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煎熬了許久的顧小汐,最終還是決定別去招惹住進頂閣的林彥知。就自己這裝模作樣的道歉,八成一看到林彥知絕對立馬破功,然後嬉皮笑臉的倜侃他。要是那樣的話還不如不去,指不定等著她的懲罰將會是多麽刁難人的招數。
但是悶在這個外表雖金碧輝煌,實則陰森森的閣樓裏,就算顧小汐心眼再粗,她也始終還是女孩子,也會有害怕、恐懼的東西。
一般的女孩子,都會怕老鼠蟑螂什麽的。哪怕顧小汐的師父再怎麽讓她看,無數遍可怕的殺人濺血的恐怖場景,顧小汐還是很怕鬼和鮮血。
先略過這些不提,顧小汐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今天一天也沒怎麽吃些東西,餓得癆人的滋味兒一點都不好受。
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門,整棟閣樓因為沒人,所以燭台裏的燈蕊就沒有點上。屋子裏黑烏抹漆的,伸手見不到五指,若是尋常人,在黑暗中,很可能會左磕右跘,可是顧小汐已經很習慣了這種黑暗。
她貓著腰,躲過走廊道上,來往巡視的十幾名,身著藍紋雲水厚袖口的正陽嫡傳弟子。偷偷摸摸的探出身子,準備打開朱紅的大門打算偷偷溜出去,到夜市裏吃點宵夜。
那些正陽派嫡傳弟子和林彥知他們,正在怡紅院的廳堂裏審訊榮爺。一時間,場麵嚴肅的空氣,凝重的讓人挪不開腳,每個弟子都陰沉著臉,默不做聲地望著跪在大廳中間的榮爺。就連一直話多的林若光,此刻臉上也不禁陰雲遍布。
而站在樓上的林彥知,則麵無表情地看著一臉不服的榮爺,猶如凝霜的膚色,則因太過蒼白,顯得五官有一股肅殺、內斂之氣。
“站住。”他突然冷聲道。
林彥知這話一出,站在大堂裏的一幹人等,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那些年輕的嫡傳弟子,都十分不解,“站住”,難不成是要他們站住?可他們又沒走,師尊怎麽會說他們呢?帶著疑惑的他們,看著同宗的師兄弟,麵麵相覷。
但此時,林若光卻突然笑了起來,直到笑到眼睛裏含有淚光,突然看到林彥知發黑的臉色。這才趕緊捂住嘴,生怕師尊又使那個治他的絕招。
已經探出身子,正要奔去夜市填飽自己肚子的顧小汐,突然覺得身子被一股力量拉扯。還未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懸浮在半空中,一下子被拉回了怡紅院。朱紅的大門震動一聲,竟自動關上門還合上了木鎖。
飄在空中瘋狂掙紮的顧小汐,一瞬間,被那股力量帶到了大廳。她還未準備好,整個人突然像失重一樣,掉了下來,摔得她差點兒把膽汁給吐出來。
她捂著肚子,掙紮的站了起來,抬眼一望,就看到木樓上一雙波瀾不驚的眼晴看著她,嚇得腿直打哆嗦。
真是倒黴催得,竟怕什麽來什麽!原本就沒想好,該怎麽跟他道歉,之前給他起外號、爆粗話。現在出去吃個宵夜而已,都要像抓賊似的把她給“請”回來。
那些正陽嫡傳弟子,都紛紛看向突然闖進來的顧小汐。林若光則忍著笑,身子抖個不停,充滿笑意的眼睛瞟向,站在廳堂門口一臉呆蒙的顧小汐。
“啊哈哈哈!大,大家晚上好……”顧小汐抓了抓腦袋,打算裝傻糊弄過去,“我走錯房間了,你們繼續談正事兒,別把我當人,我這就走。”
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顧小汐極力掩飾此時尷尬的場景,慢慢的移動自己沉重的腳步。隻覺得身後有一陣寒冷的感覺,顧小汐忽然快速的跑了起來,打算離開這個鬼地方。
偏偏天不遂人願,那個搗亂的林若光訕笑道:“既然顧姑娘來了,就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商討好了。”
“三師兄,這怎麽可以呢!”宗派嫡傳的林楠,不屑的看了一眼顧小汐,“這女子又不是我林家正陽的宗派,她憑什麽跟我們一起商討,如何處理叛宗,還暗中修習魔道的陳榮。”
其他弟子默不做聲,隻等林彥知發話。
“顧小汐,倘若你再敢溜出去,我就讓你三天說不了話。”林彥知居高臨上的看著顧小汐,像是管教嚴苛的老板,臉色黑的嚇人。
三,三天!都可以餓死一個瘦子,還不能說話?這擱在誰身上,誰不難受啊?況且又是喜歡插科打諢、嬉皮笑臉的顧小汐。
這麵癱鬼中盅的時侯求人,現在看他這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肯定是已經解了盅毒的。想想一個活了千年的怪物,見過的東西肯定不少,盅毒神馬的這都是小兒科。
顧小汐弱弱的答應一聲:“不敢了……”
林若光肚子笑得直打顫,他捂住嘴,揚手讓顧小汐趕緊退下去。她見可以走人,立馬撒腿兒就往自己的房間跑過去,好似身後有什麽惡鬼在追她,幾乎是玩命地跑到房間裏,然後猛地關上門。
林彥知收回放在蝙蝠身上的神識,神色才慢慢沉靜下來,波瀾不驚的雙眼,直直看著樓下的陳榮。
他輕聲問道:“怡紅院裏兩名正陽弟子和許姨娘,是不是都是你殺的?”
