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墨從美國回來的時候,青子已經到家幾天了,一進門,嚴墨就看到青子正對著電視裏的肥皂劇在傻笑,好像沒有發現嚴墨回家了。嚴墨換了拖鞋走進去,青子回過頭說:“太好了,正好想吃海鮮焗飯的時候你就回來了。”

嚴墨有些意外,原以為因為在美國發生的事會讓青子對自己心存芥蒂,而此刻的青子卻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般笑臉迎接著自己。

“你行李箱呢,我幫你拿進去吧。”青子站起身把嚴墨的行李箱拖到房間裏,嚴墨疑惑地看著青子,她沒什麽特殊的情緒,掛著一個淺淺地笑。嚴墨歎了口氣,走進廚房去準備回家做的第一頓飯。

“嚴墨,這個西瓜很甜,我冰了一半在冰箱,你待會吃哦。”青子抱著半個西瓜一邊用勺子挖著吃一邊說,她站在廚房門口跟嚴墨閑聊,和平時一樣。

“哦,好。”嚴墨應聲道,心裏始終有些惴惴。

青子斜靠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了一句:“嚴墨,你現在覺得幸福嗎?”

“什麽?”嚴墨回過頭,青子還是維持著剛剛的表情,“你和嘉嘉在一起,你現在的生活,這一切是你真正想要的嗎?”

嚴墨手裏的動作全停下來了,他直直地看著青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是的。”嚴墨想了想又說:“你也不小了,可以找個好男人談戀愛了。”

“你覺得我身邊誰是好男人呢?”青子突兀地問。

嚴墨遲疑了幾秒,抬頭脫口而出:“向總人挺不錯的,他對你也很關照吧?”

“那好吧。”青子忽然笑了,笑得燦然,那個笑容絕不虛假,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盡管嚴墨不明白她為何會有這樣的笑。

“等會我要去畫廊一趟,你要快點做好飯哦,我快餓死了。”青子施施然地踱著小步走開了,嚴墨繼續做著手裏的事,青子的笑還留在腦海中。在美國的時候,自己那樣的行為一定傷了青子的心吧。可是這樣也好,至少,在青子心裏自己不會再是以前那個嚴墨,也許她因此能夠開始接受別的人也不一定。

晚上的畫廊格外安靜,乳白色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各種風格的畫,橘黃色的射燈打在上麵,畫裏的人兒表情格外柔和。

“清華的女人就是專業,今晚上我們中學同學聚會,我聽見一個女的打電話說,剛開始你把我當氧氣,後來當空氣,再後來當二氧化碳,現在已經把我當一氧化碳了,你什麽意思!哎喲,笑死我了。”張曉明縮在畫廊的沙發上跟青子和盛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今晚上把之前在美國賣出去的畫做了個整理,青子的版畫很受歡迎,據某個專業人士評價是:充滿了敏感不安的靈氣,但又有一種孩子般的純淨。

“一氧化碳怎麽了?”青子問道。

張曉明伸了個懶腰閑閑地說:“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290。”

“290是什麽?”

“290就是250+38+2。”

青子還是一臉茫然地看著張曉明,盛熙笑起來,“曉明,你就別捉弄青子了。”青子垂下眼去,擺弄著手裏的筆。

盛熙探過身子問:“青子,你今天似乎精神不太好?我送你回去吧,從下午忙到現在,你一定累了。”

青子和盛熙一起走出門,盛熙打開車門,青子順從地坐上去。車在路麵平緩地行駛,前方的信號燈轉紅,盛熙踩下刹車,靜止的車裏能聽到的隻有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盛熙,我想吃火鍋。”青子直視著前方麵無表情地說。

“好的,我們去吃澳門豆撈吧。”盛熙應道。

“不。”青子搖搖頭,“我想吃四川火鍋,特別辣的那種。”

這是夏天,開門的四川火鍋店特別少,盛熙開著車在城裏轉了好幾圈,終於在一所大學的附近發現了一家還在營業的火鍋店。

“這兒行嗎?環境好像不是太好,還是去澳門豆撈吧,那兒的海鮮火鍋很不錯。”

