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將懷中昏昏沉沉的人放在榻上,又轉身點了個燭台。不知是不是燭光的緣故,她整張臉都通紅,仿佛酒勁上來,使她熱極了。蘇傾很不舒服,緊鎖著眉頭,覺得又是頭痛,又是燥熱,雖然累得夠嗆,但也睡不安穩,不停地喃喃說胡話。

溫容看見她這副模樣,不忍心走,著人取了些涼水和帕子來,耐心將帕子濡濕給她擦拭臉和手。好一會兒,他聽見她喘息歸於正常,便溫聲問:“好些了麽?”

蘇傾恍惚間覺得清涼舒服,燥熱終於平息了些,迷迷糊糊地點頭答了句“嗯”。

溫容這才鬆了口氣,手上卻也不敢停下,輕輕擦拭著她的臉,尤其是想將她皺起的眉撫平。心裏自責無比,隻不停想著他當時不辭而別之後,她該有多麽心痛。聽她說她喜歡他,說她從一開始對他的好都是因為喜歡他,他卻沒有歡喜,隻希望她沒有那樣用心過,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份沉重情意。

好像從這一夜起才真正開始看清她。她聰明,可又沒有那麽聰明。她一心為他付出的時候,什麽都不曾計算過。他從前覺得她獨特得與這世界格格不入,那份聰慧狡黠令人捉摸不透,使他猜不出她心思,似乎他如何接近,她亦置身事外,隨時可以抽身回到屬於她的那個世界去。

可這時候,當她真的將她聰明的一麵剖開,向他坦露出她為他癡情做出的蠢事,他忽而就覺得那種總是折磨著他的距離感消失了,而她是真真切切地在他身邊。這讓他覺得不論她來自哪裏,不論她有多不同,他都想要把她留下來,哪怕用一生去解這個謎團,他也要把她牢牢地握在掌心。隻是——

“阿傾,”他握住了她的手,喃喃,“你為我做了這麽多,當真就什麽回報都不要,就放棄了麽?”

沒有回答。蘇傾這時候已經沉沉地睡著了,可他還不敢離開。怕她真的下定決心不要他,他一不小心,她就要再回到她的世界裏去。他握著她的手,席地坐下來,靜靜地守著她,過了整整一夜。

*

清晨,蘇傾迷迷糊糊地醒來,覺得頭有些疼。腦子裏混混沌沌的,想昨天的事,卻怎麽都沒有印象,甚至連自己怎麽回的房間都不清楚。隻記得好像在和司徒瑾喝酒,喝著喝著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胳膊也有點酸。蘇傾試著動了動身子,心想難道昨天喝醉以後和司徒瑾打架了麽?怎麽這麽累……她緩緩睜開了眼睛,下意識想用手去遮一遮透進來的陽光,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被握著,瞬間睡意全無,猛地轉頭看過去,就看見溫容背靠著床坐在地上,此刻正一手撐著額頭閉目養神。

昨天發生了什麽?!蘇傾嚇了一跳,瞬間想起上次喝醉以後跑到於清麵前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直接導致他以後見了她就繞道,現在該不會……曆史重演了吧?!她抿著嘴唇,瞪大了眼睛看溫容,連頭疼都忘了。

溫容這時感覺到了這邊動靜,睜開眼睛看向她。他眼底一圈烏黑,顯得整個人都很憔悴。見她醒了,他眼睛似乎亮了亮,沒有放開她的手,隻是轉過身來,溫聲道:“你醒了?還難受麽?”

“呃……”蘇傾覺得他溫柔得有點詭異,眨了眨眼,“不、不難受了。”

“那就好。”溫容於是鬆開了她的手,繼續問,“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蘇傾受寵若驚地搖頭,覺得整個房間裏都充斥著一種詭異的氣息……她昨天,到底做了什麽?!她想了想,還是問出口:“那個、嗯……我昨天喝醉了以後,做了什麽?你怎麽會在這裏?”

溫容沒有回答,隻是站起來,整了整衣擺。

於是蘇傾繼續說:“呃,那個,我是不是、是不是凶你來著?”就像上次罵於清一樣。

溫容看了她一眼,還是沒有說話,隻點了點頭。看來她還記得她做了什麽。

果然悲劇又重演了!蘇傾扶額,覺得他失魂落魄的,好像很難過,也不知道昨天自己說了些什麽……隻能坐起來,說了句:“對不起,我喝醉了。”

“你昨天說得很對,”溫容歎了一聲,又蹲下身子,很自然地將她鞋子拿起。他也沒理會她說“我、我自己來”,邊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給她穿上鞋子,邊緩緩說,“阿傾,我確實是你說的混蛋,從前的事都是我的錯……”他這樣卑躬屈膝,也是頭一回。

