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區的企業改製工作,是在去年年中召開的全區經濟工作會議上提出的。

那次會議,第一天的第一個議程是區委書記劉開山傳達全省企業改革工作會議精神。

省裏的這次會議,研究的問題是縣屬企業產權改革。會議認為,全省縣屬企業生產經營存在很多問題,根本原因在於企業產權實際空位,生產經營者責任心不強,職工積極性不高。明確地提出,必須把縣屬企業的所有權落實到人頭,使企業命運與生產經營者的利益緊密相關。最好的選擇是,把企業所有權有償轉交給自然人。

全省的企業產權改革工作,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績,但推進仍然存在阻力和困難,主要是:一、政府怕失控,部門怕失權,廠長怕失利,職工怕失業;二、怕改革是換湯不換藥;三、相應政策沒配套。

改革的取向是,呆滯的資產要盤活,凝固的資產要流動,低質的資產要高效。

上級對這項工作十分重視,提出要像抓農業聯產到戶那樣抓小型企業改革。

會議明確了改革要達到的目標,要求行動要早、快,不要等待觀望。

過去,劉開山講經濟工作,都是如何發展企業,如何增加企業個數、擴大企業規模和體量,現在是要把所有企業的產權通通交出去,更不準再興辦公有製企業。他講得很嚴厲,但是可以看出,他是在照稿子讀,沒有任何發揮,就是照本宣科,臉上表現出的是一種不理解、不情願的神情。

縣屬企業改革,是區裏的事,是區裏經濟主管部門的事,與鄉鎮辦無關,終於有了一個不要鄉鎮辦完成的任務!參加會議的鄉鎮辦黨委書記和鄉鎮長、辦事處主任鬆了一口氣,感到很高興。歐平也如此。

經過第一天下午和第二天上午的討論,下午區委書記劉開山做下半年工作安排的主題講話,第一個問題就是“加大改革力度,促進全區經濟發展”,著重講企業產權製度改革。

劉開山要求大家,要敢於麵對現實,正視問題,增強企業產權改革的緊迫感和責任感,強化認識,背水一戰。要清醒地認識到,目前企業存在的一切問題的根源都在於產權不明確,全麵推進產權製度改革。要完善措施,配套政策,保證和支持產權製度改革。要加強領導,黨政一把手要負總責。

劉開山強調說:“要以改革成效評判領導班子,評判政績是否突出。產權改革黨政一把手負總責無商量餘地!”

昨天講的是縣屬企業改革,今天怎麽又講黨政一把手負總責,而且無商量餘地,隻有對鄉鎮辦黨委書記和鄉鎮長、辦事處主任才有黨政一把手的稱法呀?怎麽不但把鄉鎮辦拉進去了,還比昨天的調子高了幾度呢?所有參加會議的人都有些蒙。當時又沒法提問,後來工作開始了才明白,縣區及下所有全民和集體所有的製企業都要改,任務主要在鄉鎮辦。

一個月後,區裏又專門召開企業改製會議,濱江辦是分管企業的副主任李洪福去參加的,回來向歐平詳細匯報了會議精神。

建立市場經濟體製,要求從中央到地方的所有公有製企業都要改製,都要把產權搞明晰,搞落實,徹底解決長期產權實質上空位的問題,除了關係國家安全和國計民生的少數或個別企業外,國家和集體不再擁有和不再興辦任何企業。

區委書記劉開山從本區實際出發,強調了一些要注意的問題,如改製企業必須重新登記、稅收不能流失、承包期未滿不影響改製、村和街道以下的企業要按程序辦、債務多又效益不好的要堅決賣、移民企業和與村民有關的企業要做好工作等等。

聽了李洪福的匯報,歐平知道:一場全國性的全麵的企業根本性改革的暴風驟雨來了!

李洪福資曆不淺,當副科級幹部都好幾年了,人忠厚實在,一說話就臉紅,邊匯報邊看書記歐平的臉色,見歐平一直在認真地聽自己說,中間沒有任何插話,表情凝重,好像在沉思什麽。

“歐書記,我匯報完了!”正把手裏的筆記本往攏合的李洪福說。

“哦。對這個工作你有什麽想法?”抬起頭看著李洪福的歐平問這位年輕的副主任。

“我去開了這個會,隻覺得這是一個大事情,做起來可能難度很大。工作到底怎麽做,我還沒有想,聽你的指示!”

“不要說指示不指示的,我們是同事,有事商量著辦——唉,你咋個說這是一個大事情,工作難做呢?”

“你想嘛,前幾年發動大家辦企業,要求區、鄉、村、組、個人都要上,要‘五個輪子’一起轉,下麵都不知道幹啥好,又沒資金、沒人才、沒經驗,辦得好艱難哦!現在除了人家個人辦的外,又要把公家的全部改為私人的,幹部中有多少人的思想通嘛?特別是有些效益好的,誰願意交出去?效益差的,資不抵債的,誰又願意接手?不管好的差的,改製以後那麽多人,又去做啥?”

