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你這是何意?”被圍困在裏麵的人大怒道,他怒歸怒,但因被困在機關裏麵,根本連李鳳迤此刻站在哪個位置都分不清楚,不過聲音是確確實實傳了出來,可傳出來也沒用,就在他出聲的前一刻,李鳳迤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來,兀自咕噥一句道:“哎呀,糟糕,耽誤了時辰,被暮江城發現可就麻煩了。”他這話一說完,竟丟下一大堆人離開了,連頭都沒回。

暮江城聞言立刻退至黑暗當中,也不再好奇這機關的能耐,他腳步輕掠,趕在李鳳迤之前回轉木屋。

他不知這是李鳳迤第幾次被人找麻煩,而他本人卻從未提起,也沒有傷及任何人,隻是將他們困在機關之中,暮江城心頭不禁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李鳳迤這樣的人,究竟是為了什麽要為自己做那麽多事、浪費那麽多精力呢?

值得嗎?

暮江城回屋便躺倒在**,不消片刻李鳳迤也回來了,暮江城聽見他往自己這邊來的腳步聲,便閉上眼睛,半晌後,腳步聲又逐漸離去。

李鳳迤這個人,真是捉摸不透。

翌日一早,李鳳迤依舊什麽都沒有提起,邢天意照例按時上門,他不死心地再度跟暮江城提到拜師的事,暮江城心意雖決,卻不是那麽硬心腸的人,拒絕了別人一次,第二次要拒絕他就很難像之前那樣直接開口,尤其是當麵對邢天意如此誠懇的態度時。

邢天意離開以後,李鳳迤在回程的路上便開始試探暮江城:“邢天意的天資雖然不算特別出眾,但對劍法有異於常人的觸覺,這樣的人十年難得出一個,你真的打算放棄?”

暮江城對昨晚的事仍有介懷,不由看了李鳳迤一眼問:“你覺得我不應該拒絕?”

李鳳迤慢悠悠地道:“我隻是覺得,很可惜。”

暮江城別過臉,輕輕地說了一句:“我這樣的人,不配有徒弟。”

李鳳迤看著他半晌,搖搖頭,低歎一聲:“其實我沒有立場開導你,而且我也不知道應該對你說些什麽,因為現在的你根本無法接受任何好聽的話,和別人的好意。”

暮江城轉頭看他,李鳳迤可以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這一層關係讓自己不願對他有任何欺瞞,便道:“至少到今天為止,我還沒有辦法麵對那樣的自己,想重新活過,看似容易,其實很難。”

“那麽,你還記得你被迫服藥的初衷嗎?”李鳳迤忽地問。

一句話,把暮江城帶回到久遠的過去,那段回憶像是硬生生被挖了出來,讓人無可奈何,痛楚卻又那麽鮮明,就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事那樣。

但他曾經忘記過,忘記那段美好的過去,忘記這世上還有一個他愛的人存在,甚至忘記了自己。

服藥的初衷,現在的暮江城早已經回想起來,當年他犧牲自己,換取心上人的性命,卻成為了別人的儈子手,救人的初衷變成殺人凶手,他如何對得起她那份愛?

上百上千條性命在他的劍下如塵土般消逝,如今的他,又怎麽還有臉再說這是為了愛情?

“我不知道。”暮江城喃喃地道:“若是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會不會寧願犧牲的是那段感情,犧牲她,而非那麽多人命。”

“沒有人能夠預知未來。”

“但我是真的後悔了,我這樣做了,即便是救活了她,仍不能麵對她,那麽那時我若放棄她,一樣隻會覺得對不起她,若看結果,太多人會因此而得救不是嗎?”

李鳳迤因他的話呆了一呆,不由低低地道:“連你都這樣說,那麽她呢?她該怎麽辦?讓她跟你一樣,放棄自己的性命嗎?”

暮江城也是一怔,想了想他話中的含義,卻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如此後悔救活了她,難道現在要她去死嗎?

“很多事都已命中注定,倘若被威脅的人不是你,還有別人,那些人照樣是死,你暮江城憑著一把藏鳴,又能救到多少人的性命?恐怕你連那些暗殺的情報都得不到!若你永遠這樣想,若你一直無法將你的心結打開,又如何能真正看清自己的魔障?到頭來即便是賠上我所有的功力,恐怕都會因你內心不斷累積的後悔自責而動搖,你為何不想一想那些藥明明早已失效,你卻還會陷入瘋狂之中?你是否壓根不願拋開所有的罪責,你繼續這樣下去的目的是不想麵對另外一個結果,就像你方才所說的那樣,正因為你後悔了,你覺得當年還不如不救她,你既然救了她,選擇了這條路,你就不希望被這樣扭轉,否則你將更加難以麵對她,難道不是嗎?”李鳳迤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也沒有很用力,可分量卻顯得極重,暮江城隻感到胸口不斷受到重擊,仿佛一把刀隨著李鳳迤的話一下一下插進了他的心窩裏。

“是這樣嗎?我的魔障來自我的內心?其實我一直在逃避嗎?”暮江城喃喃地道。

“你不想去見一見她嗎?”李鳳迤忽地又道:“見了她,可能你就會有答案了。”

要見她嗎?暮江城不由問自己,他清醒後唯一的念頭就是想知道她好不好,可是每次打算跨出這一步,就又被魔障逼得生生後退,至今也沒能真正去找過她。

“想清楚之後你告訴我,我知道她的下落。”李鳳迤對暮江城道。

暮江城一怔,看著他,卻不言語。

“你是不是奇怪為什麽我什麽都知道?”李鳳迤像是知道他的疑惑。

暮江城微微點頭。

李鳳迤看著暮江城,後者隻覺得他的眼底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便聽李鳳迤道:“如果你願意相信我,有一天我會完完全全地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暮江城聞言,居然很快地回答:“我相信,無論你做什麽,我都相信,因為,我已經沒有什麽可值得相信的東西了,包括我自己。”

李鳳迤一怔,便道:“這番話,李鳳迤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