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傾起得很早,自己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洗漱完畢,收拾了一下床鋪與屋子。可能醫生多少都有點潔癖,蘇傾想。一個男人住的地方能幹淨成這個樣子可真是少見。

大概也是一個人逍遙慣了,他似乎沒有早起的習慣,還沉沉地睡著。蘇傾也就沒有叫醒他,自己去灶台熬粥。她看了看這邊放著的食材,菜還是很全的,可能他前不久剛剛出去采購過,白菜,菠菜,油菜這種冬天的蔬菜都有,蔥花香菜也不少,調料一應俱全,外麵還凍著些肉。有些藥材也可以做進菜裏,成湯也不錯。

晚上就是除夕,她應當能做出一餐豐盛的飯吧。

這樣想著,她把粥煲在鍋裏,剛想要瞧瞧他有沒有酒,就聽見了敲門聲。

是誰?蘇傾拍了拍手過去開門,應辰也因為這聲響醒了過來,揉揉眼睛向那邊看去。

蘇傾打開門,發現是兩個夫婦模樣的人,正提著幾個大大的紙包,一見開門的是她,都有些愕然。蘇傾先向他們微笑道:“早上好。”

這兩人於是相視一笑,女的將她打量了一番,率先笑道:“應郎中真是好福氣,得了個模樣這樣周正的娘子。”

那男子便也道:“是啊,是啊。”

“呃……”蘇傾本來想解釋一下,又想這種事情怎麽說得清?也就沒有否認,道,“見過這位大哥、夫人。”

“今日過年,我們夫妻倆原本還想著應郎中獨身……”那男子又開了口,卻被後麵的一聲,“趙兄,嫂嫂!”的呼喚打斷,原來是應辰已經快速起來整理好了到這邊來瞧。

那婦人又笑:“應郎中這才起麽?”而本來在說話的趙姓男子也一臉喜氣地將手中東西往他手中送:“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可務必收下……”

想必是他從前救過的人吧。蘇傾心想,既然他來了,也就不需要她在這,便抬頭客氣地對他們道:“我還熬著粥,先失陪了。”回到灶台那邊去瞧她的粥,留應辰在那邊與他們互賀新年跟道謝。

香香的白粥很快就出了鍋,先前的那兩人也走了。蘇傾盛粥的時候,應辰拿著幾個紙包放在桌子上,蘇傾就好奇地瞧,隻見裏麵有不少糕點與小菜,都是很精致的樣子,還有做好的丸子跟雞塊,看起來很是美味。她聳了聳鼻子,道:“好香,那趙家夫婦真好。”

應辰看著她這模樣,無端覺得可愛,揚唇道:“他們說這是給我賢惠的‘娘子’的,”他歎了口氣,又無奈道,“你也就由著他們猜想?解釋都解釋不清了。”

蘇傾聳聳肩,擺出一副“我也沒辦法”的表情。

“還會有人來,到時候你就在屋子裏不要出來,”於是他認真地安頓,“我倒無所謂,壞了你的名節就不好了。”

蘇傾隻能答應了,動手把那些東西放到該放的地方,盛了些小菜道,“嚐嚐我煮的粥吧。”

“起這麽早,辛苦你了。”應辰這才想起給她說這個。再次覺得有人能用飯香氣將自己叫醒是件無比幸福的事。

“不會。”蘇傾答道。

這一天果然有許多人來送這送那,估計都是受過應辰恩惠的人,言辭懇切得很,十分真誠。蘇傾被簾子隔著躺在**養傷,百無聊賴地翻他的醫書,瞧見他的筆記本,他字跡很是清秀工整,即便是繁體,她也幾乎能全部看懂:

《辨證錄·離魂門》曰“人有心腎兩傷,一旦覺自己之身分而為兩,他人未見而己獨見之,人以為離魂之症也;誰知心腎不交乎。”治宜滋補肝腎、養血安神,用攝魂湯、合魂丹、舒魂丹、歸魂飲等方。

《傷寒論》曰「陽明病,其人善忘者,必有蓄血。」

《備急千金要方》「善忘,恍惚有所思,此為土克水,陽擊陰。」

《聖濟總錄》曰「健忘之病,本於心虛,血氣衰少,精神昏憒,故誌動亂而多忘也。」

……

她翻了幾頁,發現有許多都是關於這種“離魂症”的,有古書記載,也有他自己的批注心得。然後便是對患者的觀察,用藥種種,多是無聊的理論東西,她看了一會兒,也覺得悶,不多時就犯困,逐漸沉沉地睡了去。

