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樂,其實我們可以生活在這裏對不對?”說要帶我來見一個人,卻原來是見一片茂密的樹林。林間鳥兒自由自在的歡唱,讓我的心頓時歡快起來:“為什麽不讓你爸爸媽媽一起來見這個人?”
“就快到了呢!”他跳開我的話題,自言自語起來:“我也很久沒來這個地方了。”
“王樂你看,那裏有一個小房子哎!!”我指著一個用剛用白漆粉刷的木屋,王樂笑著撇了我一眼,意思是我太大驚小怪?
我跟在他身後,像跟著一個森林探險家,他對這兒很熟悉對不對,我想問他,可是卻沒好意思問出口。
他叩了叩門,然後就進去了:“瞧,我把誰帶來了!”然後他側過身子讓我進去,而我看到的一定是你們想象不到的,我看見了我的畫畫老師!他看見我的時候很顯然也詫異了,隨後笑了,笑著笑著就開始咳嗽起來。
我輕輕地拍了拍老師的後背:“您老了就要好好休息,師母的病好了嗎?”
“還是老樣子,活著的日子屈指可數咯!”他笑著說,聲音也沒有以前那麽硬朗了。在他的語氣中,我體驗到時光帶給人的蒼老,而過去的他們不就正是現在的我們,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是會死的。我再一次體驗到死亡帶給我的恐懼,我知道老師沒有愛夠,我知道老師一直愛著師母。我看著王樂,他的眼神竟流露出悲傷。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王樂跟老師的關係會這麽好。
“我想去看看師母!”我對老師說。
他打開客廳旁邊的一個小屋,那個小屋是前麵是一條小溪,四周有花香彌漫。可師母沒有被秀美的景色吸引,她閉上眼睛,隻有微弱的呼吸讓我感受到她還活著。
“師母,我和王樂來看您了!”
“好啊……好”她點點頭,隻兩個好字。
老師說她要把說話的力氣攢起來呼吸,她也舍不得走。從師母房間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豔陽高照了,可是我卻沒有感到燥熱,我知道有的人即將去了,她將帶走一些光和熱!
也許是好久沒見的原因,我跟老師總有說不完的話題,他給我看他曾經的作品。發表過的,沒發表過的,很多都是一個女人,他說那是師母年輕的照片。說著說著,他的淚就順著臉上的皺紋四處流淌,這讓我想起一個成語叫老淚縱橫。
“天色不早了,應該回家了。” 王樂說。我才想起來我們是要走的。而我看見老師的臉上露出不舍的表情,我也不想離開。我用祈求的目光看著王樂,希望他可以通融一下,我想留下來和老師一起陪著師母渡過最後的時光。
“那你留下來,我明天一早再過來!”從他的口氣中我能聽出來他有些不高興了,也許他覺得一個好女孩是不應該在外過夜的。我知道他內心一定是這麽想的,可我想再放縱自己一次,我怕時光走的太快,老師會來不及感歎蒼老,就一下熬白了頭發。
“為什麽不跟著他一起走,他很想和你一起走的!”老師從窗戶中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在我旁邊說著。
“可我多想陪陪你。”我對老師用無比親切的話說:“是你教會了我用心去感受這個世界,你告訴我這個世界還有愛和善良。”
“老師也終歸是要走的。”他又咳嗽了幾聲。
“不要亂說,您的生命會很長很長的。”我不想聽他說些我不愛聽的話,就轉身回到客廳。客廳的燈光有些暗,也許是自帶發電的發電機功率低的原因吧,而這樣的氣氛恰巧的襯托了悲傷。
“好好照顧王樂,他是個好孩子!”老師還呆在那個房間沒有出來,慢悠悠的飄出來這句話。或許還在端詳師母年輕的模樣。沒有什麽能永垂不朽的,我在心裏這麽想著,就睡了過去。
在夢裏我看見了媽媽和爸爸,這是頭一次我知道自己是在夢中,那時的媽媽還沒有表現出要走的跡象,她很美麗,也很年輕。爸爸是一個很有力氣的年輕人,他在我幼小的時光給予我太多的愛。我們過著日出而更日落而息的生活,簡單快樂著。
後來媽媽去了一次城裏,很久沒有回來,再一次一輛車送她回來。她告訴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了。我問她要去哪裏,她隻是流淚不說話,跟著那輛車子走了。爸爸在後麵拚命的追,最後倒在泥濘的土地上,那天真的下雨了。我在雨天裏看著爸爸,他的淚就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我不懂,那時的離去為什麽要這麽痛苦。