“我要吃這個。”青子執意要在這裏下車,盛熙也隻好找地方停了車,然後兩個人在火鍋店裏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店裏客人很少,老板有氣無力地坐在櫃台裏看著報紙,盡管開了冷氣,但濃重的紅油味還有火鍋沸騰的蒸汽還是讓人覺得一身黏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青子點了很多的菜料,把整個圓桌都擺滿了,她不停地將菜料加到火鍋裏去,自顧自地夾起來吃。盛熙還是第一次發現青子竟然這麽能吃,好像在填滿胃裏的無底洞似的一口接著一口。

“晚上別吃多了東西,對身體不好的。”盛熙夾了一片涮羊肉放到火鍋裏涮好,然後放到青子的油碟裏,“吃完這片就算了吧。”

青子沒有理睬盛熙,還是埋著頭繼續吃,她的嘴唇周圍都被辣出一圈紅紅的印子,眼睛似乎都湧起因為太辣而泌出的眼淚。

“你還真是喜歡吃火鍋。”盛熙坐在一邊看著青子吃,總覺得青子今天吃東西的樣子特別凶。

“是啊,我讀書的時候學校附近有一家火鍋店,我和嚴墨經常去吃。”青子又往嘴裏塞了一顆貢丸。

盛熙把麵前的生菜放到火鍋裏燙熟然後夾給青子,“這個太辣了,要吃點青菜,下火的。”

青子停住了筷子,看向盛熙,“你一直那麽霸道嗎,不管別人接不接受,硬要塞給別人嗎?”

盛熙笑笑,“對別人也許,對你可不是這樣的。”

“別墅也是,生菜也是,你們這種人總以為自己安排的是最好的,就不能考慮下對方的心情嗎?”青子忽然衝著盛熙喊起來,像是個被欺負的小孩子一樣委屈的語氣。這倒令盛熙有些不知所措了。

“算了。”青子把生菜夾起來嚼了幾口,接著,她從火鍋的騰騰霧氣裏抬起頭,說:“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隔著牛奶一般濃厚的白色霧氣,盛熙一瞬間有些看不清青子的表情,隻覺得她的雙眼熠熠發光,因為眼淚而格外晶瑩。

***

“嚴墨,我戀愛了哦。”當青子對自己笑著說這句話的時候,嚴墨雙手抖了一下,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和誰呢?”嚴墨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問,但他覺得自己肯定裝得很不自然。不過青子卻沒有覺察到,她眨眨眼,說:“盛熙啊,我們昨天決定在一起的。”

“是嗎?那很好啊,”想要說什麽祝福或者調侃的話之類,卻發現根本說不出口,隻能用這樣無意義的話。

“嗯,你不是說你也覺得他很不錯,我想也是,他追我也很久了,我想他是真心的。”青子在門口係上鞋帶,拍拍膝蓋站起來,“他過來接我吃飯,我今晚不在家吃了哦,你可以去約嘉嘉嘛,你們也要多約會才是。”

說完,青子便打開門下樓去了,嚴墨站在客廳站了很久,一低頭才發現手裏拿著的報紙已經被自己緊緊捏得皺成了一團。

這難道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一切都和設想中的一樣在發展,是應該感到欣慰的不是嗎?但是為什麽會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種心髒都快粉碎的感覺,那個自己用全部的感情去愛的女孩子,她現在終於屬於別人了。

嚴墨頹然地坐在沙發上,他看著天花板,覺得大片的空白以極快的速度朝自己壓了過來。

“我的老天啊,哇塞,你們,你們……”當青子和盛熙牽著手出現在張曉明麵前時,張曉明驚叫了一聲然後捂住了嘴。

“我們怎麽了呢?”青子歪著頭笑笑地說。

張曉明嗲怪地拍了一下青子的頭,“你這個壞女人,出手還真是快啊。”

“哪有?是因為他追求了我那麽久,而我又恰好空虛寂寞,看他還拿得出手,就答應他算了。”青子看向盛熙,一臉俏皮的笑容,“說啊,說說你是多麽辛苦才追到我的。”

盛熙寵溺地看著青子,微笑說:“是的,你是我發現的寶貝。”

“拜托哦,要打情罵俏你們回家去!”張曉明作勢要嘔,青子和他嬉鬧成一團,盛熙抱著雙手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打打鬧鬧的樣子,青子最近似乎又瘦了一點,得把她養胖些才好。盛熙這麽想著。直到現在,盛熙還是覺得自己不太了解青子,有的時候她會活潑異常,但有的時候她又會突然就安靜下來,一句話也不說地看著一個虛無的方向。每當青子發呆的時候,盛熙都很想問問她在想什麽,但始終還是沒有。那一晚當青子忽然提出要和自己交往的要求時,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對於一個女孩子,尤其是青子這樣的女孩子,竟然會主動提出交往,無論如何是用常理解釋不了的。她曾言之鑿鑿地拒絕過自己好幾次,難道她在忽然之間就覺得自己是她需要的那個人了嗎?

