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鄉鎮三年換屆,現在也改為五年,這幾年換屆的工作多。

區裏在去年底就開了換屆選舉工作會議,年初開了區黨代會,春節後開了區人代會、政協會,區裏的四大班子換屆,同時村委會和居委會換屆。今年底開始,鄉鎮辦領導班子換屆。

每當換屆,幹部的思想都有些浮動,夠條件的想向上進一步,有的想調整到好的地方或者換一個崗位。很正常——人嘛,誰不想往高處走、好處走?

歐平心裏也有想法,論學曆、資曆和能力水平以及這幾年的工作成績,他是具備進區領導班子條件的。但是,他不刻意追求,從來不跑不要,聽組織安排。到濱江辦工作,區委書記劉開山說的是:“你們這些人,學曆高,又在區委辦和區政府辦負過責,當任何一個局的局長都沒意思了,就是要到鄉鎮辦去,鄉鎮長和辦事處主任都不要你們當,就當書記,搞兩年再回來!”不過他說的兩年不一定是個確數。歐平在濱江辦工作滿兩年的時候,他沒有調歐平回去,現在已經要滿三年、四個年頭了,劉開山又調走了——到市裏前幾年新建的全市最大的企業當黨委書記、董事長、總經理去了。

劉開山是組織觀念和政治性很強的人,不隻是對上級的一般尊重,而且是上級即使說的是錯的,他也服從並且執行的人。歐平清楚地記得,市裏的副書記湯平當區委書記、劉開山當區長的時候,劉開山提出機關幹部的工資全浮動,發足生活費,剩餘部分視任務完成情況而定。這想法夠大膽,全國沒有!在常委會上,劉開山說得咬牙切齒:“隻有這樣,才能解決幹部懶散的問題!”比劉開山小將近十歲的區委書記湯平等劉開山說完,笑嘻嘻地說:“劉區長!你這樣不是把全區都給我搞浮動起來了?我認為呀……”湯平慢條斯理,完全否定了劉開山的意見。沒等湯平說完,劉開山就馬上說:“嘿嘿,聽湯書記的!按湯書記說的辦!我說的也確實有些其他問題不……”劉開山態度鮮明,立即自我批評,表示改正,湯書記很高興。

劉開山樣子看起來黑蒼蒼的,但是思想十分超前,有時還有些激進,而對上級是絕對服從的。這一點,領導很看重。在一個縣轄區共事的楊天開當了縣委書記,把劉開山提起來當了副縣長,幾年前換屆時,又推薦劉開山當無數人翹首以盼的市城區——濱江區的代區長、區長。湯平到市裏,又讓劉開山接任區委書記。

劉開山被人稱為“農業專家”,曾在原來的縣裏農業方麵搞了一個全省的樣板。當市城區的區長,他一邊抓農業,推進產業化,一邊抓企業發展。商業也是經濟工作,但是劉開山認為改革開放了,全民經商,用不著再去發展,用不著多插手。所以,商業上的事,他很少過問。他也知道,自己會搞農業,但是單靠搞農業,在現有條件下是富不起來的,要富區富民,還得要搞工業。他性子急,一直怨區裏的經濟部門和下麵的鄉鎮辦把工業搞不起來。他以為搞工業也像搞農業一樣,耕了地,撒下種子,就要長出苗苗,就要開花結果。他時常在琢磨辦企業的事。機會來了!

湯平記調到市裏當副書記,管經濟工作,國家給了江城市的400萬德國馬克援助貸款還沒安排不下去。他請湯書記吃飯,湯書記說了這件事。劉開山想搞企業的興趣被調動起來,高興地問清了具體情況後,答應他來操作。在場的區長謝家旺沒有開腔。劉開山要來這筆錢是想自己領辦一個企業給全區幹部做出一個樣板:“你們都說企業不好搞,你看我給你們搞一個看看!”他想向人表示,他不僅搞農業是行家,也完全能夠搞企業。

