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光揉了揉腦袋,使勁的搖搖頭,剛才隻覺得頭痛欲裂,如今感覺倒比之前的感官敏銳許多。
他抬眼望著自己躺著的臥榻,周圍房間的陳設、排列,甚至窗前還擺放著一株鬱鬱蔥蔥的轉日蓮,金黃的花盤還沾有幾滴清晨的露水,猶如剛梳妝的少女,一股清新之香撲麵而來。
望著這一屋的擺設和那株轉日蓮,林若光驚得從**滾了下來,立馬起身去扶摸那株長勢極好的轉日蓮,一臉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這花不是在十三年前就已經枯萎了嗎?還有這房間的擺設……這完全就是十三年前的場景!”
“難道我回到十三年前了?”林若光驚恐的往房外跑去,嘴裏不停的念道:“這絕對不可能!虛空長老曾經對我說過,這世間根本無法改變過去發生的事!不可能!這絕對是幻覺……幻覺……”
林若光使勁地掐著自己的臉,頓時,麻木的痛感在掐著的部位開始蔓延。
他的心咯噔一下,暗道這陣法居然如此高超,竟如在幻境之中,也能擁有真實般的感受,看來敵人實力不容小覷。
“小若若!大清早的不穿外袍就跑出來玩,小心我告訴你爹去,讓你再挨幾個板子!”
忽然,林若光聽著猶如清脆的鈴聲,叮當作響的聲音,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他不知所措的轉過身,呆呆的看向那熟悉卻模糊的桃紅色的身影。
那桃紅色的身影湊近他,由於個子嬌小,她隻得掂起腳尖用一隻粉嘟嘟的小手搭在他的額頭上,林若光隻覺得那小手的觸感,冰冷的出奇,卻又相當的柔軟。
她感覺了好一會兒,才移開自己的小手,圓溜溜的眼晴故作思考的轉一轉,忽然想起什麽,拍起手來狡黠的看著完全失去思考的林若光,喊道:“林若光尿床啦!林若光尿床啦!”
林若光聽著這話,滿臉的黑線,額頭上幾乎暴出幾根青筋,可他是很有正陽家教的君子,不跟女孩子一般見識。
誰知,那些專門喜歡看熱鬧的正陽弟子,如同蒼蠅聞到了食物,紛紛忙不擇達的跑了過來,將他倆圍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抱著看林若光笑話的嘲諷態度,打算看一場百年難見的好戲。
林若光驚恐的瞪著他們,竟發現這些正陽弟子還是幼童的階段。可是,十三年的時光裏,他親眼見證了,這些正陽上一任弟子都早已值弱冠之年,並且都死在了魔修襲擊正陽那場慘烈的戰爭之中。
他不停的喘著氣,心撲通撲通的上蹦下跳,用雙手使勁地揉了揉眼晴,再睜開雙眼,看見這些弟子一臉奇怪的打量著他。
頓時,他猛得先抱著桃紅色的身影,那小女孩表情驚訝的看著林若光像是老鷹抓小雞一般,逮到哪個正陽弟子,就死死的抱住他不放,然後很肉麻的說:“幸好你們沒死,幸好我所發生的全都是夢……”
小女孩突然揚起手,問他道:“我是誰啊?”
“小玲鐺。”
林若光很快的回答道,好像有什麽在操控他的身體一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怎麽還能記得已經過了十三年,從未再叫過她的小名。
“小若若,你沒發燒,也沒被人奪舍。”這個喚小玲鐺的小女孩,疑惑問他道,“除了你以外,這些弟子都被我抓到以違反正陽林家家規,被處罰過。可你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平常你穿戴都是整整齊齊,還是個品學兼優的正陽君子啊,怎麽今天就慌張張的跑了出來?莫不是裏麵有妖怪?”
林若光羞恥的垂下頭,支支吾吾的不敢去回答她的問題。
正在此時,依舊像南方那樣慘白的臉色,俊美的容顏,沒有絲毫改變的林彥知,緩緩的走了過來,冷冷的看著他們垂頭捂手的姿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道:“玲鐺,發生何事?”
