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充斥著各種刺耳的聲音。

轟隆的大雨、刺耳的刹車聲、爸爸媽媽的呼喚、還有那個壞人最惡毒的話語, 各種聲音交叉重疊,此起彼伏。

白櫟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口深井裏。

暗無天際,抬頭也望不到光明, 隻有這些聲音像是加蓋在井口的枷鎖一樣,層層疊疊壓了下來, 將他禁錮在這裏不得脫身。

我應該是在夢裏。

白櫟模模糊糊記得, 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是祁朔滿臉的擔心。

祁朔不會不在我身邊, 所以我一定是在夢裏。

我怎麽了呢?

我暈過去了嗎?

我都已經想起來了,可我為什麽醒不過來……

一瞬間, 就像是疾風吹散了濃霧。

黑暗漸漸變得稀薄,由遠及近的光亮將他帶回了十年前。

那個白櫟怎麽忘也忘不了, 但想也想不起更多畫麵的雨夜。

12歲的小白櫟, 剛參加完一場鋼琴比賽, 因為超常發揮而得到了老師們的誇獎, 這對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白櫟來說,簡直是天降洪福。

欣喜異常的小白櫟撒著嬌,說他想跟爸爸媽媽要一份禮物。

爸爸溫柔地問他:“我們小寶想要什麽呀?”

媽媽在小白櫟說出願望前,搶先一步開口:“不可以再要小汽車了,你的房間已經塊放不下了。”

白櫟那時候像其他小朋友一樣,最喜歡各種顏色的小汽車, 還沒來得及提要求,就被媽媽否決, 小嘴撅得都可以掛醬油瓶了。

“可是除了小汽車, 我沒有別的想要的了。”

因為父母給予了他太多的愛, 還有同樣愛他的姐姐, 小白櫟生活中什麽都不缺, 除了小汽車, 他似乎並沒有其他特別想要的。

“再想想呢?”媽媽溫柔地撫摸著小白櫟的腦袋,“你都要上初中了,可以要貴一點的東西了。”

小白櫟認真想了好久,終於想到了一個!

“我們去野生動物園玩吧!”小白櫟對最寵他的爸爸撒嬌,“爸爸媽媽,姐姐和我,一起去好嗎?”

媽媽看著爸爸,眼睛裏也帶著期待。

爸爸溫柔地點頭:“好,小寶選的禮物真好。爸爸一定提前挪出時間,我們一家四口一起去玩。”

“好耶!”

媽媽笑著說:“那回去之後你去告訴姐姐這個好消息吧。”

提到姐姐,小白櫟有些猶豫:“可是我之前考得不好,姐姐好生氣,她會不會不想理我啊。”

媽媽笑了:“怎麽會呢,姐姐那麽疼你。”

“可是姐姐成績那麽好,我……”

爸爸寵溺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沒事,我們小寶隻要有努力就行了,實在不行,那就當一隻快樂的小米蟲,爸爸媽媽一直養你。”

媽媽捶了爸爸一下,嗔道:“你就慣著他吧!”

“哈哈哈哈!”爸爸朗聲大笑,“你不也是一樣!”

“吱嘎——哐當!!”

“小寶!”

“老婆!”

“啊——”

美好的願望沒來得及實現,世界一瞬間天翻地覆。

小白櫟被左右兩邊的爸爸媽媽緊緊抱在懷裏,然而巨大的衝擊不是脆弱的身體可以抵禦的。

小白櫟覺得腦袋好痛,他想哭想喊,但在巨大的疼痛下,他除了哭,竟然發不出什麽聲音。

他聽見了爸爸媽媽求救的聲音,聽見了那個魔鬼的低語。

救救我們……

誰來救救我們……

爸爸媽媽,姐姐……

祁朔……祁朔……

“我在這裏,寶貝,櫟櫟,小寶!我在這裏!”

我聽見了,是祁朔在叫我!

不,爸爸媽媽……祁朔……我……

“去吧,小寶。回到真實的世界去吧。”

“小寶乖,不是你的錯,你不要難過了。”

“爸爸媽媽知道,姐姐很辛苦很厲害,我們的小寶也非常棒。”

“對不起,我們沒能陪你和姐姐走得更遠。”

“回去吧小寶,他在叫你了。”

“他很好,很愛你,爸爸媽媽很高興。”

“會幸福的,我們的大寶小寶,一定會幸福的。”

“再見了寶貝,爸爸媽媽永遠愛你們。”

“爸爸媽媽……別走!別走!”

白櫟哭著從**一下子坐了起來,嚇得祁朔趕緊把他抱進懷裏。

“櫟櫟,你終於醒了,我的寶貝。”

白櫟腦子還沒徹底清醒,身體卻誠實地做出了反應。

是祁朔,是他夢裏沒有的祁朔!

他回來了,他從夢裏回來了!

白櫟緊緊抱住了祁朔,泣不成聲地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不停抽噎地哭道:“我看到爸爸媽媽了,他們……他們一直都在,他們在的!”