區林業局匯報了一個生產複合板材的項目,劉開山很感興趣,覺得這個產品好搞,有市場,雖然市裏有一個刨花板廠,但這個項目不僅可以生產刨花板,還可以生產其他商品木材,用的原料不僅限於原木,生產技術也不一樣。

拿定主意上這個項目以後,經測算,400萬馬克的資金還不夠,又到銀行貸款。為了保證企業能經營好,他又到省裏爭取免稅免費的殘疾人福利企業的牌子。然後,工廠選址、廠房設計和購置設備等等。工廠即將竣工,開始招收工人,包括麵向無業的殘疾人招工,同時采購生產原材料。資金充足,有區委書記的名頭,一個個困難被克服,工廠建起來了,並且很快投入生產和經營。

辦理證照時需要有企業名稱,劉開山給廠子取名為“通寶木業”。“通寶”即錢,是說這是個賺錢的生意!

劉開山忙著建自己的廠,三天兩頭地往省城跑,一天打電話或上門找人辦廠裏的事,下午一下班就到廠裏關心他的企業去了,當區委書記好像成了一個“副業”。市計經委主任因病去世,市委調刨花板廠的一把手補位。刨花板廠這個有幾千工人的市重點企業誰去管呢?劉開山想搞企業,市委決定讓他去當這個老總。

這時,“通寶木業”已經生產出了產品,但銷售市場卻出現了問題——企業的產品貨真價實,沒人買;人家的假冒產品,從表麵上看跟企業的產品差不多,價格低,買的人多,有的還供不應求。劉開山為此煩惱、憤怒,但又無可奈何。這才知道,辦工業企業的複雜性,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整個鏈條都要受影響。後來中央明令黨政機關部門和幹部不能經商,劉開山把“通寶木業”賣給了刨花板廠,賣的錢償還了幾百萬德國馬克和國內銀行貸款,收支相抵,基本扯平。還好,沒有欠債。但是,他操心跑路沒有計算在內。

劉開山當年浮動機關幹部的工資沒實現,當了刨花板廠老板後,認為黨政機關不行,企業該行嘛!在廠裏搞這樣改革那樣改革,浮動全員工資,這些多是帶資進廠的伐木工人不認這一套,市人代會期間到市政府上訪,封市政府的大門,堵塞交通。後來的企業改製中,刨花板廠改成了一個股份製企業,劉開山做政府投資人代表。

歐平在濱江辦率先成功進行鄉鎮辦機關房改、幾個月時間就修起了誰都感到頭痛的辦事處職工宿舍樓、“空手套白狼”地參與老城改造為辦事處財政掙了幾十萬元錢、由沒有車坐到買了一輛比很多部門和鄉鎮辦領導坐的車還要好的電動窗“桑塔納”後,劉開山深深地認識了歐平:“這個小夥子行,不僅能說會寫,還能辦事!”劉開山佩服有本事的人,這以後見了歐平老遠就是笑眯眯的。劉開山也真是個有個性的人,他三兒子考大學落榜,那時他在當區委書記,憑自己的權力和關係,給兒子安排一個端“鐵飯碗”的工作是容易事,可他卻要兒子當個體戶,做生意,認為當個體戶,生意做得好了,可以當老板,也自由,比坐機關受限製好。可是,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難處,一開始租一個樓梯間做門麵,人家就要他的高租金。他想把價講下來,到處找人。後來知道歐平認識這個老板,打電話請他幫忙。歐平給房老板打了電話,一口就降了一半價,給劉開山說了,劉開山笑得合不攏嘴。

如果劉開山不去當刨花板廠的老總,真有可能要重用歐平。但是,當時企業改製、“普九”和此後的“創衛”,一天忙得腳板不沾地,又像和陳秘書長說的一樣,他把自己的前途大事給忘記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工作起來,就全身心投入,其他都拋到了腦後。劉開山走了,管不到濱江區幹部的安排了。

