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房門被人敲了敲,他們轉頭一看,是小陸和榮爺正站在那裏。
林彥知皺起眉頭,問榮爺:“林楠呢?”
“小少爺去照顧那位老太太去了,昨天夜裏像是風寒發了,今日好了許多。”
榮爺說著,忽然轉頭看向顧小汐。
她正要前去去看老太,他卻阻止她又說:“現在整個鎮子就隻剩下我們幾個了,老太太你不用操心,接下來可有的你忙的。”
顧小汐疑惑的看向林彥知,發現他也正看著她,他們倆麵麵相覷,不知道這位榮爺又在搞什麽名堂。
他從懷中掏出一把量尺寸的尺子,尺子是黑鐵打造,渾身散著一種微亮的寒光,身長僅有二寸。
隻聽見,他頓了頓又說:“這戒尺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已有幾百多年的曆史了,不知道經過多少代人的手才能摸到如此光滑,這尺子相傳是我祖上降魔除鬼的寶貝,不知道除了多少妖魔鬼怪。
我曾經用它打過一個小鬼,但是毫無用處,我還差點因此而喪命。”
小陸忍不住問:“為什麽你是家人,按血統,你怎麽會用不了?”
“我爹臨終前說我過心術不正,無法使用戒尺,隻是希望我別把它賣了。
然後來,我迷上了賭錢,將家產賭的一貧如洗,還欠了巨債。還不起了,那幫人就要打殘我!若不是林大老爺路過救了我,我斷不會有今天這麽風光的一麵。
顧姑娘,這次你若能救了小少爺和大少爺,之前的那些恩恩怨怨一概不計,就是讓我為你做牛做馬都值得!”
他說完立即就下跪,顧小汐笑一笑擺了手,小陸就扶起他。
“聽榮爺這麽一說,意思是我就能用這個尺子?”
他站起來堅定的看著顧小汐,清楚地告訴她:“我一直知道姑娘是正義之人,每回這戒尺到了姑娘身邊就會自動發光,想必是已經認了主了。
況且這些東西隻抓女人,而我們這些男子,隻怕都會直接喪命。”
“為什麽會這樣?”
顧小汐輕聲問他,而所有人都看著榮爺,不發一語。
“這些都是枉死的童鬼,它們抓這些女人無非就是想念自己的娘。所謂母子連心,想到自己的娘見不到便去找別人家的。”
榮爺又說:“我剛才有問過老太太和一些夥計,當年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都搬出了這座小鎮。而鬼魂是不能離自己死去的地方太遠,否則會魂飛魄散的。”
“那你找我來需要我做什麽?”
顧小汐很快理解他話中的意思,開門見山的問他。
“戒尺我可以給你,但是你必須將自己當做誘餌,到那些東西的巢穴,然後打它們的頭頂,這些童鬼就會魂飛魄散,不得淪入輪回。
並且它將你擄走的時候,一定要念往生咒,保持靈台清明。”
他將手中的戒指遞給顧小汐,鄭重得如同官府交接官職的儀式:“這東西在你手中,會起到很大的作用,你必須慎重的保護它,不可遺失。”
顧小汐拿著尺子仔細端詳,恍然之間覺得有一種責任壓在了她的身上。
這是所有人的希望的重量,作為代價,她必須隻能往前看,再也不能退縮。
最後,她終於答道:“好……”
正在大家都沉在凝重的氣氛當中時,誰都沒有察覺榮爺嘴邊勾起一絲猙獰的弧線。
他背對著大家,暗地裏眼神不懷好意,看著陷入沉思的顧小汐。
老太用她嫻熟的手法為顧小汐梳一個婦人發髻,她們倆誰都沒辦法先向誰開口。
顧小汐垂眼任她幫她梳妝打扮,她隻能沉默的望著銅鏡中的顧小汐,不發一語。
