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容的軍隊早早就離開了株州前往金城。他離勝利已經很近,此時也就加快了行軍速度。金城與白潁兩日奪得,再兩日能攻下涼州,再然後,便是最後決戰。

蘇傾周身疼痛,起來的時候已經很晚,自己換了些藥,開窗的時候發現滿眼的潔白。

株州下雪了,一夜之間,天地都成了幹幹淨淨的素色。

蘇傾從窗子向下看,便能瞧見昨日的那個小男孩折了許多臘梅正在雪中蹦跳,廚娘夫婦則倚在門框上看著,時不時叮囑幾句小心滑倒,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司徒瑾跟尹袖在牆外的梅樹下說些什麽,一對璧人顯得完美至極。此刻他折了一支梅花要別在她鬢間,她躲了一下,隨後卻又溫順下來,任他小心翼翼地整好她鬢邊白梅。那個樣子的尹袖一定美極了,司徒瑾端詳了片刻,微微俯身,在她臉頰印上一個吻。

蘇傾突然想,有情人終成眷屬真是很好的事。他們這一對也是穿越了生死才站在了一起,無論如何,她希望他們兩個不要再經波折。就像司徒瑾說的,讓他帶她過上真正快樂的日子。

這樣出神良久,她耳畔突然擦過一個冰涼的物體,蘇傾一驚,回頭看去,發現那是一個雪球,再轉眼,便瞧見司徒瑾正叉腰向她看來:“我還當你貪睡,沒想到竟然偷看我們,不怕長針眼麽?給我下來!”

蘇傾想笑一下,卻沒有笑得出來,隻是轉過身,下樓尋他們去了。

到了外麵才發現雪下得很薄。司徒瑾一見了她就新奇道:“阿傾你瞧,原來株州也會下雪,青陵以南從來都不結冰的!現在真是美極了!”

尹袖隻是淡淡一句:“年關將近,最冷的時候,也要到了。”

“是啊。”蘇傾四處望了望,終於還是沒有提起昨天的事,隻是道,“我們租輛馬車慢些走吧,等我們到了金城,溫容也就到了。”

“為什麽?”司徒瑾不開心她們兩個女的坐馬車,自己一個人在外麵騎馬,嘟囔了一句,“你真是越發懶了……”他聳了聳鼻子,又問道,“怎麽一身藥味兒?”

“姑娘家的事你能不能不要過問?什麽都想管麽。”蘇傾瞪了他一眼,暗有所指地解釋了不騎馬的緣由。司徒瑾想了想,臉微微一紅,略帶尷尬道:“哦……那我去置辦馬車。”說罷,便轉身去找店家了。

蘇傾與尹袖回到客棧等著。

尹袖坐在長凳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道:“我一直向溫容瞞著傾歌令背後真正的事。因為我已經成了這世上有著尹家血脈唯一的一個人,我想要自己先弄明白我背負著些什麽,再將事情的所有完完整整交給他,將自己身上的擔子也都交給他。”她的目光空了空,又道,“可是現在我知道得太多,反倒怕起來。”

這是蘇傾第一次從尹袖口中聽到“怕”這個字。她看著她,想要問問自己一直好奇的關於傾歌令的事,卻想到她估計不會告訴她,隻有歎了口氣,等著她的下文。

“世人總是為了一些可怕的東西作繭自縛,不知道取舍。或許等他們真正反應過來……一切都已經晚了吧。多少人都被一個傾歌令迷惑。”她不知道是在感歎尹家還是旁的,這句話蘇傾聽得半懂不懂,也不知說什麽,隻好默然點頭。

“我其實……是個幸運的人吧,”她看著向這邊走來的司徒瑾,唇角極輕地一牽,補充道,“能遇上他。”

尹袖真的變了。蘇傾知道司徒瑾冒死將她從火中拾出來是正確的。

這樣佳偶天成,這樣天生一對。

“他確實是個好男人。”蘇傾亦對她笑,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又道,“我也希望你們都能這樣幸運下去。”

“什麽?”尹袖沒有聽清她的話。

“沒什麽,”蘇傾站了起來,道,“我們啟程吧。”

*

馬車行進得很慢,向南走了大半日才終於到了金城。

其間尹袖與蘇傾坐在車裏,偶爾見她臉色不好,似乎隱忍疼痛,問過一兩次,蘇傾都以痛經的理由隱瞞過去了。

尹袖是個大小姐,根本不知道如何關心別人,所以蘇傾總算是沒讓她發現異樣。不過中途停車的時候,蘇傾不想動彈,她竟然破天荒地給她搞了一碗紅糖水來,又拿了熱飯菜給她。蘇傾本來沒什麽胃口,也禁不住她命令:“把這個喝幹淨,這些都給我吃了,到時候落下病別怪我沒提醒過你!”一副不容反抗的模樣。

蘇傾覺得溫暖,吃完飯,便和她說起話來。

“你看,司徒瑾這個人呢,雖然有時候有點不靠譜,但是心思真的很純正,對朋友也十分好,對你更是不必說。你以後要對他好一點,不要凶巴巴的,既然喜歡,就溫柔點,主動點啊,讓他開心不好麽?”蘇傾對這個根本不解風情的女人說著戀愛的道理,“他其實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尹袖隻是聽著。

“他也不會很笨。再說要那麽聰明有什麽用?但是有一點,他骨子裏還是太正直純善,所以有些時候可能容易被人利用,叫人家占便宜。你陪在他身邊要多注意這些,你少點莽撞,防著點別人。日後的西弗門可不同從前有越郡暗中撐腰,必然會衰落,還是提防著那些奸邪門派比較好。

還有啊,他跟他爹的關係不夠親近。怎麽說呢,還是司徒伯父太嚴厲了,老是罰他,讓他從小就懼他。我看司徒伯父很看重你,等你過了門,就幫忙讓他們關係緩和一些。他娘呢?玉娘有點慣著他,把他當小孩子疼,他在她麵前也像個孩子,你要是看不下去也就忍忍吧,有一點,千萬別當著她的麵欺負他。

至於瑤兒……事實已成,她已經跟了程嵐,你……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他對你這麽好,你就做點讓步,不要因此讓他們家氣氛不好,知道了麽?”

尹袖皺著眉頭,將她說過的話都聽了進去,卻因為她突然的這一番交待心中莫名有些複雜感受。

“為什麽突然對我說這些?”她看向她。

蘇傾這才一怔。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者是有些不願承認的東西促使她不得不……她笑了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當然希望你們能開心,這輩子都無憂無慮。”

“你與溫容……”她卻突然提起這個。

“我們也很好啊,”蘇傾打斷她,道,“我進到了金城之後就去尋他,到時候……一切都會變好的,我們也會像你們一樣幸福。”

尹袖想起還未對他講的傾歌令的事來,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顰眉歎了口氣。

蘇傾勉強撐出一個笑來,轉過頭去,再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