“恩,他們肯定很舍不得你們。”祁朔大概猜到白櫟夢見了什麽,更加用力地抱緊了白櫟,輕輕拍著他的背幫他順著氣,“哭吧,難過就哭出來吧。”

白櫟的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祁朔肩上:“他們說……嗝,不是我的錯……他們說對不起沒能陪我們……嗚嗚嗚他們一直看著我和姐姐,誇姐姐很厲害,誇我很棒,他們真的一直都在。”

“我知道,我知道。”祁朔跟著紅了眼眶,“你們這麽好這麽乖,他們一定舍不得離開。”

“恩……嗚嗚嗚他們說,嗝,說我和姐姐,嗚嗚嗚會幸福的。”白櫟哭得泣不成聲,“爸爸媽媽說永遠愛我們,我們本來說好了要去動物園的……爸爸媽媽答應了我的,他們……不怪我嗚嗚嗚……”

祁朔心疼得不行:“當然不怪你,你什麽都沒做錯。”

白櫟瘋狂搖頭:“可他們是因為陪我去……”

“噓……不是你的錯。”祁朔不願聽白櫟再責備自己,“是壞人害了他們,他們用生命保護你,是因為他們很愛很愛你,所以他們怎麽會怪你呢,你是他們最愛的小寶啊!”

白櫟聽著祁朔的安慰,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可我真的好想好想他們,我為什麽沒有早點見到他們,我想天天都看到他們,爸爸媽媽……嗚嗚嗚我好想你們啊……”

祁朔知道白櫟壓抑了太久,雖然他平時看起來好像很正常的樣子,但他心裏一直覺得是爸爸媽媽是因為陪著自己去參加鋼琴比賽才遭遇了意外,這麽多年都陷在深深的自責中。

不提起不代表沒有放在心裏。

就像是一直蓄水的水庫,在逼近安全水位決堤前,終於開了一道閘口。

山崩地裂,積壓已久的情緒一瞬間爆發。

不能堵,隻能釋放。

安安靜靜地聽白櫟哭了幾分鍾後,祁朔心疼得不行,試圖轉移白櫟的注意力。

“他們一直在天上看著,那他們提到我了嗎?”

“提,提到了。”白櫟往祁朔懷裏拱了拱,“他們說你很愛我,他們,嗝,很高興。”

哪怕知道這或許不是驚動了神明,隻是白櫟潛意識裏的囈語。

祁朔也一樣感到高興。

“是,我很愛你。”祁朔鬆開了懷抱,用衣袖幫白櫟擦掉了眼淚,“櫟櫟愛我嗎?”

白櫟猛點頭:“愛你的,最愛你了!”

在愛祁朔這件事上,白櫟從來沒有一秒遲疑。

他真的好愛好愛眼前這個人啊!

聽到滿意的回答,祁朔忍不住想親一親眼前的小淚人。

白櫟卻在他靠近的時候主動吻了上去。

比起祁朔,或許他才更需要這個親吻。

來證明他確實已經回到了真實世界,回到了祁朔身邊。

“我愛你,所以我不會阻止你不讓你哭,我雖然沒有經曆過,但我能理解這份痛苦。”祁朔重新把白櫟抱進懷裏,“想哭就哭吧,不管多久,我都會陪著你。”

白櫟看著祁朔的肩膀全被自己的眼淚打濕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哭了。

“我還是很難過。”白櫟小聲說,“可我不想哭了,要是,嗝,要是有人這會兒能再親親我,說不定我就不難過了。”

祁朔笑了,沒忍住捏了捏他的腰,專挑他最怕癢的地方捏。

白櫟在他懷裏滾來滾去,卻始終沒舍得從他懷裏逃離。

祁朔吃夠了豆腐,又重新把白櫟抱進懷裏親了又親,親到他真的不哭了才舍得停下來。

祁朔得了便宜還賣乖:“是誰說爸爸媽媽一直在看著,現在這麽耍賴皮,不怕他們笑你嗎?”

“不怕。”白櫟的氣息還是沒有平複,說話一抽一抽的,“他們知道我什麽樣,他們說我要是不想努力,可以當一個小米蟲。”

“小米蟲?噗嗤——”祁朔沒忍住笑了,“恩,白白嫩嫩的,倒是挺像的。”

這麽可愛的小米蟲誰不想要呢!

真想把他揣進兜裏,走到哪裏帶到哪裏,誰來都不給。

“可是不努力我怎麽能遇到你呢!”白櫟深吸了一口氣,“幸好,我夠努力。”

“恩,我們櫟櫟很棒!”

哪怕是經曆了這些痛苦,依然成長為了一朵漂亮、堅韌的小花。

搖曳生姿、馥鬱芬芳。

綻放在最璀璨的地方,有著最絢爛的光芒,讓他一眼就看進了心裏。

祁朔又驕傲又心疼又慶幸。

忍不住第無數次想,要是能早點遇到就好了。

那樣我就能在你最難過的時候,抱住你安慰你,把我所有的愛都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

QAQ這章把我自己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