“是啊——”

歐平認為李洪福說的是心裏話。當年鼓勵辦企業,他在區委宣傳部,他們的“鼓”與“呼”,就是要下麵“家家點火,戶戶冒煙”,以搞起來論“英雄”。而要把這麽多企業都變為私人所有,思想工作是難做啊!在7月的全區經濟工作會議上,區委書記劉開山傳達省裏縣屬企業改製會議精神時,乍一聽,歐平也感到不理解。挨著他坐的幾位與會領導在下麵小聲議論,也表現出對這種搞法吃驚和不接受。包括書記劉開山,照著講稿讀原文,從神情中可以看出他的思想也沒有轉過彎。不過,歐平想,既然省委、省政府這樣要求,一定有其深謀遠慮,而且還有可能是中央的精神。他深入地思考這個問題,把人們對公家的事情的態度和對自己個人事情的態度進行對比,終於從根本上想通了——企業的產權隻有落實到個人,才能最大限度地增強管理者的責任心和調動生產者的積極性,使企業良好運轉,從而創造更多的財富。產權的改革是一場深刻的革命,一開始的阻力會很大,但是一旦取得成功,就會在一種人的主觀能動性被充分調動的機製下運行,這對經濟發展的推動作用不可估量!

“那你看這個工作咋個進行?”李洪福問。

“怎麽進行,我們要集體研究。李主任,你剛才談的想法是實事求是的,我原來也是你那樣想的。後來,我認真地想了一下,理解了,思想也通了!”

歐平把自己的思想過程毫無保留地給年輕的副主任李洪福說了。

李洪福望著歐平,覺得他說得非常實在,有道理,思想開通了:“確實是這樣。大家一時可能轉不過這個彎,工作難做,但從長遠來看,這樣做了可能會好些!”

“李主任,你在分管企業,你下去好好地思考一下,在我們辦事處怎麽進行這項工作,在集體研究的時候,我們先聽你的想法!”

“嘿,還是要你們拿主意,我也想不出啥好辦法!”

“唉,你給張東生匯報了沒有?”

“沒有。我想的是先給你匯報了再給他說。”

“你也先給他說一下。”

“好嘛!”

老實、身體微胖的李洪福答應著走出了歐平的辦公室。

凡是大的事情,歐平都要集體研究,大家出主意想辦法。所有縣區及以下的公有製企業都要改成私人所有——或獨資,或股份製,是一件大事,他把這件事作為一個專題,在黨委(擴大)會議上進行研究,一是讓所有領導幹部都知曉這件事,二是想多聽些意見,集思廣益,使工作順利開展,爭取不出或少出問題,少走彎路,把任務完成好。

除了書記歐平、主任張東生和分管企業的李洪福以外,其他參加會議的人聽說是開會研究企業改製,都是一臉懵懂,問:“企業改製,改啥製,咋個改?”

人到齊,主持會議的歐平作了簡單的開場白後,對李洪福說:“你把區裏召開的企業改製工作會議的精神傳達一下!”

“前兩天,我到區裏參加了企業改製工作會……”李洪福才說到根據上級的指示,公有製企業要把產權改給私人,或獨資,或股份合作時,下麵就議論起來。

副書記梁正建一臉疑惑地問:“公家的企業交給私人去搞,這對不?”梁正建邊說邊看其他的領導,想從他們的眼神中尋找答案。

“你莫著急嘛!聽李主任傳達完了你再說嘛!”也不知就裏的羅廣明笑著阻止梁正建。

“這樣改,那問題就多了……”年齡大的黨委委員賀吉文說。

平時言語很少,性格沉默的紀委書記姚文先說:“不管你們怎麽說,上級定了,下級都必須執行……”

副書記李敏說:“姚書記說得對,既然上級做了決定,我們就必須執行。

並且,上級的決定也不是隨便做出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李洪福把區裏會議的精神傳達完,歐平沒有自己先說什麽,要主任張東生說。

剛才大家議論的時候,張東生一直沒有出聲,聽書記歐平叫他發言時,才談自己的意見:“前麵大家說的,我在認真聽,覺得都有些道理。我剛聽到這件事情時,思想也不通,心想那些發動大家辦的企業,黨委政府不知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辦起的,咋個一下又要把它們全部交給個人去經營呢?後來細細一想,這些企業或者是區上的,或者是鄉鎮辦和村、居委會的,也不是個個都運轉得好,沒有利潤甚至虧本的也多,資不抵債的也有,像我們辦事處,先後上了那麽多項目,大多數都垮了,落下了一大坨債擺在那裏,還不知道咋個解決。我想上級既然在下決心把這些名義上叫起來好聽——是公家的,但是公家是誰?說不清楚——的企業全部交給私人去管,就是針對公有製企業存在的那些問題提出來的。而且,交給私人,也不是白給,還是要拿錢來買,隻不過在這個風潮中,價錢便宜點兒。把公家的那些企業的包袱甩出去了,從此再不以公家出麵辦企業,我們黨委、政府就能輕裝上陣,把其他我們該做的事情做好。所以,我現在的思想就是通的,我認為現在不是考慮改不改的問題,而是討論怎麽改的問題。”