*

日落西山,應辰剛將調製的藥放入煲中,便聽見**囈語,以為蘇傾醒了,身子不適,忙答應了一聲移步去那邊瞧。卻見她正眉頭緊鎖,臉上淚痕交錯,嘴裏不住喃喃:

“溫容……不要……不要娶……溫容……”蘇傾不知怎地就夢見了從前的事,某些一直盡力壓製的東西也終於表露無遺。

應辰未料到她會在夢中哭得這樣傷心,心想是了,她確是有些什麽藏在心底的。這時候他怕她被魘得有了什麽差池,便伸手去搖她:“阿傾,阿傾,醒一醒。”

蘇傾被這麽一叫,這才逐漸從噩夢中脫身,待反應過來身處狀況時,心中兀然一陣悲涼,卻沒有表現出來,抹了一把眼淚,笑道:“我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

“你夢到什麽?”應辰斂起眉。

蘇傾擦幹眼淚坐起來,道:“就是那麽些從前的事罷了,不值得提起,”她見天色不早,站起道,“對了,要做年夜飯的,差點睡忘了!”

應辰見她不願提,也沒再說什麽,笑了笑,道:“我方才給你做了些藥膳。”

“是……麽?”蘇傾想起苦得要死的中藥,喉嚨又是一緊。

應辰見她的神情,無奈地挑了挑眉,勸小孩子般道:“不會難喝的。”

才怪。蘇傾心裏默默補上,歎了口氣,道:“我等會吃就是了,”她轉向那邊放得滿滿當當的東西,卷起袖子,“讓我瞧瞧我們能有多豐盛的年夜飯。”

人緣好真是不一般,他根本都不用出去采購,就有許多人送上各種好吃的東西過來,雞鴨魚肉一應俱全,還有不少好酒,更神奇的是還有不少煙花爆竹,總之能想到的過年要用的東西都有了。這些東西吃上一兩個星期是沒問題。

應辰已經把這些都擺好列齊,生熟也分好,蘇傾就開始生火蒸煮。他在一旁將藥膳用慢火煨著,便也過來幫她的忙,兩個人配合默契,在灶台前勞動了兩三個時辰,一直到夜幕降臨,終於完成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

四喜丸子,杏仁炒芹菜,蒸米粉肉,玉米烙,香菇油菜,水煮肉片,鹵牛肉,水晶肘子,牛肉燒土豆,肉末豆腐蒸蛋羹,個個兒都能引人垂涎欲滴。其中既有蘇傾在現代會的,又有她在扶安跟元歌的皇宮中學會的,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在燈光下顯得溫馨至極。

蘇傾終於上好最後一道菜,擦了擦額角的汗,得意地揚了揚唇角瞧向應辰:“禦廚的本事怎麽樣?”

看著搖曳的燈火與滿桌的佳肴,再加上笑意吟吟的人,應辰心中猛地一動,心想有此般如花美眷在側,世上再和美的日子也不過如此了罷。他有些無措地轉開目光,穩住自己心緒才笑著開了口:“禦廚大人好手藝。”

“嗯?”蘇傾要他坐下,道,“也有你的功勞,快嚐嚐吧。”

“好。”應辰落座,拿起了筷子。

兩人就這樣品嚐著美食,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兩人雖然認識不久,但是共同話題卻出奇得多,這樣作用下,這頓飯吃得十分滿足,也很是緩慢,到兩人都再也吃不下才終於放下了筷子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這中間蘇傾雖一直笑著,心中深處卻因著方才那夢魘忍不住的煩悶,想飲酒,又因為應辰管著不讓多喝盡不了興,最終站起去推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吹在頭臉上,好歹緩解了些煩躁。

這時候已經是深夜。蘇傾探出身子瞧了瞧,大聲道:“快要到新的一年了是不是?應大哥,我們來放煙花吧!”