劉開山調走,謝家旺主持區委、區政府的工作。隻是主持,不是書記。市城區的區委書記位子炙手可熱,不知多少人在盯著,符合條件的人也多,競爭非常激烈。謝家旺是競爭者之一。說實話,他很想當這個書記,這裏人熟事熟,任了這個至關重要、權力最集中最實在、承上啟下的職務,他不僅可以沒有空缺地走完了職場的全程,而且可以為更高更遠的發展準備資格和添加籌碼。謝家旺了解歐平,但是他自己想達到的目標還沒有明確,是沒有心思管別人的事的。見了歐平,全是說工作上的事,特別是說稅收,濱江辦機關不富裕,但轄區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商業興旺,經濟繁榮,是謝家旺當區長的錢袋子。歐平也沒有為個人的事向謝家旺開過口。

歐平不是一個一心想往上爬的人,他沒有一定要當個什麽級別幹部的追求。歐平心裏有自己的打算。

濱江辦白家井居委會在老城南門外,緊挨著的很大一片地是東城辦城郊村的。這片好幾十畝的河邊地,過去種著玉米和高粱,現在是城市建設用地,修了一些機關和市場。大辦鄉鎮企業的時候,東城辦在這裏建了一個藥廠,占了十幾畝土地,建了三四千平方米廠房和辦公用房。“創衛”期間,歐平進去檢查衛生,很看好這個地方:南河在這裏流入嘉陵江,近可看水,遠可望山。南邊,南河日夜不息地“嘩嘩”流淌,除了夏秋季節漲水時河水渾濁外,其他時候都像油、像翡翠、像碧玉,清澈見底。南岸是南壩的一幢幢高樓大廈和一排排民居,遠處是幽幽南山。西邊,浩浩****的嘉陵江上鐵橋飛架,江那邊是聞名全國的皇澤寺,寶成鐵路從烏龍山腳下經過,每天幾十趟列車南下北上。過了江,左走是鐵路貨運南站,右轉是江城火車客站,都相距隻有一兩公裏。江河交匯處,天高地遠,視野開闊。圍牆內,寬敞整潔,車間和辦公用房新嶄嶄的,壩子裏草坪如茵。

企業改製時,歐平曾經想賣掉又舊又擠的辦事處院子,買下東城辦的藥廠,把辦事處搬過去,用藥廠的辦公用房做辦公室,如果不夠,可以用車間隔。國家修白龍江水電站,濱江區設立了移民局,有二三十名幹部職工。電站建成,移民搬遷安置工作基本結束,移民局的幹部想搬遷進城,城裏熱鬧,工作和生活方便,移民有事可以坐車去解決,移民也可以在進城買賣東西的時候順便來辦事。區裏和市上基本同意他們的意見,正在城裏到處找房子。歐平得知區移民局要租辦公用房的事,立即去找分管移民工作的副區長嚴明陽,說把濱江辦的那個院子賣給移民局做辦公地,賣的錢濱江辦買東城辦的藥廠辦公。

嚴明陽副區長正愁移民局沒找到合適的地方,聽他說了,表示同意。東城辦的最低要價300萬(元),濱江辦的院子經評估可以賣260多萬(元),隻有30多萬(元)的差口,不是多大的問題,可以很快想辦法補齊。如果真能辦成這件事,區裏調他回去則不說,服從組織安排,不調他回去,新辦公地有10多畝空地,等辦事處財政狀況好了,修一幢住宅樓,像小西街宿舍那樣賣給本辦幹部職工,自己也搬到這裏住,上班近,下班後可以由河邊轉到江邊,再由江邊轉到河邊,休息時間還可以在河邊和江邊垂釣呢!

可是,沒有多久,東城辦的藥廠以低價賣給了一個企業老板,歐平的夢想破滅了。

唐華躊躇滿誌,當了主任想做出一點事樹立形象。他提出改造辦事處——搬遷臨街的儲蓄所、中藥材公司和三戶居民修辦公樓,包括大、中、小會議室及商用寫字間,拆除老辦公樓和舊職工宿舍修旅館和商住樓,兩樓之間建必要的輔助用房和停車場,並綠化美化。

