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論證爆破評審會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實施能夠做到萬無一失。
常縣長在會上問:“哪個部門還有問題?”
交通局局長說:“看熱鬧的老百姓太多,公安局得注意疏散人口。”
公安局局長說:“我這裏拉著警戒線呢,他想進也進不來啊。”
“輿論呢?”常縣長問。
賈主任說:“人民群眾都持歡迎態度。都說這座建築擋風水。有的人家出了車禍、老人得病都說與這座建築有關。”
宣傳部宋部長說:“燕水河裏淹死幾個孩子,老百姓也說跟這個建築有關聯。”
常縣長點了點頭,說:“這些想法雖然有些迷信,可這總是人民群眾的呼聲。”
“山頂上的環境相對簡單,這對爆破是個有利條件。”
爆破專家是從北京專門請來的,曾經參與過國內一百一十九米和一百零五米兩座高樓的爆破,是個精瘦的小老頭。專家說,爆破分三個缺口,先從下到中,再到上,依次起爆,相互之間隻隔半秒。
“這次爆破在控製裝藥、防護措施以及爆破技術、有害效應上,要達到世界領先水平,我們爭取再創造個奇跡。”專家走到了電子顯示屏前,指著上麵的圖例說,“我們要把二百公斤炸藥分為三千個爆破點,盡量最大限度地減少那一段炸藥的消耗量,來減少震動。同時,通過一層鐵絲網、兩層塑料網、三層草墊子來把爆破點全部封閉,以阻擋飛石。按照三烈度、九十分貝噪聲設計。五十米之外,三烈度是敏感的人稍有感覺,不敏感的人根本感覺不到。”
“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粉塵,爆破之前要把整幢建築清洗一遍。”
有人問,這麽大的建築怎麽清洗?
專家答:“要掛八千個水袋。每層樓都要澆很多水,一旦粉塵產生,就會被水包裹。”
“山上沒有水源。”有人提醒。
專家笑著說:“山上也沒有炸藥,我們是不是就不爆破了?”
“楊青田,你把文件交給常縣長了嗎?”口氣急迫而凜冽,已不容置疑和商量。
馮暖輝管自己寫的材料叫文件,密密麻麻三頁稿紙,讓楊青田頭皮發麻。
“文件”是國泰帶過來的。國泰說,他若不來送這份“文件”,老娘就要跟他拚命。“年齡大了,她毛病怎麽一點兒也沒少,我看見她就頭疼。”
國泰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臉,真是生成的骨頭長成的肉,有些東西可能要如影隨形一輩子。
他們坐在咖啡館裏,靠窗。兩旁都是談戀愛的小青年,牽著手,或靠著肩。兩個大男人坐在單薄的椅子上用吸管,看上去真是滑稽。可這裏離政府最近,環境也還優雅。楊青田開玩笑說:“請你喝咖啡總得到個高檔的地方來。”看國泰要搶話,楊青田趕緊說:“我忘了,你是賣咖啡的。”
於是要了兩杯飲料。
手包放到桌上,從裏麵拿出幾頁紙,楊青田就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
國泰說:“你好歹看看,老太太為寫這個幾夜都沒睡覺,大早晨就讓我來找你。我到南邊的公園遛夠了才來找你,怕你忙。她讓你務必轉交給常縣長,越快越好。交到你手裏我就算完成任務了,你怎麽辦,我不管。
我明天回大馬,你有事也別找我,你找不到。”
“馮縣長也找不到你?”
“她不找我。”
楊青田說:“你別這樣,她年紀大了……”
國泰說:“你可別提年齡,她心裏比我還年輕,都會做電子相冊了。
她上廁所的時候我偷偷拉開看了一眼,好家夥,都是年輕時候與人的合影,可那男的不是我爸。”
“誰?”
“我哪認識。不過那人還真是有點麵熟,我當下還思忖,我是不是那人的兒子?”
楊青田瞪了他一眼,說:“你這也叫兒子,這麽埋汰媽。”
國泰齜牙一笑,那牙像貓牙,都是尖利形,像豎起來的葵花子一樣。
“我不是開個玩笑嘛。我天生就是我爸的種,又笨又蠢。我上學的時候腦子不靈光,經常想,我媽要是嫁一個大學教授,我指定比這聰明。”
楊青田說:“那是你不用功。”
國泰說:“老師說話我都像聽外語,怎麽用功?”
國泰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說:“我還偷拍了一張,我媽年輕的時候真是美人啊,過去我還真不知道!不過那男的也不賴,比我爸強太多了。他現在如果也是單身就好了,我可以撮合他和我媽成一對。你看看,認識這個人不?”