歐平充分肯定了張東生的發言。歐平認為,企業產權改革是一場革命性的改革,其意義不亞於農村土地承包責任製改革,當前要推動這一改革,作為黨政幹部,特別是領導幹部,應該真正從思想認識上有所提高,不僅為改革消除自身的阻力,還要宣傳教育群眾,引導群眾積極參與。他接著把前幾天同李洪福談的一些觀點在這裏說了一遍。大家認為,他說到了問題的根本,做任何事情,如果沒有高度的責任心和充分的積極性,都不可能做得很好。辦企業也是這樣,也隻有責任心增強了、積極性提高了,企業的發展才有永不枯竭的動力。

歐平還從國家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製的角度,講了公有製企業產權改革使更多自然人成為明確的責任主體的必要,從理論的高度闡明了問題。

會議開始時的議論,是沒有對問題做認真思考的傳統慣性思維的表現,當進行了深層次的理性分析後,大家也認識到了這次企業產權改革的現實作用和長遠意義。

“細想起來,改了也好。企業現在存在那麽多問題,不通過產權改革,可能是永遠都解決不了的!”第一個表示出不理解的梁正建的話代表了所有與會者這時的轉變,會議的思想傾向於一致。

會議轉入討論濱江辦的企業怎麽改的問題。經過各抒己見的具體分析,會議做出決定:一、從易到難,先改容易改的教育印刷廠和紙箱廠,後改遺留問題多的其他企業,對問題多的企業逐個清理資產,再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改製形式;二、成立濱江辦事處企業改製工作領導小組,歐平為組長,張東生、李洪福為副組長。

這次會議,拉開了濱江辦事處企業產權改革的序幕。

會後,歐平、張東生、李洪福帶領辦事處企業辦、教育辦、居民辦等部門開始了具體工作。

10月,摸清了全辦企業的基本情況:辦屬企業10個,其中掛靠的7個;居委會所屬的攤點進行了工商登記的42個。

由於機構改革、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創模、“雙擁”創模、教育“普九”、建工業大區、扶貧驗收等等,近一年裏,全區企業產權改革隻是在常態化推進,濱江辦也是如此。

已經是北風呼呼、草木凋零、寒氣瑟瑟,區裏召開企業改製工作匯報會議,通知各地或黨委書記或鄉鎮長、辦事處主任參加。這實際上是全區企業改製工作的再啟動。張東生已經調離了好幾個月,這幾個月裏歐平書記和主任“一肩挑”,一個人獨立支撐局麵,有時忙得開會都安排不過來。歐平怕這個會議有什麽新精神,撇開其他事情去參加會議。

參加會議的人不多,由區長謝家旺主持。

先聽各地和區有關部門匯報。

有的地方在去年8月的企業改製工作會議後,沒有怎麽行動,現在叫匯報,隻能說一些籠統的話,如工作難度如何如何的大、正準備如何如何。歐平從來不說假話,也自認為濱江辦在這方麵的工作做得一般,就把在黨委(擴大)會議上傳達區裏改製工作會議精神,統一班子成員的思想認識,建立企業改製工作領導小組,領導小組成員和相關部門深入企業了解情況,紙箱廠和教育印刷廠已經基本改製結束等情況如實做了匯報。

謝家旺一聽,當場表揚:“濱江辦事處的工作是踏踏實實的,並且已經取得了成效,不錯。”

接著,區企業改製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謝明濤通報了他們所掌握的全區改製工作進展情況,著重談了存在的問題:有的鄉鎮辦工作力度不夠、操作不規範、沒有向上報送材料、配套措施沒跟上、政策性問題沒解決、認識上還存在問題(如對企業不賺錢不賣、審計收費不讓步等)、時間抓得不緊等等。

區長謝家旺講了話。

謝家旺認為,總的來看,各地各部門貫徹區裏動員會的精神是卓有成效的,但有的地方沒達到進度,工作的力度不夠,效果不是十分明顯。

對下一步的工作,他要求:“一、思想要堅定,力度要加大。不改革咋辦?有的企業幾百萬的資產隻有幾十萬了!這些情況給我們一個啟示:必須改,立即改!現在不是討論改不改的問題,而是立即改!這是考察我們工作能力的時候!改製就是要像過去的運動那樣搞。市委彭書記說:“就是要‘刮風’!”二、工作要紮實,進度不能拖。主管領導和分管領導就是要帶兵打仗。三、思想要放開,辦法要靈活,隻要觸及產權,啥辦法都行。四、重點要抓住,難點要突破。五、操作要規範,不留後遺症。六、督查到位,進展情況要清楚。各地要隨時報告情況。七、宣傳工作要加強。要深層次挖掘素材,企業改製在電視台打廣告收一點製作費就行了,要多方位地宣傳……”

新任區委常委、組織部部長接著講了四點:一是改製的形式是拍賣、破產、股份製,不能再搞承包;二是難的企業有效資產拍賣,債務掛賬;三是同銀行商量,依法處理債務;四是建立改製工作五天一匯報製度,從現在起倒計時!

他最後補充說:“濱江辦的棉織廠要在明年5月前完成。”

參加這個會,歐平明確地意識到:企業改製是下半年一段時間裏全區的中心工作,必須以更多精力投入,抓緊時間,不管以何種形式,一定要按時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