應辰也就站起來:“好,除夕夜是該有些煙花爆竹的喜氣的。”他知道她此刻心情,也借著微微酒意過去,鼓起勇氣裝作不經意拉住了她的手臂,將她向外麵放著那些東西的空地去帶去。

蘇傾笑起來,一抽手臂反拉住了他的手,拽著他急急跑出去,到了潭水前的空地才放開,轉身向他,喘著氣大聲道:“應大哥,你許個新年願望吧,放了煙花之後就會成真的。”

應辰還沒聽過這個說法,揚眉問,“新年願望?”

“是啊!”蘇傾拿出火折子點燃,道,“煙火會將願望帶給上帝,不是,玉皇大帝。”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就在心裏許,說出來就不靈了。懂了麽?”

“懂了。”應辰想了想,說道。

“好,”蘇傾俯身點了導火索,兩個人退到後麵些。她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皺起眉專心地想——新的一年到來,就讓一切都過去吧。從今往後,忘掉他,不貪求,不懷舊,過波瀾不驚的,與他無關的日子。

應辰垂首看她在月光下凝神的樣子,又是砰然心動之感。此刻微風吹動她烏黑的發絲,打在她略帶蒼白的臉上,女子的神情是無比的認真與虔誠,皎潔光芒映照,她美得像個仙子。他看得癡了,直到導火索快要燒到盡頭,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學著她的樣子合眼祈禱,慌亂地趕在煙火盛放的時候許下願望——

希望她永遠陪在我身旁。

隨即自己都驚住了。有些懊喪地想,為何他下意識想的東西竟無關醫,無關夙願,卻是為了她?難不成自己才與她相處兩日有餘,就……不會的,隻是醫者對病患的憐惜罷了,隻是因著她是個女子,才會有這樣的不同,他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那邊終於發出了第一個響聲,兩人猛然張眼向天空看去,隻見那紅色的火光升空,瞬間就將夜空點亮,一下子散出花般迷幻美好的色彩來,而後再如同流星一般墜下。

過去了。看著這個象征一年終結的東西盛開,蘇傾心中這樣想道。那些溫暖寒冷,甜蜜痛楚,生死,分合,終究還是如同一場夢,過去了嗬。煙花還在不停升空,在夜空中綻放出美麗的光彩,蘇傾忽而又有了那種撕裂般的痛楚,她知道會有的,當你把一個已經進入皮肉的東西割舍時,總要先鮮血淋漓。

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決堤一般淌出來,擦也擦不盡,索性就不去擦,讓它布滿整張臉。

應辰一回頭就看見她淚流滿麵的樣子,一驚之下,倒冷靜下來:“阿傾,從前的事都已經過去,你今後的日子還長,何必悲傷至此呢?”

蘇傾苦笑,深吸一口氣坐下來,道:“我何嚐不知道這個道理?可是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真正脫身於過去。應大哥,我沒有向你談過我從前的事對不對,我這就向你講。”

應辰聞言,斂眉頷首,與她一同麵對著煙火坐下來,道:“我聽著。”

“我是個孤兒,先前的十九年都在與這裏完全不同的地方度過。在今年四月的時候,我去看了一場流星雨,許願說我好想我的生活發生改變,結果就真的被一個東西擊中,睜眼時已經到了鹿洲,”她擦了擦眼淚,昂著頭看空中盛開的煙火,“我以為如果是願望實現,那肯定就是好的,然後我就真的遇到了一個好完美的人。

我喜歡他,去追求他。覺得隻要誠心努力就一定能得到好結局。然後我們便真的走到了一起。那時候我很歡喜,以為他是上天賜我的禮物。可他許諾要娶我,對我百般的好,最終卻還是移情別戀,叫別的女人將我逼上絕路。

而我呢,我到了最終方知悔恨,可早已來不及了。”

應辰覺得喉嚨哽哽的,歎了口氣,沉聲道:“你現在對他……”

“我恨他,”蘇傾咬牙說了一句,卻又喪氣地將頭埋在臂彎裏呢喃,“可是沒有顧念哪裏來的恨,我多希望我現在已經忘了他。”

瞧著她的模樣,應辰複雜的心緒又湧上心頭,沉默半晌,起身又點了一筒煙花,帶著迷惘緩緩道:“你覺得‘忘’是對的麽?”