歐平認為可行,給予支持,叫他負責這一工作。

事情在黨委(擴大)會議上討論了幾次,得到通過。

在改造東街以後,有一位外市在鄰區從事建築的一位毛姓老板來找歐平,要與濱江辦合作改造老城。歐平同意,合作形式同改造東街時的華興公司一樣。對方有錢,氣勢很盛,在利益分配上十分苛刻。歐平很生氣,拒絕同他合作。改造辦事處,唐華帶來投資人,還是這個姓毛的。毛姓老板又來,據說是企業辦的幹部田久長引薦的。

老毛前次從歐平辦公室走後,到處尋求能拿到老城土地的合作人,但是沒有找到,要麽拿不到地,要麽比歐平要的分成還要高幾倍。他知道在老城修房子是能賺錢的,沒辦法,隻好又覥著臉來找濱江辦,隻是這次沒有直接找歐平。

唐華把他帶到書記室,歐平談得很簡單,還是濱江辦同華興公司的合作一樣,在利益分配上濱江辦增加了10萬元,在華興公司的基礎上有所提高。同華興公司的合作,他覺得很吃虧。這次合作,他知道搞企業難,準備吃點兒虧,但不願意很大。

前次交鋒,老毛領教了歐平的直爽果斷和精明,特別是歐平的淩厲,這次規矩多了,很謙恭,歐平提出的條件都滿口答應。當然主要是因為他知道歐平提出的條件不高,即使這樣,他也賺得盆滿缽滿。

田久長為何引進毛老板?

東街改造獲利,濱江辦補了元氣,外界刮目相看。但同區內的東城、西城兩個辦事處和金輪、石盤、白龍三個鎮比,濱江辦還有差距,人家都可以靠土地生財,濱江辦沒有,隻有另辟蹊徑,再找門路。書記、主任跑上級爭取的錢,隻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大問題。隻有開動腦筋想辦法,調動大家的積極性,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重賞之下,必有能人。歐平決定製定濱江辦招商引資獎勵政策。出台這種政策,已經是市區都采取的,可是作為抓經濟發展、分管財政的主任唐華,歐平每次提出這件事他都覺得很為難。黨政兩個一把手沒有達成一致,隻有拿到會上討論,集體決定。

在黨委(擴大)會議上,梁正建、李敏態度鮮明地表示不讚成,羅廣明、李洪福等說沒意見,唐華一言不發。直到最後,他才吞吞吐吐地說:“這些獎勵隻有領導才能掙得到,大多數幹部都莫想。”歐平知道唐華的意思,是說這幾年隻有歐平才引進的有資金,改造東街為辦事處掙了幾十萬元,按獎勵應得一大筆錢。唐華忽略了一點,這是說的製定獎勵政策,是針對以後的事,沒有說要獎勵以前的。少數服從多數,要調動所有人的積極性,不能為了公平大家都窮死餓死!

“如果我招了商引了資,不要獎勵!”歐平毅然決然地簽發了文件。見了人很少說話、見了領導就一笑的田久長,就是想得招商引資獎勵才引薦的毛老板!沒有獎勵,田久長這樣的人是不會動這腦子的。

唐華也在動腦子,他先後找了幾個朋友,其中有一個市裏農口的人,說能引資,來吃過好幾次飯,結果未見分文。在企業辦主任範天宇一再遊說和慫恿下,想做轉賣礦石的生意。這件事範天宇在歐平耳邊說了多次,都沒采納——一是這個生意有那麽好做不;二是濱江辦辦企業的教訓太深刻了,使一個人人羨慕的城區機關不僅成了一個空架子,還債台高築!唐華來說這件事,歐平在腦子裏還是認為他是一個能搞經濟工作的人,況且範天宇以前在說,自己隻是在聽,並沒實地去考察過。不能就這樣“一棍子打死”、武斷草率地否定。他讓唐華親自上陣,帶上現在分管企業的副主任羅廣明和範天宇前往隴南的礦山去考察。

唐華三個去考察回來,說完全沒有問題,礦石確實好。歐平問如何運輸,唐華說用汽車運下山裝火車。歐平又問火車車皮有沒有保障、能否按時起運。

唐華說:“那沒有問題,我們到最近的火車站去聯係好了的!”