其實她們心裏誰都清楚,顧小汐這一去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以前她總愛往老太這邊跑,漸漸的跟她也有了祖孫的情誼。顧小汐睜開眼望著銅鏡裏的自己,被她巧妙的雙手一點一點變成陌生的樣子,心中沒有一點波瀾。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悠悠的開口:“老太……”
“嗯。”她應聲
“老太……”
“嗯。”
“其實我把你叫‘老太’,其實就是不希望你老,”顧小汐低聲的說,“我怕你們老了之後就會一個個的都離開我了。”
“可憐的孩子啊……”老太終於忍不住抱著她痛頭大哭,含著淚眼的看著顧小汐平靜的神情,“是人都是會變老的,將來你會有你的家人,你就不會感到孤單了。”
顧小汐也想像她一樣痛哭,但是她不能把臉上畫的妝又讓老太重新來過一遍,老太的關節風濕已經很嚴重了,顧小汐不想再麻煩她任何事了。
從八歲那年來到這裏,她心裏就已經知道,以後他們都是她的親人了。
“老太我這幾天沒有熱鬧可看,那我能不能叫你一聲奶奶,你來為我送行呢?”顧小顧看著她,總算把這話說出口了,就見她拚命的點了點頭,顧小汐見她布滿皺紋的眼角沾濕了眼淚。
“奶奶。”她輕輕的抱住顧小顧,讓她第一次感覺到有親人這麽好。
她心裏又不禁想:“看來我要是沒死的話就接著去看喪事,看別人痛哭流涕,呼天搶地的喊著某位逝去的親人的名字,實在是太……有趣了!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
顧小汐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林彥知,林楠和小陸都用悲傷的神情望著她。
看的她心中不爽,對他們大罵道:“看什麽看!沒見過我這麽美麗的悲催女人啊?”
林楠噗嗤一聲的笑了起來,歎道:“還真就沒見過你這麽命催的醜女,果然跟著你就準沒好事,你簡直就是倒黴的黴女!”
顧小汐見大家神色都緩和了下來,才回到房間準備等到晚上再做行動。
她把自己悶在房間裏,悶了一天,終於迫不及待的等到了夜晚。
子時已過的時候,她躺在**等待著烏氣的怪物,她像是一條掉在勾上的魚餌靜靜的等待著魚兒上鉤。
忽然窗欞的縫隙鑽進了一縷縷開始發黑的氣體,濃黑的如同黑暗中的惡魔,見到**的顧小汐就桀桀的笑起來,然後開始張牙舞爪的把她團團包住。
顧小汐頓感一陣窒息與昏迷向她襲來,緊忙心中默念往生咒。
忽覺身子飄飄浮浮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心裏知道它已經在把她移動了。
接下來她要麵對的是它們的巢穴,那是屬於它們的地盤。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忽然整個身體就被什麽東西拋了下來,摔的顧小汐以為五髒六腑都要移位。
她偷偷睜開眼瞧了一眼四周的情況,但這一幕也著實把她給嚇到了。
即使來之前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但在這一刻卻全部崩潰。
無數具並不高的幹枯的骷髏,用兩隻黑洞洞的眼眶裏的幽火,紛紛的朝向顧小汐。像一群饑餓已久的老鼠遇到一塊肥肉,紛紛想上去狼吞虎咽。
顧小汐在這裏咽了一口唾沫,心髒都快被提到嗓子眼裏去了。
她實在想不到原來她生活的這個小鎮,竟然死了這麽多的小孩!
怪不得怨氣如此之重,一般人根本無法超度。那她這一把小小的戒尺能有用嗎?
她不禁在心裏有些懷疑,榮爺該不會騙她的吧。在這種節骨眼上,他們兩個的小糾紛根本不能算什麽,連性命都沒有了,還談那些什麽東西!