而且,她不是說過她愛的是嚴墨嗎?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畢竟,現在她選擇的是自己。不管她和嚴墨之間有什麽樣的糾葛,最後她還是把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裏。盛熙有信心,總有一天青子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屬於自己,他們需要的不過是一點時間而已。

這個晚上盛熙陪青子看了一部電影,是迪斯尼的真人合成動畫片,《愛麗絲夢遊仙境》。電影院裏的人們不時因為美輪美奐的效果發出輕微的讚歎聲,也有小孩子看到那些誇張的動畫形象笑出聲來。青子靠著盛熙的肩膀,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大熒幕,盛熙微微側目看著青子的側臉,她蒼白的臉在熒幕的反光下有一點點泛藍,細細的睫毛像是小鳥的翅膀安靜地覆在眼瞼上。盛熙將手蓋在青子的手上,青子渾然不覺,仍是一臉專心地看著電影。

從電影院出來,夏夜的雷雨不期而至,電影院門口站滿了躲雨的人。雨水淅淅瀝瀝,地麵一瞬間就累積了許多個小小的水窪。因為車子沒辦法開到電影院門口,盛熙冒著雨跑到停車場拿了車,然後又撐著傘到門口接青子上車。

“這天氣真差。”青子拿著紙巾擦拭身上濺到的雨水,她忽然發現盛熙的半邊身子都被雨水浸濕了。

“你是不是光顧著給我撐傘了?看你的衣服,都弄濕了。”青子伏過身去用紙巾吸掉盛熙濕透的襯衣上的雨水。

“沒關係的,回家換件衣服就行。”

青子忽然將臉湊到盛熙麵前,她吻了盛熙一下,那一刻盛熙竟然有一陣眩暈,嘴唇仿佛是接觸到一片芬芳的花瓣。青子身上淡淡的香味鑽進鼻子裏,盛熙差點坐不穩了。其實他也已經是情場老手,這些年來無論是模特、明星,又或者是各種千金小姐,一段段風流韻事早就駕輕就熟,但這個瘦小的女孩子的一個吻卻讓他亂了陣腳。青子吻他的時候,腦子裏電光火石地浮現出自己十幾歲時候的模樣,白襯衣,中山裝的校服,金色陽光透過鮮綠樹葉打在臉上,風是帶著肥皂清香的。

***

“青子已經和盛熙在一起了。”嚴墨對宋嘉嘉說,最近青子很少回家吃飯,而為了讓青子相信自己是和嘉嘉在談戀愛,嚴墨也索性常常和嘉嘉在外麵吃飯。

他們現在坐在一間露天的中西餐廳裏,宋嘉嘉抬頭看看天上緩緩移動的浮雲,已經是夏天的尾聲了,到了可以坐在遮陽傘下喝咖啡的天氣,這樣的氣候應該是會讓人心情愉悅的,隻是此刻的她和嚴墨都沒辦法高興起來。

“我應該感到高興吧,盛熙會給青子很好的生活,他也是個善良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愛青子。愛一個人,是沒有辦法假裝的。”嚴墨又說。

“對,愛情這種事情根本控製不了。”宋嘉嘉喝了一口麵前的啤酒,然後又揚手,“服務員,再來一瓶。”

“不用了。”嚴墨示意服務員不用過來,“不要喝多了。”

“啤酒而已,沒關係的。”宋嘉嘉又打算叫服務員,嚴墨按住她的手說:“你以前大學那會兒可是滴酒不沾的,這幾年怎麽越來越像個酒鬼了。”

“一醉解千愁嘛。”宋嘉嘉也不堅持,順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怎麽?有什麽不開心的事?”

“如果連你都不知道,那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說給我聽聽,我們都這麽多年老朋友了,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嗎?”

“你幫不了我,誰都幫不了我,上帝都不行。”

嚴墨皺眉問道:“有那麽嚴重?”

“我跟你開玩笑呢,也沒什麽,就是想喝唄。”宋嘉嘉笑笑,“嚴墨,你不覺得你對自己太殘忍了嗎?”

