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櫻寧說完,勸她道:“父母也是為了你好!你要體諒他們……”還沒等我說完,櫻寧轉身指著我的鼻子,說道:“我警告你啊!你如果再像我爸媽一樣在我耳邊聒噪,我就和你絕交!不再理你!”說完,一扭頭,竟自顧自的朝前走了,留著我站在那裏。我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還真是一隻刺蝟!”
我跟著櫻寧往回走。前麵有個老頭,一陣咳嗽,隨口吐了一口痰,旁邊的人不滿意道:“你這人怎麽這樣!隨地吐痰?”沒想到那個老頭反問一句:“那你告訴我,何處無菩薩?”櫻寧聽了,說:“這老頭倒也好玩!”說罷,就要上去和那老頭搭話。
我一把拉住她,她回頭問我:“你拉我幹什麽?”我對櫻寧說:“你覺得老頭做的對嗎?”櫻寧說:“他說的沒錯啊,心中有佛,何處無菩薩?”我看著櫻寧說:“那你覺得他隨地吐痰對嗎?”櫻寧猶豫道:“隨地吐痰好像不太好吧。”我加重語氣道:“這說明你還有良知!像他這樣滿口何處無菩薩,卻隨地吐痰的人,和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暗地裏做著傷天害理事的偽君子們有什麽區別?”櫻寧聽了,站住不往前走了。
我就鬆開她的胳膊,慢慢說道:“櫻寧,前麵我不是說慧能的詩偈一味說空麽,就像這個老頭一樣。那我問你,懷讓禪師為什麽告訴馬祖說,坐禪不能成佛呢?”櫻寧沉吟道:“這個嘛……”我說:“終日枯坐打禪,別的什麽事都不做,並不能成佛。禪語雲擔水砍柴,無非妙道。就是說要平常心做平常事。修行的時候要這樣,參悟了也還要這樣。學佛並不能改變我們的外部生活,學佛改變的是我們的內心。心境變了,環境也就變了。所謂心外無物就是這個意思。”櫻寧聽了,若有所思道:“好像是這麽個意思。”我看她心有所悟,就想進一步勸解她,說道:“你的詩裏不也說,莫若入凡塵,曆劫修煉之嗎?所以你也不能不食人間煙火,以後還要工作生活,結婚生子……”沒想到櫻寧聽了後半句,臉色一變,推了我一把,不耐煩道:“又來那套?你這人煩不煩?沒完沒了!”看她那架勢,這會卻是真不理我了。
一路上,櫻寧再沒和我說過一句話,任憑我跟在她後麵,就是不搭理我。我要是找話和她說呢,她就冷冷的看著我,她那眼裏射出的寒氣,能在這大夏天把我凍在冰裏。我看她這次是真生氣,也就不再招惹她,靜靜的跟在她身後。
走到前麵,有一片草地。櫻寧坐在那草地上,看著遠處碧波**漾的青海湖,情緒有些低落,不像我們剛來時候的活潑。我就躡手躡腳的靠過去,也坐在她身旁。隻聽她喃喃自語的看著湖水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我坐在她身邊,也就輕聲應和她:“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就靜靜的陪她坐著。坐了一會,我輕輕地對櫻寧說:“迷的時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悟了之後呢,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其實山水從未變,變的是人的心。”櫻寧聽了,默默無語,隻是稍微點了一下頭。
我看她這會兒不生氣了,就繼續說道:“那些禪師的生活,無異於平常人的生活;禪師做的事,也就是平常人做的事。他自迷而悟,從凡入聖。入聖之後,又必須從聖再入凡。此所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可是他所要做的呢,仍然不過是平常的事。雖然他所做的事隻是平常人所做的事,可是對於他卻有不同的意義。因為心不一樣了,他所做的事雖然也是其他平常人所做的事,但是他對任何事皆無滯著,就像咱們前麵說的: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著衣,未曾掛著一縷絲。就是這個意思。”櫻寧把頭輕輕靠在我肩膀上,幽幽的說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是我就是不喜歡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說一些自己不願意說的話,更不願意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聽了,心裏一陣苦澀,我想把手輕輕放在她肩膀上,把她摟在懷裏,安慰她。可是伸出的胳膊,在她背後停在空中,又放了下來。我語調盡量輕鬆的對櫻寧說道:“櫻寧啊,你遇到的這種情況,我以前也遇到過。現實和我們心中的理想有天壤之別,我們心裏會產生巨大的心理落差。所以會把自己封閉起來,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裏。可是我們畢竟還要在這世上生活!就像參禪悟道一樣,不管我們的內心怎樣出塵脫俗,我們的身體卻還是要在這紅塵中生老病死。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來說,卡爾·榮格在《人生的階段》裏麵說過,人在青年階段,會經曆從學生生涯到社會生涯的轉變,大多數人呢,轉變的很順利。而像我們這種心靈敏感的人,會遇到問題。我們會覺得社會生活粗暴的結束了我們的童年夢想,我們會抱著心裏的夢想不放,和這個社會格格不入。”
櫻寧聽了,喃喃的“嗯”了一聲,把頭又往我肩膀上靠了靠,繼續聽我說下去,“我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曾經也很苦悶,當時我都有點悲觀厭世。可是後來,我想人總得活下去。所以我就想了個辦法。”櫻寧好奇道:“什麽辦法?”我說:“變身!就像蟲子和蝴蝶一樣。”櫻寧感到有點新奇,看了看我的臉,問道:“蟲子和蝴蝶?”我笑著說:“是啊!當我不得不做一些事,不得不說一些話的時候呢,我就變成蟲子的樣子。無心做事,無心說話。就是不帶心的去做事說話,僅僅是為了敷衍了事。自由的時候呢,我就變回蝴蝶的樣子。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或者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櫻寧聽了,“哦”了一聲,依然靜靜的頭靠著我的肩膀,看著遠處的青海湖出神,我也就靜靜陪她坐著,看著湖麵和遠方的山,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