“稟告師尊,三公子林若光……”小鈴鐺說到這兒,稍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今日身體不適,眾位師兄前來幫忙而已。”
“將若光小心抬到屋裏休息,辦好這事趕緊去操場練習劍術,上一屆劍術大賽你們拿了第一。”林彥知牽起小鈴鐺的粉嘟嘟的小手,準備帶著她到正陽大殿中習得書法與鑽讀經書。
“師尊,我們得了第一名,為什麽沒有獎勵?”小鈴鐺不解的問道,“上次穹刃那個老伯伯還把獎勵全部拿走了,師尊,我們可以去要回來嗎?”
“鈴鐺,這些事情,那些哥哥們自己心裏清楚就可。”林彥知偏過俊美的側顏,瞥向那些將頭埋的更底的正陽弟子,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的道:“你也不必擔心,很快,正陽會拿到更多獎勵。”
“那就好,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穿更漂亮的衣服!”
小鈴鐺在正陽弟子們麵前扮得十分老成,可一到林彥知這裏,立馬原形畢露,恢複小女兒家的嬌縱和天真。
林若光在一旁靜靜的望著他們,此時,林彥知身著藍線雲紋繡邊寬袍,與小鈴鐺的一套桃紅背心夾襖的道袍,這兩個人,一身青藍一襲桃紅,一個身形如翠竹廷撥,一個猶如百日蓮嬌豔。
走到了一塊去,倒像極了吳畫師所繪的江南有名的煙水畫中:姹紫嫣紅的花朵,平靜的湖水上,倒映著蔚藍的天空,橋上撐傘,和成雙成對的壁人,令人羨煞不已。
看到這唯美的畫麵,林若光突然捂著腦袋痛苦的呻吟著,瞬間,整個場景猶如崩塌的世界,正被黑暗一點一點的分解殆盡。
等他意識到不對,四周突然照起火光一片,凶猛的萬獸憤怒的嘶吼著,魔修的軍隊首先襲擊了正陽的大殿。原本莊嚴、神聖的大殿坍塌一半,在廢墟中,正陽的祖師爺神像,被那些肮髒的魔修狠狠地踩在腳下,頓時化為奤粉。
大批的魔修紛紛持著各種厲害的鈍器,奔向山門與守山的正陽弟子廝殺一片。整個黑暗的世界裏,他看不到其他的人,隻有無處不在的蔓延的戰火,從山門燒到正殿,百丈之內,血流成河。
他突然想起什麽來,眼晴四處尋找小鈴鐺的身影,卻猛得看到另一半沒有坍塌的大殿屋頂上,站立著一道極為詭異的身影。林若光盯大眼晴去瞧,驚的嘴張開,好像下巴脫了臽合都合不上。
那居然是顧小汐的師父,容貌美豔卻十分高寒的陳若沐!
她手中仿佛擄著一個用布袋裝起來的東西,眼神不知道看向哪一處,林若光順著她的目光去尋找,等他回過頭來時,那立在屋頂上的陳若沐瞬間就沒了蹤影。
“啊啊!”
林若光還未來得及轉過身,一顆麵相猙獰的魔修頭顱,突然滾落至他的腳邊。他驚得雙手不停的顫抖著,用力的抓緊自己的拳頭,不敢置信的呆呆望著。
在全是魔修和獸兵之中,僅僅憑一柄七星龍淵,就能阻擋千軍萬馬的師尊林彥知,無論他是執起滿是書香的經文,還是輕閑的守著火爐煮酒泡茶,又或是像現在這樣猶如一個嗜血的怪物一樣,徹底的泯滅了人性,瘋狂的廝殺那個魔修。任何的場景都襯得正好,沒有一絲違和之感。
林彥知瘋狂地每一次揮刀,每一次斬斷,都帶著噴湧而出的腥臭的鮮血。不一會兒,大殿的操練場上,那些凶猛、魁梧的魔修與座騎,全部同時噴出鮮血,紛紛倒地,再無一個可以站立著。
看到此情此景,林若光腦子裏一片空白。他不禁這樣問自己,這個怪物一樣的存在,真的是他印象當中,不喜歡與人太過親近、性格極為木訥的那個師尊嗎?這真的……是他所認識的師尊嗎?