她嘴裏開始念著往生咒,悄悄的正伸手拿戒尺。突然一隻烏鴉飛過來,落在她身上。
它小小的腦袋左搖右擺不停看顧小汐,看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以為她是個死屍,撲翅飛起,準備想去啄食她的眼睛。
顧小汐正要起身打向它的時候,突然身旁的一個骷髏敏捷地跳在她的身上,然後一把抓住那隻不知死活的烏鴉,粗暴的扯掉那隻烏鴉的一雙翅膀,那隻烏鴉頓時不停地慘叫。
烏鴉翅膀的地方,鮮血直往外濺。
殘缺的身軀,隨手被骷髏丟在墳前的枯草叢中。而烏鴉的整個身軀,還在不停的抽搐,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漆黑的天空。
周圍一團鬼火瘋狂的朝顧小顧湧過來,她的身上還站著一隻猙獰的骷髏。
顧小汐正要把戒尺往它身上打,它似乎看出她還活著,很輕巧的躲了過去,跳到了離顧小汐三四步遠的墳包。幽幽的鬼火狠狠的瞪著她,樣子凶得好像是要把她拆骨入腹。
顧小汐也不敢再假裝下去,起身一看,發現最近失蹤的婦人,全部在她的身旁。
剛才還躺著一個較年輕的少婦在她身旁,她急忙去探她的頸脖。
發現還有微弱的脈動,心下就知道,她們還沒有死,隻是都昏過去了而已。
這下她也不好顧忌什麽了,立馬做出戰鬥姿態,準備要與它們大戰。
忽然這些骷髏上顎和下顎上下拍動,發出一陣清脆的鈴聲,仿佛嬰兒般天真的“咯咯咯”的笑聲,如果仔細去聽的話,竟然還能聽到“娘”這個音詞。
看來榮爺所言的確實不假,這些確是枉死的童魂因為想念娘親,所以捉了這些婦人。
然而還末等顧小汐明白過來,這些骷髏竟將她們一個個的開膛破肚。
很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籠罩著整個墳場。不一會兒,人體的所有的內髒,都被它們吃了一幹二淨。就連人的眼球,都塞到了自己的眼眶裏。
她頓時感到一陣作嘔,強忍著這種感覺從它們頭上,用尺子像敲冬瓜一樣一個一個的死命的敲。
被敲中的骷髏一下子都散了架,其他的骷髏見到戒尺,像壞孩子見到了老師拿著戒尺,都紛紛四處逃竄。
剛開始顧小汐已經打了幾十具,可漸漸的,她的體力開始透支,手臂酸的到現在連抬都抬不動了。
那些骷髏鬼精的很,見她軟跪在地上,又立即調頭跑過來,每一具骷髏手裏,還都捏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見此,她模糊了雙眼,心下知道自己要完蛋了,閉上眼,準備在心裏一個一個的向認識的人永別。
然而沒有想象中的痛苦,她睜開眼睛,就看見有一具塊頭很大的骷髏,為她擋住了所有骷髏的攻擊。
它的下顎和上顎也開始響動,模模糊糊的吐出了幾個音詞,顧小汐耳朵靈敏的很,一下子就聽明白了意思,那是……
“汐汐!”
這是顧小汐小時候一個很要好的朋友,經常這麽叫她!都已經快八年了,這個小名就一直沒有人叫過她。
可笑的是,現在她居然是在亂墳崗中,並且竟然從一個骷髏的嘴中聽到她的小名。
她不禁站在那裏,呆若木雞。
那具骷髏仿佛是這裏的孩子王,隻要它頭一往前伸出,那些骷髏就會往後退。
但是顧小汐卻發現在它的胸口上,正貼著一張上次假裝林彥知的男子手中的靈符。
顧小汐愣愣得看著他,迅速為她擋下所有骷髏的攻擊。但是它也仿佛受了很重的創傷,很快不敵,身上都有好幾處骨頭,開始裂開了無數的縫隙。
估計這些搗蛋的鬼孩平常是很聽大塊頭的話,但是一見他受了重傷,就紛紛自己也想當起孩子王了。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強食是這個世界的鐵則。
那些鋒刃的匕首上,全是淬了劇毒的。
但是它好像毫不在意,若無忌憚的用自己的骷髏,擋住了所有的匕首,卻隻為了保護她。
霎那間,顧小汐的眼淚奪眶而出,終於回憶起來的她,悲傷的朝它大喊:“子午!是你嗎?子午!”