楊青田接過手機,站起身來,把手機調整角度,眼鏡摘下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來。是在綠色的草地上,女的一身白裙,聞一朵粉色的花。
男的在後麵摟著她的脖頸。兩人往左後方傾斜,畫麵溫馨而有動感,但明顯不是擺拍。後麵一塊藍色的地標牌,上寫三個字:野狐嶺。遲疑片刻,楊青田說:“是她的大學同學吧?這人我好像……也不認識。”
國泰一把搶過了手機。“不認識還看這麽大半天……她過去沒跟你說過她的戀愛經曆?”
楊青田說:“她是領導,怎麽可能跟我說這些。”
國泰說:“不知他們最後為什麽分手,誰拋棄了誰。”
楊青田說:“問問你媽不就知道了?”
國泰說:“我媽那人你還不知道?那嘴蒸不熟煮不爛,比鴨子嘴還硬。這種事打死都不會說出口。”
“換了我,我也不會說。”楊青田心想,年輕時候的事,除了瘡疤還有什麽。說往事不堪回首,多半指的是那時候。
“你快看看正事兒吧。”他敲打那幾頁紙。
楊青田展開折疊的A4 紙,果不其然,題目是粗大的黑體字,底下劃著水波浪:我反對拆除東山印!
是熟悉的手寫體,字很娟秀。這麽多年了,楊青田看見這字還是覺得很親切。前麵是一大堆客套話,表揚本屆政府說實話,辦實事,處處為民著想。話鋒一轉,提出來幾點理由,句句都戳要害。1. 整體建築七千萬,這樣的建築被拆除,是對人民的犯罪。2. 是國際建築設計大師的作品,在規劃建設領域有很高的知名度。無論從美學還是實用角度,都有極其重要的保存價值,若被拆除,將成為國際笑話。3. 是塤城標誌性建築。現在沒有發揮作用,不意味著永遠不能發揮作用,要有長遠眼光。
4. 除此之外,塤城還有不帶土腥味的建築嗎?城南的雕塑是兩根筷子,城北的雕塑一隻鳥,城中還有一位琵琶女,是傳說中的歌女。你知道老百姓怎麽說?提著鳥籠子去城南吃飯,然後到城裏找歌女。俗,大俗!
聽說政府要拆除東山印,老百姓都急了,每天三遍往山上跑。為什麽?
他們舍不得東山印。老百姓都知道這是座好建築,縣委、縣政府為什麽不知道?
“我以黨性和人格擔保,我寫這個材料是責任使然,是出於公心。
我將用生命保護東山印!”
拉拉雜雜,前後都不在一個調上。馮暖輝辦事幹脆利落,文筆卻不行,打年輕的時候就是弱項,所以她凡事倚仗楊青田。但大致內容還是看得明白。她反對拆除東山印,這是大前提。不反對就不是她馮暖輝了。
可關鍵是,她這樣親自出馬還是讓楊青田覺得意外。更關鍵的是,她反對有效嗎?反對無效愣要反對,這也不是她做人做事的風格,她不是不識時務的人。看來人老了是容易分不清輕重,一個退職多年的副縣長,完全算得上人微言輕。最後一句尤其可笑,居然想用生命保護東山印,人家需要你的生命嗎?
楊青田把“文件”推了過去,說:“現在一切都是箭在弦上,炸藥已經運上山了,怎麽可能阻止得了。你好好跟馮縣長解釋下,讓她別摻和這事兒了。”國泰瞪起眼睛說:“我跟她說?你不知道我跟她是啥關係?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的關係。我能說服她就不來找你了,你以為這衙門口我願意來?因為她逼我,差一點兒跟我動刀子。”楊青田抖著材料說:“你給我,我有什麽辦法?”國泰說:“你不用有辦法,你把東西交給一把手縣長,就算完成任務了。”楊青田說:“有組織原則,我不可能直接給縣長遞送材料。”國泰說:“你給他偷偷放辦公桌上不行嗎?這玩意兒又不咬手。”楊青田哼了聲,心說,官場的道理如此深奧,你一個“小倒”怎麽弄得明白。楊青田搖了搖頭,堅持說管不了。
國泰煩了,說:“你可別不當回事,我媽她老人家有強迫症,你要是讓她盯上,就準備做噩夢吧。”
楊青田確實沒有把材料交給常縣長。爆破拆除萬事俱備,這個時候送這樣的材料,是找不自在,但他拿給賈主任看了。賈主任也是政府辦的老人,看一眼材料說:“甭理她,是來找碴兒的。當初建東山印不該表態的時候她表態,現在又跳出來了。她以為她還是當年的馮常務,背後有李東印撐腰?”這話說得刻薄,可提起當初,楊青田也心虛,話沒往下說,灰溜溜地回來了。心想,當年若是不建,哪有現在的拆除。總之,都是劫數,跟錢過不去。材料放在了自己的辦公桌上,上麵壓了本雜誌,碼碼齊,楊青田運了半天氣,決定先把這事撂下。等到東山炮聲一響,自己哪怕再登門去道歉呢。手機又響了,馮暖輝說:“你到底有沒有送給常縣長?聽說炸藥上山了,你小子可別給我玩拖延,耽誤了正事,你吃不了兜著走!”楊青田謊稱開會,把電話掛了。隨後又響,接連打了二十個電話都不止。楊青田頭都大了,這一天比一輩子都難熬。
快下班了,楊青田匆忙收拾,想快些回家。電話又響了,楊青田沒好氣地說:“您能不能別這樣折磨人,我求您了!”有人咯咯地笑,卻不像電話裏的聲音。楊青田愣了一下,緊走幾步拉開了房門,馮暖輝笑吟吟地在門外站著,說:“我哪兒折磨人了?”