我又夢見了爸爸喝農藥的場景,他喝我煮的稀飯,明明知道裏麵有大量的肥皂,卻還是使勁往嗓子裏灌,然後再一口一口的吐出來。他跟我說話,他說對不起心心,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然後長長久久的閉上了眼睛。
我嚇醒了,我不知道這些被我封存的記憶會在我沉睡的時候再次活過來。我的右手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心髒,我想可能這是我做噩夢的主要原因。我拉開窗簾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它明晃晃的掛在夜空中間,原來才半夜啊。
我輕手輕腳的走到師母的房間,想看看她有沒有把被子蓋好。可她睡得太安靜了,安靜的像連呼吸聲也沒有了。我被自己的想法嚇到,立刻將手伸到她鼻子前,真的沒有呼吸了,我癱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身,她去了。
“老師,您過來看看師母啊!”我驚慌失措的喊,喊聲叫來了老師,他比我鎮定,他沒有表現出悲傷。
“去睡吧孩子,什麽事明天早晨起來就會忘記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將我送出師母的房間:“好好珍惜你身邊的人,好好對待他們!老師就不陪你了,想和你師母再好好的待一陣子。”他沒有等我點頭就把房門關上了,我知道他的內心肯定很難受,沒有一個人可以開心的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死去。
這樣的夜你讓我怎麽才能安心入睡,我悄悄打開門,想出去看夜晚的星星。這時的樹林裏已經沒有鳥叫的聲音了,連鳥兒都睡著了。可是我卻越來越清醒,我想老師也是跟我一樣的狀態。
我問天上的星星,你們說是不是隻有在失去後才開始知道活著的人才是痛苦的,你們說思念會不會被空間和事件阻隔,你們說老師和師母以後還會是夫妻嗎?
可星星不說話,隻是或明或暗的閃爍,直到天空更泛起魚肚白。
原來天亮了,我在心裏感悟,原來失眠的人可以就這麽一個姿勢坐到天亮。
我知道老師肯定一晚沒睡,於是跑到客廳中找了些茶葉,想泡茶給老師喝。泡好後我端著熱氣騰騰的茶杯,敲了敲師母的門。
“老師,我給您泡好了茶,您先喝一些吧!”
……
“老師,我給您泡茶了,您喝了在陪師母吧!”
……
我想老師太過疲勞在師母的床邊睡了,可就算睡了也應該睡**啊。我打開了門,想將老師喊醒,卻發現老師已經在師母的**。
“老師,您醒醒?”我輕輕的喚他,看他嘴角還存有笑意,實在不忍心讓他從夢境回到現實,可再美的夢也終有醒來的一天。
“老師您醒醒!”我小心翼翼的推了推他的肩膀,卻發現他的身體試冷的,這麽熱的夏天,應該不會是冰冷的,隻有死人的身體才會……我嚇得扔掉了端在手裏的熱茶,將手顫顫兢兢的放在他的鼻尖,沒有了,他和師母一樣,沒有呼吸了。
房間裏都是冷的,沒有一絲活的氣息,茶杯翻倒在地,冒出熱氣騰騰的白煙,像極了靈魂升天的樣子。我大腦一片空白,我該怎麽辦,
“王樂我該怎麽辦?”我哭著給王樂打電話,我心裏有一塊地方空****的,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我並不是隻有親人去世的時候我才會如此的難過。
“怎麽了,心心,你慢點說!”王樂安慰我,而在聽到他的聲音後,我卻比剛剛更難過。
“老師和師母都死了!”我已經快不能呼吸,我感到每一口呼吸的空氣都是苦的,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好像陽光和明亮都和白日顛倒。我伸出手,在自己眼睛麵前晃了晃,直到自己能再次看清為止。這樣的情況在爸爸去世時我有過一次,我知道自己不能這樣軟弱,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必須要堅強起來。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在門口等著王樂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