“什麽?”

“把自己的愛人拱手讓人,還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嚴墨歎了口氣,又換上了平常的表情,“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隻要青子能幸福就好,我給不了她的,她可以在別人那裏得到。誰讓我沒有這個能力永遠陪在她身邊呢。”

“是命吧,一定是命。”宋嘉嘉伏在餐桌上擺弄著玻璃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除了接受還能怎樣呢。”

吃過飯嚴墨回到家裏,空空****,青子還沒有回家。習慣了一進門就聽到青子充滿活力的聲音和電視裏的喧嘩人聲,這個時候覺得家裏分外安靜。嚴墨走到廚房,發現垃圾桶裏有吃剩的泡麵杯子,他搖搖頭,青子今天中午一定又沒好好吃飯。

門外傳來鑰匙的悉索聲響,是青子回來了。

“嚴墨,你今晚沒和嘉嘉去約會嗎?”青子邊換鞋子邊問。

“剛吃過飯回來,你呢?”

“哦,盛熙今晚帶我去他家吃飯了,他自己做飯給我吃,他手藝還不錯。不過我覺得還是你做的好吃一點。”

“嗬嗬,那是你吃慣了我做的飯。”嚴墨從茶幾底下拿了幾本雜誌,“我先睡了,你看看電視就睡吧,別睡太晚,最近黑眼圈又變重了。”

青子敷衍性的嗯了幾聲,嚴墨也沒有再說話,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把雜誌來回翻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

“俞青子你給我出來!”一貫安靜的畫廊裏忽然響起尖利的女聲,張曉明順著聲音走到青子的畫室門口,發現端木玲正站在那兒。

“小玲,你這是幹什麽啊?”張曉明怯怯地問。

“不用你管,你快叫俞青子把門打開。”端木玲氣勢洶洶地吼道。

門忽然開了,一臉迷迷糊糊的青子揉著睡眼走出來,“我剛在裏麵睡午覺,誰在敲門啊?”

還沒等青子反應過來,端木玲已經從張曉明身後衝出來狠狠地推了青子一把,青子一個踉蹌沒站穩,摔倒在地上,胳膊肘被擦破而滲出血珠來。

“小玲?”青子端著手肘站起來,張曉明連忙上前去看青子的傷口,嘴裏念念有詞:“都出血了啊,我暈,我得趕快去拿點藥過來。”

邊說著張曉明就邊往外跑去,隻剩下青子和端木玲麵對麵地站著,端木玲怒氣衝衝地指著青子說:“你說過什麽?你答應我不會碰盛熙的,為什麽你現在又和他在一起?”

青子低著頭沒有看端木玲,麵對端木玲的斥責,青子仿佛像是個沒知覺的木頭人一般。

“你倒是說話啊!你這個女人怎麽能這樣?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拖延時間,故意等我走了再去勾引盛熙,對不對?”

青子還是沒有說話,端木玲暴躁地逼近了青子,“我真是傻氣,我怎麽會相信你?!”

“小玲,我……”青子想說什麽卻還是沒說出口。

“你什麽啊?你說啊!我倒是看看你能說出什麽!”

“算了,這件事已經是這樣了,我沒什麽好解釋的。”青子往沙發走過去,然後從紙巾盒裏抽出一張紙來擦掉血跡。

端木玲快步跟著她走了過去,她抓住青子的手腕喊道:“你有什麽特別的,不過是因為你長得像向永樂而已,所以盛熙才會迷上你,你以為……”

“端木玲,你發瘋發夠了沒有?!”盛熙忽然出現在畫室裏,他嗬斥住了端木玲,然後上前將端木玲從青子身邊掀開。盛熙環住青子,看到青子手肘上的擦破之後,他臉上的怒意忽然無比明顯,這個時候端木玲也似乎被盛熙可怕的氣場嚇住了,她往後退了一步,一臉憤懣地盯著眼前的兩個人。

“盛熙,你?”青子看向盛熙,盛熙摸摸她的頭發,“曉明通知我過來的,沒事。”他又轉過身麵對著端木玲,冷冷地說:

“你給我滾。”

端木玲不甘示弱地指著青子,“盛熙,你竟然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叫我滾?”

