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蒙帶著和靜的屍身躲了起來,整整三日後才敢露麵。秦府裏的妖兵都已退去,剩下的人魑蒙不敢冒然去接觸。

而天界,扶桑回到殿中時,便發覺清歌的狀態有些不對勁。他走之時,躺在**的人還沉睡不醒,而此時她雖然依舊閉著眼,但渾身生機翻騰,竟隱隱有醒過來的趨勢。

扶桑心下納罕,走過去一探,發現她體內竟多了一顆丹元。

難不成這麽短的時間裏就可以生成一顆,還是玉帝給的東西果然有此奇效?

扶桑斂下種種思緒,靜下來開始給她注入靈力。

源源不斷的純白色光芒進入清歌的身軀,她很快就有了動靜。

“清歌,能聽見我說話嗎?”扶桑收手,在她耳邊低聲開口。

她的眼轉動了兩下,扶桑心下大喜,繼續道:“清歌,快醒醒,你睡了很久了。”

清歌隻覺耳邊很吵,胸中憋住一口氣,恨不能馬上吐出來。

扶桑又說了兩句,**的人突然坐起,長舒一口氣。

“清、清歌,你醒了!”扶桑喜不自禁,長臂向前將她攏入懷中,“你終於醒了!”

清歌有些迷茫,緩了好久才終於徹底清醒過來,待意識到自己被扶桑抱著時,臉驀地紅了。

從前不記得那些紅塵往事,對他的親近雖然羞赧,但卻不比如今的深厚。兜兜轉轉千年,終於還是走到了想到的一步。

“扶桑。”她回手輕撫扶桑的後背,“我記得重陽宮了。”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扶桑身子微微一震。

她說她記得重陽宮了,難道是他想的那個意思?

扶桑鬆開手,認真且緊張地盯著她的臉。清歌別過頭,臉上的紅愈加濃了兩分,“如你所想,我記起來了。”

得到她的確認,扶桑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想問她當初為什麽要離開。可惜她什麽都不記得,他便隻能將這問題壓入心底,原以為從此後算作新開始,卻不料她說她記得了。

該問嗎?扶桑不確定,可如果不問的話,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橫在他心頭,折磨得他日夜難安。

“扶桑?”清歌說了兩句什麽,扶桑全然沒有反應,不得已,她隻好拍了他一下,“怎麽了,臉色不好看的樣子?你不希望我記起來麽?”

當然不是!扶桑搖頭,“怎麽會?我當然希望你能記起來。”

清歌開心地笑了,握住他骨節分明的五指,來回擺弄,“多謝你當年救了我,兩次。那時我本想修仙後就能夠陪在你身側,誰想到竟然會因此忘掉所有?還好記起來了,不然真真是可惜。”

扶桑再次震動,心裏掀起波濤巨浪。

所以她當年並不是因為厭煩所以才離開的,她是為了能夠長久地伴著自己?

“你說的可是真的?”扶桑抬起她的下巴,與她對視,“你果真是想修仙飛升才會離開的?”

清歌點頭。

她當時雖未得道,但已然開啟靈智,能夠識得神仙的靈魂。重陽宮中的七殿下不是凡人,相處不過幾天她就明白了。

“不然重陽宮中好吃好喝,我為何要回到山野中去?”清歌反問,“你是怎麽以為的?”

“我、我以為……”扶桑忽然覺得自己的猜測太可笑,怕說出來會讓清歌嘲笑,趕緊頓住,然後道,“你既已經想起來,這些都不重要。”

“怎麽不重要?”清歌撇嘴,其實她又何嚐沒有想問的呢,正好趁這個機會一並說清楚些,“那你這些年為何不與我說清楚?說不定我能早些記起來,也不用等這麽多年。”

扶桑微哂,甚為寵溺地把她肩頭一縷發別至耳後,而後才道:“與你說又有何用?萬一你把本仙當成不懷好意的,我找誰說理去?倒不如遠遠地看著你,像如今你不也記起來了。時日還長,便是等得久一點也無妨。”

“扶桑……”清歌暗自動容,將腦袋埋到他的頸窩處蹭了蹭,像原來未成形時一般。

她的身上傳來陣陣暖意,與前幾日的死氣沉沉比起來真是有天壤之別,扶桑摸了摸她的發絲,歎了一聲,“幸好玉帝的法子有用,你才能生出新的丹元來,不然的話,我隻怕又要見不到你了。”

清歌聞言,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體內果然有了一顆丹元,隻是那氣息……

“咦,這好像不是新的,像是原來的那顆。”清歌立刻離開扶桑,專心感受一番,片刻後睜眼,“扶桑,這真的是原來的那顆!”