“那你看我們能夠馬上啟動不?”唐華問。

歐平說:“不行,你們還要到買方去考察,了解市場、價格、質量要求和付款等等的具體操作方法!”

唐華覺得很為難,認為多餘,不想再去考察,但歐平說的有道理,他沒法反對。

這次,羅廣明有其他工作離不開,歐平讓唐華帶上範天宇和女財政所長小陳一起到買方什邡的廠家去考察。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出發後的第二天,唐華給歐平打來電話,說他們回來了,帶來了兩個老板,晚上安排了一頓飯,請他參加一下,具體問題到時談。

歐平去了,唐華私下對歐平說,這邊(什邡)也沒問題。坐在桌子上吃飯,歐平看到唐華帶來的兩個老板是兩個鄉鎮企業家,看樣子廠開得也不是有多大規模。管他國有集體所有還是私有,隻要合作能成,能把錢掙到就行。歐平同兩位企業家坦誠談笑,熱情有加。兩位老板十分滿意。

經辦黨委(擴大)會議討論,同意建立“興泰礦業公司”(該公司名是唐華幾個取的,歐平同意),股份製企業,主要由濱江辦機關幹部職工投資,也吸收外來股金。

唐華到工商局去辦證照回來,不無興奮地到書記室來匯報:“歐書記,手續我們都辦歸一了!要銀行驗資,我們哪有錢,我就……”唐華很得意。

辦公樓三樓大會議室,召開機關全體職工大會研究集資問題,人到得很整齊,但是大家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沒有誰表態願意投資。

會議冷了很久場,沒有人說一句話。快退休的居民辦主任劉秀英看到這種情形,打破了沉靜,說:“歐書記,唐主任,濱江辦事處過去用了那麽多錢辦企業,現在又要辦,可能沒得哪個願意再投錢囉!況且都剛買了房子,也沒得錢……”

會場上小聲議論起來。

“歐書記,你看咋辦?”唐華紅著臉,尷尬地小聲對歐平說。

劉秀英說的是實話,所有人都是這個心理。但是,主任唐華親自帶人去考察了,信心滿滿的,當書記的能不信任行政主任?歐平回答唐華說:“讓大家多議一下也好!”

又有幾個人發言,總的意思還是對辦事處辦企業不信任。

場上基本平靜下來,歐平又一次講話,要大家放心,說這一次是唐主任親自帶隊去考察的。為了使大家相信,歐平首先表示投資2000元,說:“大家知道我的家庭經濟情況,我的工資是多少大家也曉得,家屬在商業部門上班,一個月隻有200元多一點兒,我兩個娃兒上大學。我說的出資的這個錢,還要找別人借。大家願不願意投資,自己決定!”

散會了,大家一邊往會議室外麵走,一邊還在議論。

高雲鵬是歐平大學時的同學,歐平在區委辦任副主任主持工作時,高雲鵬在政府辦任副主任分管文秘工作,時常伴隨區長劉開山左右。劉開山一當區委書記,就要歐平和高雲鵬兩個“大秘”到基層去鍛煉,他對歐平說的“到鄉鎮當書記,搞兩年就回來”,也包括高雲鵬。

高雲鵬先下去一年多,在最西邊的一個小鎮任書記。在那裏,高雲鵬工作得不錯。這次鄉鎮班子換屆,他要求回區上,知道按資曆他進不了四大班子,要求去一個大局當局長。但是,各部門的一把手的位子是滿的,隻有最東邊的一個大鎮——三河口鎮的書記調回來當局長,書記的位子空出來了,叫他去。

高雲鵬很不情願,但又沒有辦法,隻好去了。

劉開山調走,區長謝家旺主持區委、區政府的工作。因為沒有說過後任區委書記,謝家旺不想在換屆安排幹部得罪人,沒有動任何幹部。從建區開始,他就在濱江區工作,跟哪個幹部都熟悉。謝家旺師範畢業後就分配到原江城縣委機關工作,知道如果上級不安排他任濱江區委書記,他安排了幹部就有可能是對後麵來當區委書記的設置障礙。也是,他這時不能安排人事,也不該安排人事。因此,幾個月來,謝家旺對鄉鎮辦換屆工作一直沒理。