“滾。”盛熙低下頭去為青子檢查傷口,眉頭皺得更加緊了。

“向盛熙!”端木玲撕心裂肺般地喊了一聲,她衝到青子和盛熙身邊,扯住青子的衣服喊道:“你知道嗎?你愛的這個女人以前跟我一起吸毒,還害死過人,她根本不是什麽貞烈聖女!她和我沒有區別,我配不上你的話她也一樣配不上!”

盛熙一把推開端木玲,擋在端木玲和青子之間,他的目光像是寒冰掃在端木玲的臉上,端木玲不禁輕輕顫抖了一下。接著盛熙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在乎她過去是什麽樣的人,我隻知道她現在是我愛的女人,任何人都不能傷害她,包括你。請你馬上走,不然我就叫保安過來了。”

端木玲忽然像是被取掉了絲線的吊線木偶一般泄下氣來,大顆大顆的眼淚自她的眼睛裏流下,她喃喃地說:“盛熙,我這麽愛你,我這麽愛你。多少年了,我隻愛你,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但我不愛你,以前不愛,現在不愛,以後也不會愛。”盛熙狠狠地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抱住了青子,連看也不再看端木玲一眼。懷中的青子異常鎮定,整個過程裏她一句話也沒說。

“走,我帶你去醫院。”盛熙攬著青子往外麵走去,他和青子與端木玲擦身而過,端木玲怔怔地站著,仿佛靈魂都飄去了另一個世界。

“盛熙。”端木玲忽然喊了他的名字,聲音並不是很大,盛熙惱怒地轉過頭,“你還想怎樣?”

“不!”青子尖叫起來,她看到端木玲一個箭步衝到青子的畫板旁,左手飛快地拿起版畫用的雕刻小刀狠狠地朝自己的右手手腕劃了下去……

大量鮮紅的血在一瞬間飛濺在畫板上,灑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

***

當嚴墨出現在病房裏的時候,醫生正在勸端木玲接受打點滴。端木玲在**暴躁地扭動,任護士和醫生如何好言相勸,她仍然不肯配合治療。

“端木玲,這是帶給你的。”嚴墨走過去將一束鮮花插在床頭櫃上的花瓶裏。

“你來幹什麽?我不想見你!我任何人都不想見!醫生,把他趕出去!這是我的私人病房!你們不知道我爸爸是這家醫院的股東嗎?是不是你們都不想幹了!”端木玲揮手將花瓶打翻在地上,醫生露出為難的表情。

“你們先出去吧,讓我來和她聊聊。”見醫生還是遲疑著,嚴墨輕聲說:“讓我試試和她溝通,好嗎?”

“那請你照顧病人的情緒,病人現在很不穩定,不要刺激到他。”醫生和護士往門口退出去,“我們就在外麵,有什麽事請及時叫我們進來。”

嚴墨點點頭,走到端木玲的床邊。端木玲的臉色很是憔悴,她沒有化妝的樣子也很漂亮,隻是臉上的陰霾散不去。

“為什麽要這麽傻呢?”嚴墨注視著端木玲,她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麵,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

“關你什麽事?”

“隻要還活著,沒有什麽事是解決不了的。你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每個人都隻能活一次。”

“我就是不想活了,可以嗎?”端木玲轉過臉看著窗外,不耐煩地說。

“雖然老天給每個人的時間都有限,但有很多人都在努力的活下去,人可以追求的事情太多了,你應該看開一些。”

“我怎麽可能看開。我老實告訴你吧,如果沒有盛熙我根本就活不下去,自從我愛上他,我就是為他而活。”端木玲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

“我能了解你的感受……”

“不,”端木玲叫起來,“你根本不了解,沒人能了解!”

“我當然了解。”嚴墨溫和地說,“我也是這樣的愛著一個人,所以我明白。”

“你是說青子嗎?那你太偉大了,你竟然能忍受她和盛熙在一起?”端木玲嘲諷道。

“我希望他們能在一起。”

端木玲轉過臉來不可思議地看著嚴墨,像是沒聽清楚似的。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相信你會幫我保守秘密,我們做個約定好嗎?”嚴墨微笑著看著端木玲,端木玲想了幾秒鍾,點了點頭。

“我活不太久了,我有很嚴重的心髒病,我隨時可能會死,醫生說我最多隻剩下半年時間了。”

“你說什麽?”