然而其他骷髏竟然徑直朝她走了來,它一個大塊頭雖然擋住了眾多的骷髏,但是還有一些骷髏從她的身後抄了過來。
此時,顧小汐無力抵抗,隻能任它們用鋒利的匕首,在她身上深深地劃了一刀,二刀,三刀……不一會兒,顧小汐的臉上身上幾乎遍體鱗傷,沒有一處好的皮膚。
而整個身體喧囂著難忍的痛苦,那種毒素很快就侵占了她的血液,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全身無力的軟趴在地上,意識逐漸模糊不清。
但是她命令自己不可以暈過去,小王和老太以及其他人的性命都在她手裏,她絕不能讓他們失望!
就這麽一點的信念,一直支撐到了她能聽見它用骨頭震動的聲音。
顧小汐不甘心就此失敗,就朝那些骷髏大吼:“我知道你們都恨那個傷害你們的人,我也知道你們想跟爹娘在一起,也想長大跟平凡人過一樣的日子,我更知道死亡是一種多麽可怕多麽恐怖的滋味!
因為我都經曆過!隻是我比你們更幸運,被好心人救了,否則我就不是在這裏了……而是你們隊伍裏的一員!
“你們別再害人了!你們都是有父母的應該知道,這些人也有和你們生前年紀一般大孩子,如果失去父母,他們的處境會比死亡更加恐怖!
世人都會想方設法的從他們身上榨取好處,他們會過的生不如死。
孩子們,乖乖的……回你們各自的歸宿去,畢竟你們……早就不屬於這裏了!”
聽到她這一句話,它剩餘的未損壞的骷髏,似乎頓了頓。
見那些骷髏又要襲擊顧小汐,很快的將上顎和下顎繼續振動,迅速的把戒尺的使用方法告訴了她。
它還告訴顧小汐要小心榮爺,並且這都是它在榮爺的房間裏聽他自已說出的,隻要將戒尺雙手合一,心中默念往生咒,所有的鬼魂都會靜止下來。然後敲為首的那個骷髏,就可以將所有的鬼魂超渡投胎。
顧小汐含著淚目連忙點點頭,急忙照它的話去做,嘴裏開始用心去念:“南無阿彌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 ,悉耽婆毗,阿彌唎哆 ,毗迦蘭帝,阿彌唎哆 , 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枳多,迦利娑婆。”
顧小汐剛念完,所有的鬼魂就搖著頭,都慢慢的安靜下來,都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心中才鬆了一口氣,抬眼去看自己手上全是泥漿,身上還滾了一堆的雜草。
可顧小汐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毒素,一下都被清空了,靈台也清明了不少。看來這往生咒,也有療效陰毒的作用。
身邊的寒風嗚嗚地叫著,天空憂鬱而悲憫的將所有的星光全部掩藏起來。
那具骷髏靜靜地看著顧小汐,而她實在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急忙掙紮著跑過去,緊緊地抱住這個為她擋下無數利刃的骷髏。
顧小汐不停流著眼淚,眼淚像水泡般滴落在它的骨頭上。
它空洞的雙眶裏閃著一暗一亮的幽火,上顎骨和下顎骨又開始震動起來,這次的音節更加的清晰:“汐汐,我來啦……”
縱觀顧小汐十八年的歲月當中,真正快樂的日子居指可數,大部分時間,她都用在狩獵和想著青魂燈的事情上,真正為自己考慮的時間實在太少太少。
而子午就像是她的哥哥一般,永遠那麽的保護她疼愛她,不舍得讓她受到一點的傷害。
原本她隻要打完獵或者有空閑時間,就會下山來找他玩,然而,一場變故在她十歲那年,這所有的一切都改變了。
它改變了顧小汐與他生與死的距離,造成了今天她豆蔻年華,他卻枯發白骨。
顧小汐眼睛止不住的一直流淚,嘴裏忍不住朝它哀吼:“臭子午!當初你幹嘛要救我啊!你看看把你……把你自己害成這個樣子,你知不知道你的父母知道你死了,整個人都崩潰了!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有多內疚?嗚嗚嗚……”
它上顎和下顎又開始震動,聲音很清楚,顧小汐一聽便是“糖葫蘆”。
她拚命的點點頭,抽泣著,對他輕輕的說:“我記得!我全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