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連義在大喇叭裏喊了三次,說:“那條老街道,還有個別人家的門口不幹淨。美麗鄉村建設是中央提出來的,你不美麗不行,不幹淨也不行。就算我依了你,鎮上、縣裏、國家也不依你。”秦連義苦口婆心地在那裏說,角落裏就有人在罵。柴火垛、廁所、煤堆、木頭垛,把街道擠成了雞腸子,前後清理了三次了,但還是沒徹底。這次主要是家門口的一些木墩或石塊,有些是坐下歇腳的。以後再想出來坐,您得搬板凳或馬紮,因為這些地方開春要栽花種草,也在清理之列。

秦連義點了幾戶人家的名字,老街這邊主要是蘇小抱家,門口的石頭垛一直沒動地方。這些石頭早年想砌院牆,著一輛四輪車拉了來,蘇小抱兩口子卻沒了心勁兒。那時他們還年輕,兒子國東還活著,在鎮裏讀初一,有天回來把百草枯當可樂喝了。他們一直以為,國東就是把百草枯當了汽水。那是個大熱天,從天上下火,人站到太陽底下,頭發能有種焦糊味。但鄰裏都不這樣認為,他們說,國東是個聰明孩子,從來不像他媽一樣貪嘴,咋會把農藥當汽水,一喝就是一瓶?如今很多年過去了,也沒人願意再掰扯往事。國東如果活著,孩子都會打醬油了。門口那堆石頭,整齊的,見棱見角地都被人明裏暗裏搬走了,開始說借,後來連話也不願意搭。因為很顯然,蘇小抱不準備再砌院牆。剩下的石頭沒裏沒麵,像蒺藜狗子一樣,遺棄在籬笆牆根底下。蘇小抱如果要,就得搬到院子裏;如果不要,村裏就來車拉走,充公。

“我們自己家的石頭,都是從北山拉來的,他秦連義說充公就充公?”三瘋子站在門口,像母雞打鳴一樣嘯叫,沒人理會。

她怏怏地往西走了幾步,探頭朝長袖家的院子裏望。長袖家的院子是一條胡同,兩邊都是雞舍。雞舍是二層樓,下麵用鐵絲結成一慢坡,雞生了蛋會自動滾下來。兩條壟溝裏,經常白花花的。這樣的雞蛋三四塊錢一斤,三瘋子不饞。她饞到處刨食的那幾隻小母雞,跟狗逗著玩,讓貓攆得亂竄,有的甚至飛到樹上,跳進三瘋子家的院子裏。這些雞,罕村人稱為柴雞,外麵也有人叫溜達雞、走地雞。蛋生得小,蛋清黏稠,蛋黃又大又紅,要賣十五塊錢一斤。家裏有些糧食長蟲了,三瘋子就喂了那些母雞,所以三瘋子說吃幾個雞蛋不冤枉。她瞅沒人就去院子裏撿,讓長袖看見頂多挨幾句奚落。那天長袖也真是氣急了,一隻母雞總在外麵丟蛋,按照土辦法,長袖在窩裏多放了幾枚蛋,意思是告訴那隻小母雞,別的雞也在這裏生蛋,你也應該認清形勢才對。母雞嘎嗒嘎嗒從窩裏跳出來,長袖趕緊跑出來查看,卻掃著了三瘋子的影兒,窩著身子,兜著衣襟,慌裏慌張朝外走。長袖跑到雞窩一看,不單新生的蛋沒有了,原來放的幾枚也沒了。可窩是熱的,雞身上掉下來一片羽毛,仿佛在告訴長袖,剛才生個蛋費老勁了。長袖氣得站在門口罵,說人家的雞蛋就那麽好吃,饞就把自己的嘴縫上!長袖罵的時候,孟先章正好回來,他開著電動三輪車去加工廠兌雞飼料,一看這陣勢,就明白了八九分。他跳下車,像轟雞一樣把長袖往院裏轟,說:“你丟不丟人,咋跟他們一般見識。”

長袖敞開嗓子嚷:“她不嫌丟人我嫌丟人?呸……”

三瘋子剛一探頭,就讓長袖呸了回來。三瘋子哭著喊:“蘇小抱,蘇小抱……你就挺屍吧!”