“忘記總比痛苦好。”蘇傾抽了抽鼻子。

看著再次盛開的煙花,應辰沉吟良久,突然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我做得對還是錯。”

“什麽事?”蘇傾抬起頭看他。此刻他少有地皺起了眉頭,像是陷入了什麽令他迷惘的回憶中。

“十年前,”應辰咬了咬牙,終於還是開口將埋藏在內心深處的話講出,“那年我十三,研製出了一種能使人患上類似離魂之症的藥,服下它,就會失去記憶。”

蘇傾覺得不科學。所謂離魂症就是失憶症,而眾所周知失憶是因為腦子,理論上來說中醫根本就連原理都沒有理解對,去找五髒六腑的問題,怎麽可能如西醫一樣找出正確的解法呢?更遑論研究出這種藥。她有些不以為然地答了聲:“真有這種藥?”

“嗯。”應辰握了握拳,道,“十年前,有個掉下來便毀了容的人……”他記得她上次是提起過這人,這也是他一直銘記著她的原因之一,那件事壓在他心中太久,而這十年間,她是唯一一個再次提起他的人。她應該是認識他的罷。

蘇傾想了想,猛地睜大了眼睛——紀華音!

紀華音會失去記憶,竟是因為他?蘇傾一時間心情複雜,說不上來是什麽感受,怔怔道:“你對他用了藥?”

“那時他麵容血肉模糊,我父親用盡方法也無法治愈,”回想著當時的情景,應辰的眉頭無法鬆開,聲音也低下來,“他隻比我大不了多少,卻到了被逼落崖底的境地,我以為他一定……是有著不堪的過去的,即便沒有,依他輪廓看來,他原先當是俊俏,卻落得如此猙獰,忘掉從前也好吧……”他有些艱難地回憶著,臉上盡是自責,“還是我當時自作主張了,是我自私地想要試那藥的功效,其實我也未曾想過真會成功。”

他歎了口氣,道:“誰曾想到那會真的成功?那少年一醒來,眼神就空得不對勁,問‘我是誰’,那時我方覺驚慌,我竟是,就那樣奪去了一個人的過去啊。我不知如何作答,他又喃喃念了句‘阿戈’,我以為他想起來了,再試探卻沒有。可再容不得我驚慌,他不知哪裏來的好體力,竟能忍著渾身的痛楚下床,拿起劍就要離開。我們阻不住他,隻好看著他走了。”

“我不知道我做對了沒有,因為沒人下來尋他。這十年間我常常想起他喚的那聲‘阿戈’,每每記起,就忍不住地心慌,”他轉眼向一直默然不語的蘇傾,道,“現在,你告訴我,你對他知道多少?”

蘇傾這時想起楚鳳戈與紀華音,卻是一陣命運弄人的無力感。其實他又錯了多少呢?總歸是上天在戲弄吧,這一對多少次與幸福的結局擦肩而過,卻終究走向了最悲傷的毀滅。她歎了口氣,不想讓他自責,隻道:“他的確有不堪的過去……你寬心吧,不要再想起了。”

好似心中懸了十年的一塊石頭突然落下,應辰這才鬆了口氣,道:“感謝你能告訴我,讓我不必自責一生。”

蘇傾隻是笑了笑。她現在考慮的是他一開始說這個的真正意圖——他的意思是,如果她想,他可以幫她忘記。

蘇傾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樣做。她很清楚,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之後,她將生活的重心大部分都放在了溫容身上,即便現在真的迎來了所謂的新生,也總是有種在劫難逃之感。她清楚他傷她有多深,她恨他,想哪怕他回頭也不可能原諒。可這想法又恰好證明了她還未真正放下他,要割舍一段那樣深刻的感情談何容易?況且他早已烙在她心中。她總覺得他有再次將她推下懸崖的能力。

或許隻有完全忘記才能開始新的生活吧。蘇傾想。現在想起要忘掉他時心中本能的隱隱作痛不久是最好的證據麽?

可是司徒瑾呢?尹袖呢?瑤兒呢?她這樣去赴自己的新生活會不會太自私?況且紀華音與楚小鳳的結局又著實讓人害怕……她問他:“吃了那藥並不會將一切都忘幹淨麽?”否則那個“阿戈”是怎麽回事?

“會的,”他看出了她的疑慮,解釋道,“那次是因為我用量過少的緣故。”

“哦……”蘇傾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道,“容我想一夜,明日一早,我就告訴你我要不要吃藥。”

“好。”應辰點了點頭,安頓道,“你這次,一定要慎重決定。”

蘇傾將目光投向紛繁的煙花中,點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