突然,林若光腳下的頭顱十分怨毒的望著一心隻想著廝殺的林彥知,忽然醜陋的殘臉冷笑著,自地上慢慢升起,陡然扭曲著如同充氣的巨蛇,張開血盆大口瞬間吞噬了茫然若失的林若光。
他沒有任何可以思考的餘地,一秒內,僅憑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本能,狂躁地想要呼喚一個名字。
“小鈴鐺!”
等林若光再度睜開雙眼的時候,太陽已經西垂,一天當中,最後的餘暉普照著這片廣袤的大地。
小女孩見他醒來,便用樹葉喂了他幾口清水,林若光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頓時感覺喉嚨沒有剛才那麽發癢。
“你睡了一天。”小女孩言簡意駭的說了這麽一句,她指著山洞外麵的樹林,輕聲道,“噓,說話小聲點,那條小巴蛇到處在找我們。”
“我們這是在哪兒?”林若光慘白著小臉,掙紮著坐起身來,卻發現躺了一天,肌肉沒有得到緩解,頓時渾身脹痛不已。
“還是鎖雲城的區域,不過已經是百裏之外的小山裏了。”小女孩說著,將篝火上烤著的那條蛇遞到他嘴前,“你叫我零就可以,沒必要天天小姑娘小姑娘的叫,我的年歲可比你高多了。”
“這是……哪來的蛇肉?”看著眼前的被烤得香噴噴的蛇肉,林若光還是矜持的問了一句。
“先填飽肚子,逃出去了再說。”零撕下一口蛇肉,放在嘴裏狠狠地咀嚼著,“好吃!下次得多弄幾條蛇來開開葷。”
林若光見狀,也不好再裝腔作勢,立馬接過烤好的蛇肉,一點一點的咬著,慢慢的咀嚼著。
等兩人填飽了肚子,夜已經悄然的降臨。忽然四周開始安靜的出奇,沒有蟲鳴沒有鳥叫,甚至連吹落樹葉的聲音也沒有,仿佛整個時間都被終止了一樣。
林若光對這種大戰前的安靜,實在再熟悉不過。零抓起地上的灰,瞬間將篝火熄滅。她做出一個防禦的動作,小心翼翼的趴在被她在白天就用石頭填滿的洞口,那有一處可以窺探外麵的小縫。
林若光也湊了過去,兩個人小心翼翼順著那條小縫,望向外麵的動靜。
這一幕直到最後,他也還是忘不了。一排接著一排的結成長隊的鎖雲城百姓,所有人都如同處在夢遊之中,緊閉雙眼,雙手和雙腳都在揮動,每個人都很有默契的一步一步的登上山。但是他們卻毫不知覺,神情木然,猶如他們身後另有人操控著。
林若光頓時想去叫醒他們,零卻突然捂住他的嘴,眼睛示意他不要亂動。
果然在不遠之中,黑暗的草叢裏潛伏著一個,金色豎眼,眼睛猶如兩個銅鈴,發出金光閃閃的光芒。巨大的身軀在後麵不停地煩躁的蠕動著,分叉的蛇蕊不停的吐出來,像是一個清點數目的賬房。林若光甚至都可以從它那遍布青色鱗片異常猙獰的蛇眼之中,居然有一絲覬覦寶物已久,如今終於到手的竊喜。
希望這次鎖雲城的百姓,不要像上次蟠龍鎮的鎮民那樣,鎮中之外,血流成河。
林若光忍不住開始在心裏暗暗的祈禱著,同時也擔心著顧小汐的今後將會如何,顧小汐的師父現在生死不明,她自己也被人擄了去,不知是生是死。以及師尊為何要算計他進這牢房……這些問題,實在包含太多,並且涉及正陽與穹刃兩派,著實太複雜!
唯今之際,他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