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淺淺第一次見到周祺的時候是在校門口,她正抽著煙和蘇伝談笑風生吐雲煙霧,染著紫發,紅唇瞧過去鮮豔,這種形象在學校裏是典型的不是好鳥,所有老師看了都會頭疼,學生也是對她避而不及。
不知道說起了哪個話題,她笑的歡快,煙灰撲撲掉下來,隨意瞥了一眼周圍的人,然後見到了在校門口低頭看手表的男人。
內裏搭著一件白襯衫,外麵套了一件咖啡色大衣,身材高挑的自然成為一道風景線,她話頭一頓,直勾勾地看過去,沒移開視線。
一旁的蘇伝自顧自和她說了一大堆,沒得到回應才發現王淺淺盯著某處虛空發起呆來,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你又想男人了?”
蘇伝懶懶靠在樹上,嘲諷她:“我說你以後也別裝什麽好學生了,玩玩不就行了?”
“那是他瞎。”
王淺淺翻了個白眼,朝周祺的方向走過去,還沒等她說話,男人像是聽見了她的腳步聲抬起頭來對上她,見並不認識正想收回目光,王淺淺開口:“你好。”
周祺動作一頓,看過去:“你跟我說話麽。”
王淺淺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對啊,你這麽好看肯定有很多人追你吧,咱倆做個朋友可以嗎?感情好了再處個對象?”
她這話說的坦直又覺得理應如此,沒怎麽考量就膽大包天。
他以前倒是沒有見過這種人。
周祺靜了半響,忽而彎起唇,溫聲說:“當然可以。”
王淺淺不意外,麵上沒激動,而是落落大方地笑了一下,本來是想自己掃周祺的好友二維碼,正要點開,被一道聲音打斷:“我掃你吧。”
她微微一怔,說了好,頓了頓又沒忍住問:“你不覺得我這種人挺壞的嗎?怎麽還加我好友?”
周祺正發過去好友申請,聞言看著她笑了一下:“沒有,你和別人都不一樣。”
他說的朦朧,不算直接回答王淺淺的話,盡管他能明白她具體在問什麽。
他那會兒沒有意識到這份不一樣在將來會如何。
隻覺得她確實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不像爸媽,會讓他成為一個小英雄,保護和體諒比他年紀小的弟弟。
也不像周聞煜,在得知他和過往毫不相似之後表現出來不解和行動上的遠離,留著他一個人在迷茫中闖好幾年。
沒有人教他該怎麽做,隻是讓自己改變,讓自己跑。
可他不會。
雪落的大,堆砌了一地的白皚皚,等他回過神來時王淺淺已經和蘇伝走遠,離經叛道的人或許在一些事情上麵偏偏會有更多不同的看法,他人唾棄,反之追崇,在他們的眼裏永遠不會有什麽罪大惡極,讓人咬牙生恨又無可奈何。
當晚周祺回到和朋友合租的房子裏才有時間拿出來手機看了一眼,王淺淺同意了好友申請,除了備注以外還有幾句聊天的話題。
周祺記不清當時的自己是抱著什麽想法和她聊了一個晚上。
他沒有辦法抗拒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似乎僅僅需要隻言片語和她口中所描述的就能體會到和他截然相反的人生。在監獄裏的那幾年磨平了他的惡骨,卻沒有斷掉他的劣性,歸根結底,他卑劣且不堪,會有許多不該有的心思。
可他本性從未肮髒。
於是在知道王淺淺過往後也沒有表達出來任何不齒和輕視,仍舊和之前一樣和她相處嬉笑,會尊重她,想讓她學會愛惜自己。兩人對彼此的感情都心知肚明,誰都不愛誰,在一場遊戲裏醉生醉死,誰先動情便默認為輸家。
而事實上,一人比一人鐵石心腸,無心無肝。
一人伸手,一人主動湊上前。
從一開始就被鋪定為沒有結局的結局。
直到溫爾漾出國事件發生後。
他從周母口中知道這個消息時正在酒店,夜晚沒起風,掛起來了幾顆孤渺的星,明明暗暗到仿佛即刻黯淡而墜落。
他有些聽不清耳邊的聲音。
周祺太過了解王淺淺是什麽性子的人,眼中容不得一點沙子,不能有人擋在她所追求的路上,別人推進來的也不行,驕傲跋扈,自私自利。
所以他會在她去集善路時跟著,寸步不離。
他都快要忘了當初是為了什麽。
是怕溫爾漾受傷嗎,現在想來,又好像不是。
周祺問起這件事來,王淺淺也沒欺騙,如實說。
周祺望著她,嗓音還是平穩的:“為什麽呢?”