楊青田趕緊請她進屋坐。馮暖輝說:“把材料給我。常縣長在吧?
我親自給他送去。”
楊青田不想把材料給她,是不想讓她去見常縣長。如果她不進自己的屋,則見誰都無妨。可她一旦從這屋裏走出去,情況就不一樣了。楊青田慌忙沏茶倒水,說:“我先過去看看縣長在不在。”
馮暖輝說:“不必了,那屋我又不是不認識,你忙你的吧。”
雜誌往旁邊一撥拉,材料露了出來。馮暖輝拿起材料,大搖大擺地從這房間裏走了出去。
楊青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橫著一劃拉,那本雜誌落到了地上。
“馮大姐。”常縣長是這樣叫的。“我沒時間看您的材料,我一會兒還有客人,我這一天開了五個會,已經很累了。我不知道您具體都寫了什麽。可您是老黨員、老幹部,應該知道以大局為重,服從組織決定,做好周圍群眾的安撫工作,您怎麽能帶頭挑事兒?東山印不是我想拆就能拆的,您想留就能留的。我們有縣委,有縣政府。您寫的這些,隻是您的一家之言,您有表達看法的權利,但這不是您阻撓我們工作的理由……
“您還威脅我?您知道我們最近做了多少工作嗎?在山頂上爆破這樣大的一座建築在塤城曆史上都是首次,省電視台要直播,我們擔著多大的風險和責任,您知道嗎?
“……您不用說什麽,您現在說什麽也沒有用。過去的一些事情我們也有耳聞,知道這座建築是在什麽情況下,出於什麽目的建的。我們是無神論者,也不想讓它成為哪個人的牌坊……“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們不想追究,也沒有追究的必要……“七千萬的投入,據說沒花塤城一分錢。可哪一分錢不是納稅人的?
我們掌管一個地區做父母官,如果凡是從狹隘的地域角度出發,還是人民的公仆嗎?還是黨的幹部嗎?我不說我能全心全意為人民,但我敢保證我始終把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人民讓我幹的我幹,人民不讓我幹的我堅決不幹……
“我沒說你不是人民,你怎麽這樣想問題?你覺得這件事是兒戲?
多少人在奔波、操勞,在五加二、白加黑,你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跳出來反對,公開跟縣委縣政府唱反調,不是挑釁是什麽?!還說用生命保護東山印,我倒想知道,你是怎麽個保護法!
“……你可以去市委省委告狀,也可以去中央告狀,就說我常某人說的,這座東山印,就是天王老子來,我也拆定了!”
沉悶的一聲鈍響,有點兒震魂攝魄,似乎連窗欞都在抖動。楊青田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惶恐地想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他站起來,又坐下了。他想再等等,他不能過早地出現在人們的視線裏。樓道裏響起惶急的腳步聲。就聽賈主任說:“跳下去了,快出去看看,人怎麽跳下去了?”
楊青田心頭一凜,拉開房門衝了出去。樓下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像厚厚的天鵝絨毯,但周圍用磚砌出了圖案。馮暖輝橫亙在圖案中間,曲著一條腿,側臥在草坪上,就像一幅油畫。人們焦急地跑過去圍住她,問她怎麽樣。馮暖輝的臉蠟黃,她牽了一下嘴角,手指點著自己的鼻子說:“我,原常務副縣長馮暖輝,反對你們拆除東山印。”說完,長出了一口氣,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賈主任說:“我沒說人跳下去了,我說掉下去了。跳下去跟掉下去不一樣,你們都聽清了?”
有人說,聽清了。楊青田愣了一下,鼓了鼓勇氣說:“你沒說掉下去了,你的確是說跳下去了。”
賈主任說:“你腦子有毛病!”
楊青田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