“你確定?”扶桑緊皺眉頭,“這幾日和靜並不曾來過,魑蒙來時也沒有提起,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清歌搖頭,她一直沉睡,根本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麽。

扶桑想起那天和靜的異常,心裏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浮上來。他雙眉緊蹙,心裏因清歌清醒過來的喜悅被衝淡了些。

清歌見他如此模樣,又想到自己原本送給了和靜的丹元突然回歸,心中隱約猜到幾分,連忙從榻上爬起來,“那我們趕緊下去吧,我已經好多了!”她說著整了整衣裙,拉著扶桑往下界去。

臨走時扶桑帶上了魑蒙偷來的續魂珠,隻是沒想到回到秦府時,府中一片狼藉。

家裏的下人跑了個幹淨,唯獨廚娘以及後院的幾隻妖還在。

一見到清歌,廚娘立刻哭開了,“小姐啊,你總算回來了,你沒事,真的太好了!你再不回來,秦家就要沒了!”

不用她說清歌也知道再不回來,這個秦府就要完了。隻是兩隻兔妖難道不在,為何會任由府裏變成這個模樣?

“我爹娘呢,他們怎麽也不管管?”

廚娘一聽,哭得更大聲了,“不是、不是老爺夫人不管,而是管不了啊!小姐,和靜公主被人打死了,魑蒙少爺帶著她跑了,也不知道救活沒有!”

清歌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把廚娘一把提過去,扶桑的臉赫然驀然出現在廚娘麵前,“你說什麽?和靜死了?誰幹的?”

“是、是、是……”他陰沉的臉色把廚娘嚇得發抖,一時半會除了牙齒打顫,什麽都說不出來。

清歌趕緊按住他的手,“扶桑,別這樣,讓她先說。”

扶桑隻好先放開,清歌知他心中焦急,隻得催促廚娘,“你先說,到底怎麽回事?”

廚娘見這個表少爺的臉色不太對勁,立馬顫顫巍巍地把發生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是魑離?”清歌問,“你確定那人長得像你形容的一般?”

廚娘十分篤定地點點頭,“就是那樣,他在我麵前殺了公主殿下,我是絕對不會忘的。他們臨走時,打傷了老爺夫人,後來官府聽說又來要公主,這府裏的下人才……”

“那魑蒙何處去了?”扶桑問,臉上的肅殺已經要掩蓋不住了。

“魑蒙少爺帶著公主飛走了,後來再沒有回來過,我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清歌揮手將廚娘打發了,然後對扶桑道:“你先別擔心,說不定和靜沒事,一切等我們找到魑蒙再說。”

話雖這麽說,但其實她心裏明白,倘若真的是和靜把丹元還給了自己,那按照廚娘所說,一刀下去還活著的幾率太小太小。

清歌相信扶桑也明白,所以他沉默得厲害。

擔心已久的事果然還是發生了,若和靜當真死了,以後扶桑的心裏怕是始終過不去這道坎吧。清歌知道不應該,但心裏的吃味怎麽都抑製不住。

在她愁腸百結的時候,扶桑忽然轉身朝外走。清歌立刻小跑跟上,也不說話。

兩人轉過大街小巷,一路沉默無語,扶桑熟門熟路一直埋頭往前走,清歌不敢問也不想問,隻管跟在他後麵,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兩人來到了城南的一處酒樓。

“魑蒙在這裏,”扶桑忽然開口,“但是附近有人在蠢蠢欲動,你大病初愈且跟緊我,莫要走散了。”

清歌立刻全身戒備。

兩人一走進酒樓,果然有小二迎上來,“兩位客官,二樓一位客人相請,還麻煩二位隨我來。”

清歌知道,魑蒙定是感覺到二人的氣息才讓小二前來相請的。她跟著扶桑走上二樓,轉角處一間房門驀然打開,露出魑蒙的半張臉來。

他伸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發覺清歌安然無恙的一瞬間閃現到她麵前,一把抱住,“你果然沒事了,你沒事了,太好了!”

清歌突然被抱住,尷尬極了,又不小心瞥見身邊扶桑要殺人的眼神,趕緊手忙腳亂地把魑蒙往外推,口中止不住地道:“男女有別、男女有別,你放開我,我們進去說。”

魑蒙戀戀不舍地放開她,還想去勾她的肩,隻是手還沒伸出去就被扶桑冷不丁拍掉,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的上仙語氣冷淡且略帶幾分質疑地道:“和靜呢?”