嚴墨繼續緩緩地說下去,“如果我是一個健康的正常人,我是絕不會把青子讓給任何人的。那種決心,不會比你對盛熙的少。但我不是,所以我隻能站在一旁看著青子,希望她能夠好好的,有一個完滿的人生,這就是我對青子的愛。”

“你是騙人的吧。”端木玲看著嚴墨,這個男人說這番話的時候神情坦然,眼睛裏閃爍著溫柔的光芒,端木玲心裏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他對青子的愛,竟然可以這樣深,那又需要多少勇氣和多麽堅持的信念才能做到。

“我說的全部都是事實,青子並不知道我得病的事。我死之前,隻想看到青子有一個好的歸宿。我當然可以告訴青子我快死了,然後在生命最後的一段時間死死抓住她不放。到我死後,她會一直懷念我,會記得我和她曾經在一起過。但是,這樣有意義嗎?我不覺得這種回憶是幸福,反而,對青子來說會是負擔,會讓她以後的人生都無法順利地走下去。”

“告訴我這些,是為了讓我以後不再騷擾青子吧?”

“不完全是這樣,我其實很羨慕你,你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為什麽要放棄自己呢?能愛一個人是福氣,即使不被對方所愛,即使得不到那個人,如果你愛過了,就已經算是夠幸運的。或許對於一個快死的人來說,見到別人不珍惜生命是會很難過的。”嚴墨笑了笑,並沒有很自怨自艾的口氣。

端木玲和嚴墨都久久的沉默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嚴墨說的話一句句敲在端木玲的心上。在端木玲的世界裏,充斥著對感情的瘋狂掠奪,她占有欲太過於強烈,無法想象失去盛熙會是什麽樣的世界。盡管盛熙常常也和各式各樣的女人交往,但她並不擔心,隻要盛熙的心不留給她們,她也不會覺得有什麽恐懼。她總是想,即使他不愛她,隻要他不會愛別的人就好了。

她的愛真可以稱為愛嗎?

“嚴墨,你怎麽在這裏?”盛熙走進了病房,端木玲一見是盛熙,難堪就湧了上來,她索性將臉埋在被子裏不看他。

“嗯,我過來看看端木玲,聽青子說了她的事,有點擔心。”嚴墨輕描淡寫地說。

“小玲,我聽你父親說你拒絕和醫生配合治療?”盛熙在端木玲的床邊坐下,端木玲悶著臉仍舊不做聲。

“你一直都這麽任性,但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因為我知道,你並不是個壞女孩,你隻是被寵慣了。但這次我真的很生氣,你知道嗎?”

“因為我嚇到你的愛人了是嗎?那可真是對不起了。”端木玲忿忿地說。

“不,是因為你傷害你自己。你應該記得我跟你說過,如果你再做這樣的事,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端木玲從被子裏抬起頭,她靜靜地流著淚,“那你現在是要說你永遠不原諒我對嗎?你要恨我對嗎?我在你心裏就是那麽微不足道的對嗎?”

盛熙歎了口氣,他把端木玲攬到懷裏,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頭發,“要是你對我來說不重要,我今天根本不會來看你。小玲,過去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希望你明白,你在我心裏就像自己的親人一樣,我是很珍惜你的。所以不要讓我擔心你,沒有我你一樣會過得很好,因為你值得。”

端木玲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她緊緊抱住了盛熙。這個胸膛那麽溫暖,卻已經不再屬於她。但她怎麽能夠恨他呢?他還是來了這裏,他沒有怪過她,她怎麽能夠再去驚擾這個自己最愛的男人。

走出病房,天空顯得高遠清澈,不知不覺的,秋天已經越來越近。嚴墨和盛熙並排走著,嚴墨忽然停下來,他說:“你真的會好好照顧青子嗎?”

盛熙意外地看了嚴墨一眼,“你好像問過我類似的問題,我也回答過你我做事情不用跟任何人交代,我隻跟我自己交代。”

“隻是忽然想到的而已。”

“那我堅持我不必再回答你。”盛熙淡淡地說。

“我已經可以確定答案了,走吧,去停車場拿車了。”嚴墨轉轉手裏的鑰匙,和盛熙繼續朝前方走去。

病房裏,端木玲靜靜躺在**,輸液管裏的**一滴滴地下墜,從手背傳來陣陣涼意。端木玲從被子裏抽出自己的左手,那上麵有一道坑坑巴巴的醜陋傷痕,像是一條小蚯蚓。

又要加多一條了,一左一右,真是相配。端木玲自嘲地想。

她還記得左手這道傷痕在盛熙20歲生日的時候留下的。

她是在什麽時候愛上盛熙的呢?大概從第一次見到他就開始了吧,他是那麽英俊的少年,有著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如同古歐洲城堡裏走出來的王子般光芒萬丈。她也曾是驕傲的公主,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但是當盛熙出現在她的世界,她就一直低到了塵埃裏。