陳榮冷靜地撇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是。”
“你還敢說不是?”林若光聽到這話,不禁冷笑道,“林家大總管這個稱號可真不是虛名,糊弄人的本事倒是劣性。”
“那你投靠了穹刃派?”林彥知又問,“我們的行蹤他們怎會知道,是你告訴他們的?”
“不是。”
接下來,無論林彥知還是林若光問他,陳榮都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叛宗,更沒修習魔道。一直不停的洗清自己的罪名,竟還敢說這些罪名全都是汙蔑他。
林若光怒道:“你再怎麽狡辯,也掩蓋不了,林妤是你親手殺死的事實!”
聽到“林妤”兩字,陳榮突然沉默,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他不再昂首挺立腰杆,默視他們,而是如同一個蒼茫的落魄老者,獨自黯然失神。
“你可有話說?”林彥知冷冷道。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陳榮沒有看他,自己在不停的喃喃自語,“若不是正陽上任宗主插手的話,我也不會害死她!如今我落到這般地步,全都是被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正陽弟子害的!”
回到房間的顧小汐拍了拍胸口,長舒了口氣,狂亂的心跳才緩緩平穩下來。
沒關上的窗欞一陣微風吹進來,窗戶不時的發出吱吱的聲音,顧小汐從懷裏掏出火柴,輕輕擦出一道微弱的燭火,伸到盛滿燈油的油盞點上。
吹滅手中的火柴,顧小汐怔怔的呆在原地,看著昏暗的房間裏,白珠流蘇垂帳的木榻上,擺放一雙紅色的繡花布鞋,令人驚心動魄。
那紅鞋非常舊,暗沉的紅色上麵有著斑駁的雲波紋路和一塊一塊磨得赤露的鴛鴦戲水的鞋麵。
顧小汐感到她的頭發正豎起來,她驚恐的瞪著那雙詭異的紅色繡花布鞋,顫著聲音叱道:“是誰在那裏!快點出來,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話落未音,忽然從角落裏爬出十幾具腐爛的屍體,混身滴落著幹沽的鮮血,紛紛張牙舞爪的伸向睜大雙眼的顧小汐。一瞬間,整個屋子充滿了,陰暗又淒涼的腐臭味,著實令人作嘔。
娘的!她是叫賊人出來,可不是呼喚這些腐爛的詐屍啊!她又不是修仙者,怎麽會知道如何除魔衛道啊!老天,她現在隻求一碗米飯充饑就足亦,不需要這些重口味的玩意兒啊喂!
顧小汐急忙掏出獵刀,抵禦朝她撲來的起屍,迅速劃下幾刀,但是她的攻擊,對這些散發惡臭的起屍竟毫無作用!
十幾具血淋淋的起屍憤怒的嘶吼著,惡毒的眼珠瞪著她,眼看那些起屍的利爪就要觸到顧小汐的脖頸,顧小汐心頭一顫,心說這次真的要死翹翹了。
浮現在半空中的藍色陶瓷蓮花盞閃了進來,發出刺眼的光芒,這蓮花盞是以克製邪崇為用的修仙寶器,光芒所到之處,這些血淋淋的起屍慘叫著往角落退去。光芒驟然一變,將這些起屍收進了蓮花盞。
恍然中顧小汐仿佛聽到清冷的念咒聲,隻覺得熟悉無比。鼻中忽地嗅到一般淡淡的幽香,膩甜的香氣十分誘人。
映著微弱的燭光,顧小汐看到一道巨大的影子出現在了牆壁上,她差點沒嚇昏過去。
“小汐,你為何在此處?”
那身影走了進來,一襲白衣襯得肌膚如雪,美麗嫵媚的容顏卻冷峻著臉,看到顧小汐不禁詫異,詢問她道:“我不是讓你呆在蟠龍鎮的嗎,你怎麽跑到鎖雲城來了?”