濱江區委書記這個位子的競爭十分激烈,實力相當的人選就有好幾個。謝家旺心裏非常明白,幹部安排最終是組織決定,個人著急也不起作用,他隻有積極謹慎地工作。

直到11月,市委才決定對濱江區的幹部熟、工作熟的謝家旺任區委書記。

領導班子換屆,一貫的做法是:凡是調任和選任的幹部,至少要提前兩三個月到擬任職的地方認識人和熟悉工作,不能突如其來地參加選舉。鄉鎮雖然隻是科級機構,但也不例外。到鄉鎮換屆隻有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了,謝家旺手忙腳亂,趕緊接二連三地召開換屆工作會議,把要變動的幹部提交區委常委會會議研究,討論決定後黨內的職務任命,人大、政府、政協的職務代理,並且立即送到新任職的地方。高雲鵬本來就是鎮黨委書記,被直接任命為劉開山調走黨委書記的三河口鎮黨委書記。

凡是換屆的幹部安排,上級沒有明確指示,下級不能自做安排。在黨政領導崗位工作時間長的人都知道這一點。這次,其他鄉鎮辦的一把手,沒有誰對手下的幹部做安排,唯獨三河口鎮的書記,劉開山同意他的調動,並且明確了去的單位,還在任區長的現區委書記謝家旺也點了頭,不知這位炊事員出身的書記出於什麽動機,在自己即將去的地方定了以後,對三河鎮下一屆的領導班子做了全麵的安排:都“官”升一級,鎮長任書記,排名緊隨其後的副鎮長任鎮長,等等,全部明確具體到了人頭。這一下問題來了!高雲鵬去,像堵車一樣地擋在了前麵,後麵都動彈不了了。鎮長當不了書記,最靠前的副鎮長當不了鎮長,班子成員該當黨委副書記的當不了黨委副書記,副鎮長該進黨委的進不了黨委,該進領導班子的進不了領導班子……全部亂套了!與之相關的人都憤怒了!

高雲鵬不知道這些情況,他還不願意來當這個書記呢!又被弄到這個黑壓壓一片大山的鄉下,高雲鵬也是一肚子氣。初來乍到,高雲鵬趾高氣揚,見人橫鼻子豎眼,開會說這裏原來的工作這也不對那也不對,自己在原來的那個鎮搞得如何如何的好,修的一個山灣塘都像一個月亮彎兒一樣,彎得很好看,都說還是一個景點……這更是火上澆油,原來的幹部,特別是一些領導班子成員,極為反感和不滿。

年底那一月初的一個數字吉利的日子,三河口鎮召開黨代表大會。區委派區委副書記朱國民,區委常委、組織部部長王誌東到場指導。

坐近二百人的大會議廳,張燈結彩,氣氛熱烈,喇叭裏播放著喜慶的音樂。

上午,高雲鵬意氣風發,做工作報告。

下午選舉。黨代表在歡快的樂曲聲中投票。

投票結束,當場唱票計票,高雲鵬黨委委員落選!

重新計票,還是那樣!

出現了這種情況!

朱國民和王誌東驚呆了:共產黨委員會的書記沒有選出來,這可是建市十幾年以來的第一次!全國也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這件事情的影響太大了!

有什麽辦法?朱國民和王誌東嚇得臉上變了顏色,像熱鍋上的螞蟻。

朱國民和王誌東決定,立即回去向區委書記謝家旺報告。高雲鵬失魂落魄,卷起背來一個月的被蓋卷,沒趣地離開了三河口。

剛當區委書記的謝家旺也大吃一驚,深知問題的嚴重性,大發雷霆,責備指導會議的朱國民和王誌東麻痹大意,沒有認真履職。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和組織部部長無話可說,隻好垂著頭接受區委書記劈頭蓋臉的狂風暴雨!

市委得到報告,謝家旺受到嚴厲的批評——這是他參加工作以來受的最重的一次批評——責令他嚴肅查處這一“事件”,要一查到底,肅清影響!