“對,和靜呢,她怎麽樣,你救活她了沒有?”清歌關上門,在門上加了一道禁製。

魑蒙什麽都沒說,隻伸手捏個訣,在他的身後忽然出現一個冰棺,“這就是和靜,她被魑離殺了,我無力回天。”

上次若不是清歌的丹元,其實和靜就已經死了,這一次再也沒能逃過。

扶桑走一步頓一下,最後終於艱難地挪到冰棺旁邊,裏麵躺著的女子麵色鮮活一如生前。隻是她的靈魂已經沒了,所以看起來有些陌生。

“扶桑……”清歌走到他身邊,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

“把她還給官府吧。”扶桑突然開口,“我會親自去皇宮一趟,將真相告訴皇帝。”

他十分平靜,看起來沒有清歌預想中的難過。

“要告訴皇帝,你不怕他瘋狂迷戀長生?”開口的是魑蒙,若不是為了給扶桑一個交代,他早已把和靜埋了。

“這個我自有安排。”扶桑道,從懷裏掏出一顆珠子來,“你兄長殺入秦府不過是為了這顆珠子,東西我還給你,你回去交給你父王,告訴他必須讓你兄長給我一個交代。”

即便扶桑現在覺得躺在那裏的和靜很陌生,可她生前承載著雲雅的靈魂,她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

魑蒙接過續魂珠,胸中湧上難言的酸澀。

這一次魑離奉命前來索取續魂珠,可他對自己招招致命,也不知是不是父王的安排,倘若是的話,此番回去隻怕凶多吉少。

“扶桑,這次是我連累她了。”魑蒙握緊續魂珠,垂頭喪氣。

不過說到底魑蒙拿續魂珠是被逼無奈,扶桑瞥了眼清歌,淩厲的眼神柔和下來,他對魑蒙道:“魑離犯下的錯要他自己來承擔,與你無關。你且回去,若你父王要對你不利,你隻管報與我知曉。”

魑蒙點頭,輕輕拍了拍清歌的肩,“我先回去,你們多保重。”

他說著,將續魂珠揣到袖中,立刻化作一陣煙消失不見。

魑離被攔下之後,帶著妖兵在青州城乃至周邊的城池轉了多日,直到兩日前氣息全部消失。不過魑蒙不敢掉以輕心,回妖界的一路都盡量隱匿身形。

趕到皇城中時,喬裝打扮了一番,許是魑離沒想到他竟然膽敢回來,所以皇城中的戒備鬆懈很多。魑蒙學著人間傳說裏的負荊請罪,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些荊棘枝條背在身上,來到妖王殿時,席地而跪。

“快去稟報妖王,就說魑蒙前來歸還所欠之物。”他跪著對守在門口,滿臉莫名其妙的士兵道。

那士兵不敢耽誤,立刻前去稟報,妖王聽到消息的一瞬間,一陣煙霧從妖王殿中漫出,驀然將魑蒙卷了進去。

“你還敢回來?”

一道驚天動地的痛罵聲劈頭而來,魑蒙扶了扶背後有些歪且刺人的荊條,滿臉正經,“兒臣知道錯了,特來請罪!”

“你!”妖王氣得想丟掉手邊的硯台,拿起來一看是前任王後生前最為喜愛的,立刻又放下,氣得直捶桌子,“你個孽子,偷東西偷到本王頭上來了!請罪?看我不打斷你狗腿!”

魑蒙一臉倔強,趁機又伸手去扶了扶身後的荊條。

妖王本想他能有些反應,順便自己也好找個台階下,隻是沒料到這個孽子果然一根筋,也不求饒也不躲閃,就那麽直挺挺地跪著。

這下不動手倒真顯得他這個當父王的唬人了。

陰風襲來,魑蒙背上的荊條被抽走,倒刺劃過皮膚,刺得他齜牙咧嘴。

“知道痛了,你還知道痛了,那你有沒有想過偷了本王的寶貝,本王又是什麽心情?”

“兒臣知錯!”

“哼!”妖王丟掉荊條,氣呼呼坐上椅子,“還不快把續魂珠交上來!”