“師父!”顧小汐見到多日未見的陳若沐,立馬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把在蟠龍鎮的所有經曆全部告訴了她。
“你是說蟠龍鎮已經被人屠鎮了?”相比顧小汐低落的情緒,陳若沐倒是一臉鎮定,一聽到蟠龍鎮所有的居民,一夜之間全部喪命,也隻是歎息了幾聲,道是天命不可違。
天命天機,這些仿佛都被注定了的結局,顧小汐即使經曆了那麽多年的生離死別,到最後心裏也還是釋然不了。她一直都不信命,但是,看到身邊發生的種種事情,也讓她不得不信命。
“這家怡紅院不能久留,得趕快離開,這裏隻有你一個人嗎?”陳若沐收回藍色陶瓷蓮花盞,向一旁呆愣的顧小汐,輕聲問道。
“師父,還有正陽派的人在這裏!”顧小汐突然想起來,在她八歲的時候,見到過正陽派弟子,但是都被陳若沐殺了,連一塊屍骨都沒有。
“正陽派的人?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麽樣?”陳若沐冷哼一聲,捧著蓮花盞就要去算賬的樣子,“我這就把他們全部殺掉!”
“等一等,師父!”顧小汐趕忙拉住她,“他們並沒有把我怎麽樣,而且現在他們是我的雇主,他們一死,我就沒有銀子可賺了。”
“既然如此,那你趕緊離開這裏。”陳若沐望著夜霧下的幾處閣樓,催促著顧小汐,“這地方原本是穹刃派專門用於享樂的娛樂場所,如今添了這麽多無辜的冤魂,這個地方變成了至邪至煞的凶宅,待的久了那些東西就會吸食人的血肉。總之你現在去城東的悅來客棧等我,明天我就帶你回王輝的家,你以後不許再亂跑了!”
外麵突然響起一陣劈裏啪啦的敲門聲,屋外那人正不停的拍打木板,聲音十分焦急地問她:“顧姑娘,顧姑娘,你在屋子裏嗎?有沒有事啊?”
“大半夜的,飯也不給吃,還在這裏嚷嚷著什麽?”顧小汐氣不打一處來,聽這聲音正是林若光,她拉來房門,劈頭蓋臉就是這麽一句話。
“你還說呢,剛才大廳裏出現了幾十具腐爛的血屍,已經被弟子們用術法束縛著。”林若光抹了抹額頭上的薄汗,忽然眼睛一瞥,瞧見顧小汐身後的陳若沐,不禁皺眉問道:“你身後那人是誰?我怎麽從未見過?”
“我是她的師父。看你這身打扮,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正陽宗派嫡傳弟子。”陳若沐冷冷的看著林若光,“我與你們正陽派淵源頗深,方才你話中,那些血屍現在何處?”
“怡紅院正堂大廳,趕緊跟我過來吧。”林若光笑道,“剛才我擔心顧姑娘有危險,就立馬跑了過來,還好她有師父守護,我以為她一直一個人呢。不過也真想不到,顧小汐居然有一個這麽漂亮的師父……”
“廢話少說,趕快帶我過去。”陳若沐冷聲打斷他的話匣,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顧小汐在一旁膽戰心驚的,不停擠眉弄眼,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她這師父最討厭一堆廢話的人。
幾人來到了大廳,那些正陽派的弟子各自執手,默念咒語,他們排列的陣型,猶如巨大的五角星,手中的光暈越來越亮。
被陣法包圍的血屍,見到如此耀眼的光芒,紛紛抱頭哀嚎著,縮成一團。不一會兒,便停止了所有的活動,恢複原本靜止不動的屍體狀態。
但令所有人驚訝的是,這幾十具血屍沒有一具是完整的,全部都沒有雙手。肢幹仿佛燒焦的枯柴,沒有任何支撐力的垂了下來。
頓時,廳堂的地麵上,堆滿了腐爛的血屍,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瞬間襲擊了他們。眾人紛紛捂其口鼻,心中十分震驚。誰都沒想到在這座外表金碧輝煌,紙醉金迷的怡紅院中,居然藏了這麽多來路不明的屍體。
陳若沐冷眼瞧著他們,也不捂住口鼻,就徑直走到其中一具血屍前,抬起已經潰爛的隻剩下黑色的骨頭的軀幹,仔細端倪的一會兒,才將它放下。
“看它們的骨骼結構,這些屍體竟然全部都是女子。”陳若沐仿佛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堆屍體,輕聲道,“這裏到底死了多少人我不敢肯定,但是,這麽多無辜的女子受到如此大的牽連,真想不到,究竟是何人竟會如此的喪心病狂。”
聽到師父說這些屍體都是女子,顧小汐心中就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那些到現在還未回歸的伶妓,恐怕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再也無法活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