高雲鵬非常自負,這次的“走麥城”、“華容道”、滑鐵盧,使他像一隻折翅的鷹,不再撲騰,整天閉門不出,羞於見人。

時間一晃就是三四個月。

3月,一個星期六,休息日。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天空蔚藍,一絲微風,幾片白雲。

江城人懷著“創衛”三連勝的喜悅與豪情,正雄心勃勃地向建“國家衛生城市”進發。

東幹道上,浙江省政府贈送給江城的大巴勻速行駛。市長楊天開帶著分管副書記、副市長、市愛衛辦主任、濱江區委書記和市城區三個辦事處的黨委書記檢查衛生。

和煦的陽光照進車廂,亮亮堂堂。領導們邊看邊討論。

看完東城和樵歌工業區,車調轉頭向西,去檢查濱江片區。領導們要看大道兩邊的情況,車慢了下來,還有幾分鍾才能到老城。歐平很關心三河口選舉失敗的事,趁機問挨著坐的區委書記謝家旺:“謝書記,高雲鵬現在是咋個安排的?”

“唉,這就還是我的一個難辦的事情呢!”

謝家旺聽歐平在問高雲鵬的事,腦子裏豁然一動,轉過頭緊緊地盯著歐平,兩眼閃射出驚喜的光芒。

可憐的歐平,你什麽事都不問,怎麽端端要問這件事嘛?

你要問,你就去吧!

謝家旺因為高雲鵬被選掉的事傷透腦筋,區委向市委做了檢討,還要追究責任,要處理人,鎮裏的幹部也人心惶惶。三河口是全市土地麵積最大的鄉鎮,自然條件十分惡劣,除了鎮機關所在地的那一小塊平壩外,其他全是黑壓壓的大山,發展很受製約,工作環境非常艱苦,現在需要馬上有能幹的人去收拾“攤子”!

誰會那麽傻,願意去吃那些苦?

謝家旺親自給幾個幹部談話,都堅決不去。這使他十分惱火。

天賜良機,有人選了!

謝家旺一陣高興!

謝家旺想到歐平和高雲鵬是大學同學,原來同在一個學校,歐平是教導主任,高雲鵬是教師,高雲鵬進機關當幹部就是歐平推薦的,高雲鵬有事謝家旺要管。歐平初到區委宣傳部,辦公室緊張,謝家旺是部長,歐平是一般幹部,他們同一個辦公室坐了好幾年。謝家旺了解歐平,知道歐平講情講義,責任心強,能吃苦,有扭轉三河口現在的局麵、把工作搞上去的能力和水平,謝家旺清楚歐平問高雲鵬的事,是在關心高雲鵬。而且,謝家旺有把握相信,歐平要支持自己的工作。

歐平到三河口鎮任黨委書記,高雲鵬到濱江辦去任歐平現在的職務,幾個月來晝思夜想的難題終於一下解決了,三河鎮書記崗位終於有合適的人選了,謝家旺好高興!

謝家旺沒有親自給歐平談話,他也覺得太虧歐平了,他不好當麵給歐平說。他是叫區委組織部給歐平談的,組織部說這是區委書記謝家旺的意見。

歐平覺得突然和不解——這年,他已經四十七歲,不是到農村去拚殺的年齡了!按現在的做法,他都該快退居“二線”了!

歐平向組織部談他的年齡,談幹部政策,談他的不利條件……但是,組織部說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歐平同意了!

歐平知道自己要調離濱江辦事處,組織沒有正式談話前,他還是沒事一樣,天天來濱江辦上班。他寫好了濱江辦同毛姓老板合作改造辦事處老院子的協議書後,才收拾自己的東西離開。

出門時,歐平回頭把這個院子看了個遍,特別深情地把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辦公樓看了又看。莫說,要說“再見”的時候,還真的有些留戀,舍不得——這裏畢竟是他工作了三四個年頭的地方!

幾天後,歐平從城市到農村,走馬上任,濱江辦一行人一直把他送到三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