魑蒙聞言,立馬伸手入懷中掏了掏,一顆晶瑩的珠子出現在手上,又是一陣陰風刮過,珠子驀然出現在妖王手中。

“你個孽子,你可知道這顆珠子有何威力?你怎敢偷它?還好此次沒有出什麽大事,如若不然的話,就是把你剁掉喂狗都難平本王心中的怒氣!”

“兒臣知曉!”魑蒙現在一心隻想保住小命,哪還有以前和妖王對著幹的勁頭?隻能盡量順著妖王的意。

可他不吱聲還好,一說話妖王更生氣,“你知曉,你知曉什麽?本王看你能活到今日全靠上蒼保佑,你大哥對你下手,你還要管那凡人作甚?你知曉,我看你去凡間鬼混多了,什麽都不知道!”

魑蒙沒想到他竟會因為魑離對自己下手而生氣,忍不住用驚訝的眼神看他。

“看什麽看?莫非你以為是本王讓他去殺你的?”妖王氣得吹胡子瞪眼,“你個小兔崽子,本王真要你命,你能活到現在?”

“兒臣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別一口一個兒臣兒臣,你那點小心思本王能不知道?你母後那麽聰慧機靈的女子怎能生出你這麽個沒心沒肺的蠢笨東西來,真真是造孽啊!”

“蠢笨不也是你生的。”魑蒙聽他提起母後,忍不住暗自嘀咕了一句。

隻是妖王耳聰目明,他的這句話沒能逃過妖王的耳朵。

“所以本王才後悔,怎麽能生出你們這兩個兔崽子?”妖王氣得站起來踱了幾步,越走越焦躁,“一個膽大包天敢對親兄弟下手,一個笨得連逃命都不會,想本王一世英名,怎麽會有你們這種兒子?”

魑蒙不敢說話了,隻顧專心地跪著。

妖王罵罵咧咧又數落了幾句,這才想起要問正經事。

“你且起來,本王有話問你。”

魑蒙十分溫順地起身,“父王有話直說無妨。”

一襲袍子忽然出現在他身上,妖王有些不自然地剜他一眼,“身為妖界殿下,衣服都不穿好像什麽樣子?本王且問你,此番你偷我族中寶貝所為何事?”

魑蒙不敢全說但又不敢不說,忽然想起臨走時扶桑說的話來,趕緊道:“兒臣跟著扶桑上仙在追蹤淨天門的事,因為遇到些棘手的麻煩,因此需要續魂珠一用。兒臣擔心父王不肯外借,所以才想先斬後奏的,望父王見諒。”

妖王不是沒聽妖後說過魑離在扶桑那兒吃閉門羹的事,之前還以為魑蒙跟著扶桑不過是誤打誤撞,現在看來他難不成還真能跟著扶桑做成什麽大事?

“你所說的淨天門可與玉帝說的是同一個,就是之前在我妖界橫行霸道、屠殺子民的門派?”

魑蒙點頭,“正是,他門下一員大將獨眼人,正是在我妖界造成巨大傷害的罪魁禍首。”

接著,他又將遇到扶桑以後發生的一些事簡略說了一遍,妖王聽完,輕捋胡須,時而點頭時而蹙眉。

如此看來,這個平時遊手好閑的二兒子倒也不全是不學無術,至少在大事上不僅不糊塗還敢迎難而上,相比原來看好的魑離……

他會對親兄弟下手,誰知道以後還會做出什麽事來?

妖王歎氣,看來自己在這個位置上坐久了,連兒子都生出異心來了。

“魑蒙,你可怪父王這麽多年不曾悉心教導你?”妖王忽然問。

要說不怪,魑蒙覺得父王肯定不信,要說怪的話,其實也沒有多嚴重。

這麽多年來,他怪的隻是父王不該偏聽偏信,不該在母後剛去世不久就迎娶了新的王後。

妖王見他不說話,心裏已明白了七八分,再度重重地歎了口氣。

“你若怪我,我也理解,畢竟許多年不曾管過你。有些事父王也看明白了,知道自己做得不太對才導致今日的局麵。”他從椅上站起來,對魑蒙招手,“你且隨我來。”

魑蒙剛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們正身處於母後生前的宮殿,妖王要他跟上,結果帶他進入了之前存放續魂珠的密室。

妖王重新布置好結界,將續魂珠擺放其中。然後對魑蒙道:“你先閉眼,我傳你一道秘法。”

魑蒙不知他想做什麽,隻能乖乖聽話閉上眼。

片刻後,魑蒙猛然睜大雙眼,感受著腦海裏突然閃現的秘法,嚇得後退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