“這有什麽要原因的,”王淺淺沒當回事兒,“你和她認識我看她不爽就打了唄。”
涼意襲過來。
周祺整個人都罕見的僵住,像這陣風,隨後更大的失望撲來。
他那晚上和王淺淺說了很多,想讓她明白完全沒有必要做這些事,小時候認識代表不了其他事情,我現在既然和你在一起,就不會朝三暮四。
說完後,他才後知後覺意識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一頓,對上王淺淺,歎了口氣:“我不是那個意思。”
半響過去,王淺淺忽然扯起嘴角,眸子裏的震驚與失落情感濃烈,嘲諷的語氣:“隨便你什麽意思,我也不在乎,”她站起身來瞧著他,不清楚是從哪兒來的憤怒和憋屈,說出來的話夾槍帶棍:“別拿一副老好人的語氣來教育我,你要真有那麽好也不會和我混在一起。”
周祺靜靜聽完這番話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
而是覺得心疼她。
他覺得自己病了,又忍不住想哪個女生願意給自己貼上不好的標簽,如果可以,誰不想堂堂正正,去做幹淨的事情,做能開心的事情。
而他也不知道王淺淺究竟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周祺閉了閉眼,最後隻說:“我是不好,但我想讓你變好。”
王淺淺還是笑:“我覺得我很好啊。”
今晚本來是他們一行人出來玩,而現在鬧成這般模樣,王淺淺也不藏著掖著火氣,什麽都沒拿就出了房間,頭也沒回,撞上門發出劇烈的一聲響。
周祺坐在**,沒攔。
當時想,這隻是一場鬧劇,隻是一場走到盡頭的遊戲。
他不用再遷就誰,也不用再關心另外一人的想法。
是解脫。
後來得知王淺淺和蘇伝被一中勸退後也沒有太大的心情波動,到了晚上,他躺在**,會想王淺淺這會兒在幹什麽,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而難過,她的身邊是不是也有了另外的人。
會在睡夢中醒來。
夢裏全都是她。
他之前從沒信過假戲會有一天成為真的,還會覺得將感情投入到這種狀態裏的人簡直愚蠢至極,一旦當了真,就是浪費精力,萬劫不複。
後來才明白過來,總有人會出現打碎他認的死理。
參加周聞煜和溫爾漾婚禮那天,他在台下看著兩個相愛的人經曆分別卻依舊可以堅定不移的走到彼此身邊,抬起頭來看向幕布,觀看他們的點點滴滴。
忽然很想牽牽身邊人的手。
他和王淺淺有幾年沒再見過麵,而雙方還是安靜的躺在對方列表裏,她纏著自己開的電話卡定位也沒有關過。那一晚上興許是年齡越發大了,心思也越發敏感矯情,靠著衝動到H市找她。
跟著定位一路找過去,在一家連鎖店外看見了她,正值酷熱的夜晚,更加穿的單薄,汗水攀附在人的身上,風吹起來太容易著涼。
周祺斂眉,走過去,正要碰著她。
從反方向伸過來一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語氣溫和:“淺淺。”
周祺頓住。
在空中的手忽然變得無處可放,垂下眼看著王淺淺,女人聽見這聲有點親昵的,才抬起頭來,迷迷瞪瞪地看向來人,仔細瞅了半天確定是自己認識的,小聲抱怨:“你來的太慢了。”
男人順著她的話說抱歉,將人背起來,轉身找周祺,發現身後已經空了下來,除了起的塵土,什麽都沒有。
他收回眼,沒有當心。
等他們走遠後,周祺才從樹後走出來,踩在陰影中,看著晝亮的前方,臉上感覺到冰涼的,終於意識過來,是人怎麽會沒有心呢。
隻是太可惜了。
結局不是我們,我和你也不會有那麽一天了。
他想。
如果我沒有離開你那幾年,你身邊的人有沒有可能會是我。
那就祝你幸福。
卻也不知道消失在他視野中的兩人聊起天來,話音飄渺,像是黑夜中的綿長鈍痛,男人低聲問:“你以後也不打算找對象了嗎?”
王淺淺沉默著,說:“沒遇見喜歡的。”
“之前那個忘了嗎?”
“忘了。”
王淺淺再說起這件事來已經平靜了很多,眉眼揚起一股不管過去多久都不會熄滅的焰火,比起幾年前如常的驕傲,也會笑:“沒喜歡過怎麽會記得。”
年輕時談一段戀愛沒什麽不好的,她在汙泥裏不停的爬,有幸得到幾個月的溫馨時光,是她自己親手敲碎了恢複正常人生的路,沒有誰強迫,沒有必須如此的理由。
動情者皆為輸家。
她想讓周祺也贏一次。
而或許在多年之後,想說的話迎著晚夜沒入墨色天空,除了世間,再也沒有人知道。
王淺淺應該是覺得幸運的。
她遇見了周祺。
而他能不能聽見這句話,都無所謂了。
像他名字的寓意一樣,做事順利,沉穩,幸福。
隻要前路坦**,平平安安。
一切都將安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