16歲的時候成了他的女朋友,那年他19歲。她第一次知道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盡管他總是若即若離,盡管她知道自己隻是他一時無聊的消耗品,她不介意。她太愛他,即使明明知道他的心裏有那麽一個誰都逾越不了的人,她還是心甘情願赴這一場冒險。她以為,總有一天他會愛她的,就像她也愛他一樣。

他20歲的生日,她準備了禮物要給他驚喜,但是他不見她,他要去見另一個人。她痛哭,哀求,威脅,吵鬧,怎樣也挽回不了他的離開。她實在太痛苦了,她知道這次他是徹底要離開她了,郎心如鐵,就是形容他的吧。於是她隻好選擇死,雖然救回來了,但留給了她一道疤痕。

她開始沉淪於聲色犬馬的生活,脾氣越發囂張暴戾,她甚至不願意去做整形手術消掉那道疤,她覺得這是一個紀念,一個提醒,一個證明。

他並沒有從此將她拒之門外,他對她還是好的,隻不過那種好不外乎是一點點的溫情。他對她嗬護備至,沒有愛,隻有歉疚,隻有補償。他在他的20歲生日之後也變了,他再也不相信感情了,或許,他對感情的付出也就那麽一次。

她是瘋狂的,他又何嚐不是呢?

愛情本來就是一件瘋狂的事情。

***

這一天和平時任何一天都沒區別,坐在盛熙車上的時候青子正在翻看一本新買的創意雜誌,忽然盛熙猛地踩了一腳刹車,青子往前重重地晃了一下。

“幸虧係著安全帶,不然就給甩出去了。”青子一邊說一邊抬起頭,發現盛熙把車直直地停在一個廣告牌的前麵。平時回家都要經過這裏,是那種三麵翻的廣告牌,多是各種房地產廣告之類的。

“怎麽往這裏開,直走不就到家了嗎?”

盛熙笑笑不作聲,就在這個時候廣告牌開始翻頁了,之前的“華表天地,美好家園”的房地產廣告徐徐翻過去,呈現出全白色的底,正中間是一顆紅心的圖案。紅心上寫著一行大字:青子,請你嫁給我。

青子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又轉過頭看看盛熙,盛熙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厚。

“青子,嫁給我吧。”

出乎盛熙意料之外的,青子並沒有喜極而泣或者撒嬌說著你玩什麽把戲,她隻是低下頭略微思考了幾分鍾。然後她抬起頭說:“好吧。”

盛熙的求婚方式在整座城裏都引起了轟動,要知道一塊廣告牌是按年租的,而一年的租金動輒就是幾百萬,要單獨租下一塊用來求婚,無論是動用的人力或者財力都需要極好的基礎。自然,嚴墨也知道盛熙的求婚。不過他並不是聽說的,那一天他正在回家的路上,當廣告牌翻轉過去的時候,嚴墨停下車久久佇立在不遠的地方。

會用這麽用心的方式來求婚,足以見得盛熙對青子的重視程度吧。嚴墨微笑著看著那副廣告牌,像是感受著青子的那份幸福一般。青子和盛熙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似乎過得很快樂,她的生活作息也正常了許多。他為青子所付出的一切,總算也是有了一份好的結果。

青子好像更懂得照顧自己了,這樣多好。不知道青子會不會答應盛熙的求婚呢?

嚴墨回到家裏,青子已經到家了。嚴墨笑著說:“青子,我看到你的求婚廣告了。”

“嗯,嚴墨,你真的確定我值得嫁給盛熙嗎?”青子並沒有多大的喜悅表情,反而是有些猶豫和不安。

“當然,他是個好男人,我的直覺告訴了我。”嚴墨走上前去握住了青子的手,心頭各種滋味都在翻騰,嚴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青子,你們什麽時候辦婚禮,我想要牽著你的手把你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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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之後,盛熙的原意是希望帶著青子去國外舉行婚禮,因為盛熙的家人都在美國定居,他在這座城市隻是管理家族企業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但青子卻執意要在這裏先舉行一次婚禮,青子的理由是她所認識的人都在這座城市,她希望這些人能參加她的婚禮。而且青子希望婚禮能盡快舉行,越早越好。