“嗯,我已經原諒你了,”蘇傾打斷他,不願意他提起以前她做的事,更不願意看到他可憐她。不然實在太尷尬了。她故作灑脫道,“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昨天我說的都是胡話,你也不要在意。”

“阿傾。”溫容低聲喚了這麽一聲,乞求似的。

“你肯定是聽溫儀之說了我那天的事才這樣吧?其實也沒那麽嚴重,”蘇傾故作瀟灑地聳了聳肩,站起來,“我們都當它沒發生過就好,你也沒必要覺得愧疚,我等會兒就要走了,我走之後,你就……忘了吧。”

溫容看著她這神情,雙眼失了一失神,低聲道:“我怎麽能忘?”

“這是你自己的事了。”蘇傾覺得他的憐憫像一把刀子,能劃破她僅存的自尊心。而她現在隻想趕緊離開他。

溫容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肩膀,阻攔道:“阿傾,留下來。”

他難道想要補償?可是她不能接受這種施舍。卻還是笑了一聲,問:“為什麽?”

“和我在一起,”溫容注視著她,“隨我回扶安,待江山穩固,我便娶你。”

娶她?蘇傾愣了個神,隨即想起他們昨天晚上是共處一室的,他肯定是想要負這個迂腐的責任。她笑了笑:“你不用娶我,”她拂開肩膀上的手,“別擔心,世界這麽大,我以後肯定會找到個愛我的人的嫁出去的。”

溫容聽見這句話,一時哽了喉嚨,艱澀道:“阿傾,我想不到除了你之外我還能娶誰,難道你能想得出除了我之外,你能嫁給何人麽?是我糊塗多疑才導致如今場麵,但我可以保證,今後我再也不會這樣對你。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想讓我做什麽,我都可以去做,隻要你留在我身邊。”

蘇傾突然就覺得委屈。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麽,為什麽偏偏要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說這麽一番話,這些話每一句她都聽進了心裏,可是她已經不再敢相信了。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溫容看她無動於衷的樣子,眉頭深鎖著,聲音更低了:“阿傾,我不能離開你。”

“不能離開不也離開一次了麽?”蘇傾垂眼,反問。

“那是因為,”溫容歎了口氣,下了決心似的,終於把話說出來,“我從前錯以為你與司徒瑾……”

蘇傾愣了愣,隨即想到了先前他對他們的態度。想到在尹府時他說她會住進西弗門,想到了他在毓城說的那句“所念之人與他為侶”,想到了他走的那一天她幫司徒瑾演的那場戲。

她這才恍然大悟,所有謎團都有了答案——原來他以為她才是那個背叛他們感情的人,所以才會不辭而別,才總是態度轉變。他們之間竟隔著一個這樣可笑的誤會這麽久。

蘇傾心裏瞬時五味雜陳,最直接的感覺就是——

“你竟然以為我喜歡司徒瑾?!我是那麽沒品位的人麽?!”她悲憤交加地吼了這麽一句。

溫容一時沒反應過來,怔了怔,又低眉說了句:“是我不好。”

蘇傾看著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是什麽心情,抬頭狠狠說了句:“你怎麽就不會問呢?我對你那麽好,你還以為我和他有什麽關係?”她皺起眉頭,“還是你本來就從來沒看到我對你的好,也沒有對我用情多深,否則怎會那樣輕易離開?”

溫容因為這句話更加難過,又伸手握住她肩膀,聲音淒然:“我怎會對你用情不深,從前我對你種種,沒有一點不是發自內心,你難道也沒有知覺麽?隻怪我勾心鬥角的日子過慣了,反忘了去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敢相信你對我心意,直到現在仍覺得你……不像是真的。阿傾,我從前太糊塗,隻要你肯給我機會,今後,我一定會好好補回來。”

蘇傾有些不敢相信,但又覺得這些天的狼狽一下子就有了回報——她終於弄清楚了她來找他所要問的問題,終於聽他說出了不辭而別的緣由。他沒有欺騙她,自始至終,他都是喜歡她的。現在他就在她麵前,藏起了往日的那份從容驕傲,第一次以這樣的口氣向她認錯,求她不要離開……她簡直做夢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此刻,在他麵前沒骨氣的本質又回來了,蘇傾語氣一下子變軟,問了句廢話:“你說的,都是真的?”

