“看來大人是當真認可了青子的女娃兒身份。既然如此,小人有一事相求。”

“什麽事?”

賀存瑁揣測,這老吏多半是想讓自己代為照顧杜青一二。畢竟,他就這麽一個女兒,也說的過去。

誰知杜昭卻緊緊的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小人不敢求別的,隻求賀百戶您能答應小的,讓青子能繼續這樣開心快活下去。”

“隻要能活到她的二十歲,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