盛熙拗不過青子的堅持,他也想給青子一個她最想要的婚禮,很幹脆就答應了青子的要求。能夠早些娶到青子,也是求之不得的事。盛熙求婚之前曾考慮了很久,青子帶給了他久違的心動和平靜,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照顧青子的願望是如此強烈,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愛情。

何必想太多,盛熙對自己說,時間走得那麽快,所有的不快樂總要過去,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

婚禮選在教堂舉行,因為青子的奶奶是基督教徒,很小的時候青子便和奶奶一起去教堂受過洗禮,所以青子也是基督教徒。整個婚禮是按西式流程舉辦的,青子沒有親人,來賓並不多,都是本地的一些朋友、同學之類。盛熙的父母都虔誠地信佛,因此青子在這次婚禮之後會跟盛熙去美國再舉行一次中式的婚禮宴請盛熙的家人以及生意上往來的夥伴。

青子坐在教堂的等候室裏,盛熙為她特地從Vera Wang定製了一套白色鑲珍珠的婚紗,Vera Wang的婚紗舉世聞名,一件高級定製婚紗的價格可以買下一部車。青子身上穿著的婚紗是露肩的款式,胸線鑲嵌著小顆小顆的珍珠,在地上鋪展出一波波長長的裙擺,加上戴著的小紗冠,青子看上去就像一尾小美人魚。

“新婚快樂。”青子循著聲音看過去,逆著光線看不太清楚那人的臉,青子將頭紗撩起來,站在麵前的竟然是端木玲。

“你怎麽會來?”青子問道,端木玲笑了笑,“我不是來吵事的,是盛熙邀請我來的,而且,我也有準備一份不薄的紅包。”

“謝謝你。”端木玲今天隻化了淡淡的妝,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小禮服,不知為何青子覺得端木玲的麵容似乎有些改變,又說不出是哪裏,整個人仿佛柔和了許多。

“你真是個好命的女人,能夠嫁給我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吧。”青子淡淡地說。

“你一定要好好愛盛熙哦,不然我可不會放過你的,你知道我這個人戰鬥力可不是一般的頑強。”端木玲作勢比了比拳頭,青子也笑了,“我會珍惜這份生活。”

“好吧,我先走了。祝你幸福,哦,不對,你其實不需要我的祝福,有那麽多人都愛著你,你一定會幸福的。”端木玲說。

“待會你會觀禮吧?”

“才不要呢,幹嘛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心愛的男人娶別人。”端木玲吐吐舌頭,“我明天啟程去韓國了。”

“去韓國幹什麽?”

端木玲指指手腕,“去做整形手術,我可不想一輩子都戴著兩個手鐲,跟手銬似的。”說完,她就揮揮手離開了。

時間差不多了,青子站起身整了整婚紗的裙擺。她站在落地鏡子前凝視著鏡子裏的自己,然後往門口走去。當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今天青子的頭發盤成了發髻,她一回頭就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後頸上的六芒星文身。青子將目光轉向窗外,今天的天氣很好,天空是那很藍很藍的顏色,過於明亮的藍色一時間叫人睜不開眼,望久了一定會被刺得流淚的。

“青子,準備好了嗎?”站在門外等青子的是嚴墨,按規矩新娘是要由父親交到丈夫手裏的,但青子沒有父親,所以這個角色交給了嚴墨。的確也是適當的,在青子的生活裏,嚴墨幾乎充當了父親、兄長、好友等等身份。

青子點點頭,嚴墨今天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發似乎剛剛剪過,讓五官清清楚楚的呈現在眼前。青子朝嚴墨笑笑,這個時候竟然有一種錯覺,時光唰唰地往後退了好多年,他們眼中的對方都變成了在陵園相遇時的孩子模樣,哭泣的小女孩,安慰她的小男孩,自從那天開始一切就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他們都不知道明天會是什麽樣的,不知道愛的百轉千回和曲折崎嶇,不知道對方將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最深的印記。

“走吧。”嚴墨對青子說,穿著婚紗的青子很美,那美麗讓他的鼻子微微發酸。

“嗯。”青子挽住嚴墨的手,兩個人緩緩地朝通向禮堂的大門走去,腳下的走道徐徐鋪向不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