溫容見事情有了轉機,連忙點頭,“千真萬確,今後,我再也不會對你說半句謊話。”

蘇傾想即便他說的是假話,她也都會信的。像是霎時寒冰消融一般,她笑了出來,又不滿足地說了一句:“你發誓。”

溫容聽見這句話,好像縈繞心頭的恐懼瞬間就散去,將她擁進懷中,不假思索地發誓:“若今後我對你說一句謊話,就讓我不得好死。”

蘇傾於是繼續開口:“好,這可是你說的。現在,你告訴我,你喜不喜歡我?”想了想又幽幽加上一句,“說謊會不得好死的。”他還從來都沒有給她說過這句話。

聽見這句話,溫容的心更明朗幾分,不由揚起唇角,抱她緊了些。

“喜歡,當然喜歡。”這句話也說得毫不猶豫。

蘇傾腦子裏還是亂亂的,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讓她有點措手不及。他竟然也一直喜歡她,就因為一個誤會耽擱這麽久。幸好她追了過來,否則兩個人就要這樣錯過了。她靠在他懷裏,突然覺得好高興。這種喜悅驅使她笑起來,並反抱住他,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句:“好,那我原諒你了,我們和好吧。”

溫容終於徹底將害怕被拋棄的心情釋然,笑了出來,應聲道:“好,我們和好。”

蘇傾這時候卻注意到自己被他握過的肩膀上有血,嚇了一跳,急忙拿起他的左手來看,就看見了上麵的幾道傷痕。似乎本來愈合得就不好,經過剛才動作又出了血。

“這是怎麽弄的?疼不疼?”蘇傾皺起了眉頭,想難道這也是她暴力傾向的後果?

溫容一直忙著照顧她,連自己手上被酒壺碎片劃傷都忘了,經她提起,這才注意到這幾道傷。想了想,故意道:“這是你喝醉打的,很疼。昨夜我還為你浸了冷水,更疼了。”

蘇傾心疼地看著那幾道傷口,又因為他的話自責起來,小心翼翼托著他的手,說:“那你坐下別動,我叫人給你上藥。”

“你自己傷的,你自己給我上藥。”理直氣壯的一句,根本沒了剛才低聲下氣求她留下來的樣子。

蘇傾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才剛起來,還要洗漱……”

“我也剛起來,也要洗漱。”又是氣定神閑的一句。

“所以?”蘇傾黑著臉看他。

“我昨夜為你拭了大半夜的臉降溫,你吐過之後也是我伺候你漱的口。”言下之意很明顯,就是要她把這些都還回來。

拜托你隻傷了個左手好麽又不是半身不遂!蘇傾張嘴,看了看他的傷,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來,默默去讓丫鬟準備洗漱用的水,又拿了藥過來。

溫容竟然真的就不動,非要她服侍著他洗漱。蘇傾隻好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給他擦臉,喂他漱口水。心裏逐漸溫暖了起來,似乎他真的已經成了她的丈夫,早上起來,在八點鍾的陽光之下,可以這樣親近,這樣甜蜜。

此刻溫容更要享受。一夜的勞煩都紓解開來,一月來的憂慮也消散,這讓他甚至什麽事都來不及想,隻希望能與她安安靜靜地共享這般大好時光。

蘇傾趁著給他洗臉的時候細細打量他——細致皮膚,劍眉星目,挺直鼻梁,還有好看的薄唇,五官搭配得這樣恰當,當真放到哪裏都要傾倒眾生的。他可真是精致的人,這一定歸功於他娘畫闌王妃,那個傳說中的美人肯定長得比玉娘還要漂亮。基因遺傳學真坑人,蘇傾又在心裏默默數落了一遍自己未曾謀麵的爹娘。

而溫容被她盯著看,覺得有趣,揚唇問了句:“看著我做什麽?”

蘇傾伸手撥了撥他頭發:“你看,你頭發這麽長,扮個女裝什麽的肯定特別漂亮。”

溫容:“……”

蘇傾見他無語,又覺得心情很晴朗,在他臉上啄吻一下:“總之很好看就是了。”

溫容被她這個突然襲擊驚得心髒都停了一下,但是看她那樣自然,隻好麵上假裝平靜,垂眸一笑,感歎了句:“阿傾,得了你,我此生夫複何求。”

蘇傾聽了這句話,頓時覺得從前受的所有委屈都不算什麽,燦爛地笑起來:“那我們從今往後不離不棄,永遠在一起。”

“好。”溫容答道,“不離不棄。”

這是個陽光極好的上午,似乎還有隱約花香逸入屋子,一切都那樣舒適。蘇傾望進麵前那人的眼睛,仿佛能瞧見他眼底淡淡的光華,為她在他眼中的投影鍍上一層溫暖色彩。她想她這一生都會銘記這一刻,整個世界都是明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