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看著麵前的人頹唐的模樣良久,終於忍不住想要再問他一遍,卻見他緩緩抬起了頭,神情恍惚,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她。
“你知道陸兮為什麽會中毒麽?”他突然輕輕問了這麽一句。
蘇傾沒料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老實地搖了搖頭。
“那時候還有一個月我們就要成親,”這個一身頹喪氣息的男子回憶著往事,靠在椅背上,“恰巧又及公子昱拒絕丞相姻親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朝中變動,不知怎地牽扯到我府上來,使我整日勞頓疲乏,憂心忡忡。那時她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傳言,說是南山上有一株靈草,隻要能將它采到,便能保人安好一世,竟真的為了我偷偷出府去摘。結果進了深山,靈草未尋得,卻碰上了毒草,終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溫儀之垂了垂眼,聲音有些哽哽的:“前些日子,她醒來,自知身子已是孱弱無比,撐不了多少時日,卻依舊將所有的痛楚瞞了下來,做出開心模樣與我度過了半月時光。她一直在告訴我她有多麽高興,可我卻能察覺到她暗自的不安。”
“終於到了那一日,她知道自己再也撐不下去,急急遣了花眠將我喚至她床前。她沒有叫我再去找郎中,亦沒有半分害怕的模樣。
她隻是抱著我,身子那樣冰涼。
她說儀之,我當初去為你采擷那株靈草,便是希望你能無憂無慮地活著,卻未料到適得其反。我的時日無多,這是我的命,我們早該承認。今後,你一定不要再一意將心思放在救我身上,因為我想看到的,是你能好好地,過上我想你過上的那種日子。這才算我當年值得,你懂了麽?
我懂了麽?直到我向昱公子提出那個要求時,我都沒能懂她,可我現在懂了。我這些年來,因著心底的執念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終至作繭自縛。有些東西明明不能強求,我卻不能接受現實,終是傷害了所有不該傷害的人傷害了自己,阿傾,感謝你告訴我這些,我確實,確實是不應該再欺騙自己了。
阿傾,你說得對,我去找她,我要去找她,這些話,我都要親口對她說出。”
溫儀之聲音低沉地落下最後一個音節,整個屋子似乎都因這番話而籠上一層悲涼。他緩緩地站起來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被門檻拌得一個踉蹌,抓住門框才得以站穩,那樣狼狽。可他再也沒有回頭。
蘇傾眼淚斷了線似的不停掉落。她以為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能悲傷至如此地步,可似乎心裏又是明白的。
她聽見他說的那句“有些東西明明不能強求,我卻不能接受這些現實,終是傷害了所有不該傷害的人傷害了自己”,想起溫容方才冷漠的麵孔,第一次想,原本就是不應該奢求的東西,她總是此般付出,是否終究會如同這個男人一樣,作繭自縛。
她一個人在空**的屋子裏,幾乎將這些時日在溫容麵前小心翼翼藏起的所有委屈都哭了出來,又想哭出來便好了,這樣能在途中被點醒也是好的,至少她還沒落到如同溫儀之與李秋痕一般慘烈。
也不知道這樣哭了多久,終於恍恍惚惚地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出去,卻在門口與溫容劈麵逢上。
正午的陽光下,兩人就這樣站定,蟬鳴鳥叫似乎格外清晰,響在整個世界裏,將所有的喧囂都蓋過了,淹沒了,隻剩下對麵的彼此。
溫容深鎖著眉頭,神情複雜地看著蘇傾,腦子裏不停想著溫儀之走前告訴他的那些她孤闖洞房後說的話,麵對著這樣淚痕交錯的一張臉,心疼得厲害,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而蘇傾先是一怔,隨後想起了方才自己那句“如你所願”,抹了把眼淚,向他疏離地笑了笑:“溫公子。”
她拭幹了臉上的淚,再也沒有像從前一般給他安慰她的機會。溫容因為這句“溫公子”皺起眉頭:“阿傾,你……”
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便被打斷。
“蘇傾謝過公子這幾日照拂,”蘇傾溫和有禮地朝他笑了一下,“從前蘇傾不懂這裏規矩,給公子添了不少麻煩,還請不要怪罪。”
溫容眉頭鎖得更緊,想要解釋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他想她若對他發脾氣也是好的,至少他可以向她賠罪,他可以任她發泄她的委屈,可是現在她突然對他疏遠成這樣子,連他解釋的時間也不曾給,怕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阿傾,你聽我說……”雖然自己都沒有弄清楚事情緣由,但他還是開了口,試圖挽回些什麽,卻終究不知道如何措辭——大概也隻有在她麵前,他才有這般手足無措的時刻。
蘇傾隻是靜靜地,溫和地看著他,對待陌生人一般,禮貌地等著他將話說出來。可是溫容終於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出。
蘇傾又笑了笑:“既然沒什麽好說的,就不要說了吧,”她點點頭,“我現在去搬回薔薇苑,再借住一宿,明日就離開。”說完,便再次微笑以示告辭,越過他向前走去。
“你去哪裏?”溫容聽見“離開”這個詞,急急隨著她轉過身問道。
“我自是無根之人,四處漂泊吧,”蘇傾腳步頓了頓,“不過未郡不很討我喜歡,我先離開這裏,再從長計議。”
溫容聽見這句話,整個腦子都混亂起來,隻想著她一定是對自己失望之極,她已經放棄了那份想要親近他的念頭,她已經……不再想要他了。
“阿傾,對不起。”隻好低低地對著她背影說這麽一句。太想挽回,可是越顯笨拙,連追上去都忘了。
蘇傾在轉身那一刻其實已是眼淚盈眶,聽見這一句,更覺得心酸得厲害,卻仍舊沒有表現出來,隻是故作灑脫地說了一句:“沒關係,都是過去的事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原來他也知道歉疚,知道自己做了多麽混蛋的事。她這時已經有些維持不了淡定的疏離,語氣終於冷下來,“還是喚我‘蘇姑娘’吧,‘阿傾’這樣親切,蘇傾覺得受寵若驚。”
然後朝著遠離他的方向,大步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