長袖在玻璃窗裏看見了三瘋子,急忙穿鞋下炕。三瘋子其實不拿別的東西,窩裏的蛋剛撿回來,長袖完全是下意識地從屋裏往外躥。對這個芳鄰,她時刻拉著警惕這根弦。

“你又來踅摸啥?”長袖站在前門檻子裏,嘲諷地問。

三瘋子有些不好意思,指著院牆外麵說:“那些個石頭,秦連義說要充公了,你家要嗎?”

長袖本能地想說不要,腦子轉了轉,沒有說出口。這大窪裏石頭是好東西,即便眼下用不著,將來也不一定用不著,還想在後院蓋豬圈呢。長袖臉上堆起笑,擺著手說:“那些石頭沒有一塊好的,你給我也沒用……要不,先搬進你家院子裏,反正你家有的是地方。”

長袖來到窗根底下,踩著凳子朝三瘋子家看。見三瘋子揪著耳朵把蘇小抱扯了出來,說:“你的耳朵塞麵團了,沒聽秦連義喊充公嗎?”

蘇小抱揉著眼睛說:“充公就充公,反正咱家也不想再砌牆。”三瘋子說:“那也不能白給他,我還留著解外人緣呢。”蘇小抱問她解誰的外人緣,三瘋子朝左鄰指了指,說:“長袖家,她家想蓋豬圈呢,街坊住著,咱得給她留著。”長袖撲哧一笑,馬上矮下了身子,謹防他們看見。

大大小小的石頭還有幾十塊,都是一水的大青石,死沉死沉的。他們先從小的開始往裏搬,大一點兒的兩人抬,幹著幹著就把什麽忘了。

他們都是少了一根筋的人,兩人加在一起,也難湊上正常人的智商,但有些事情除外。蘇小抱說:“老婆子,累了吧?累了你就歇著。”三瘋子說:“老頭子,我不累,我多幹點兒你就少幹點兒。”倆人說話就像說相聲,有捧有逗,讓正喂雞的長袖捂著腮幫子喊牙倒了。倆人抬一塊大青石,蘇小抱幾乎把石頭摟在了懷裏,這樣可以讓三瘋子省些力氣。

三瘋子看出了蘇小抱的企圖,拚力往自己的懷裏搶,一個沒兜住,三瘋子和石頭一起摔倒了。

石頭捎帶著砸在腳指頭上。三瘋子嘴裏吸著氣,扯下鞋子和襪子。

大腳趾頭被砸扁了,指甲蓋翻了起來,那肉皮子原本是黑的,慢慢變得青紫,有血緩緩地從指甲的四周溢了出來。三瘋子說:“蘇小抱,快給我拿點灶灰來。”蘇小抱趕忙往堂屋跑,像鳥兒在練大劈叉,恨不得一步邁到盡頭。他蹲在灶門前,手臂努力往裏抓,抓了一把灶灰跑回來,摁在了傷口上。蘇小抱臉上都是汗,連聲問:“你疼不疼?”三瘋子先嘬了一下牙花子,然後才撲哧一笑,說:“不疼。”蘇小抱說:“你趕緊上屋歇著,剩下的我來幹。”三瘋子說:“你一個人幹不動。”蘇小抱說:“我有辦法,我哪裏像你想得那麽廢物。”

三瘋子齜出黃板牙,說:“蘇小抱,你都多久沒抱我了。”

蘇小抱用手一抄,三瘋子就摟住了他的脖子。三瘋子咯咯地笑,她渾身都是癢癢筋。蘇小抱因為搬石頭多費了力氣,此刻手有些抖,腿也有些顫。走到門口時,他讓三瘋子的後背抵在門板上略做休息,弓起膝蓋掂了掂,才把她搬到炕頭上。從窗框裏就看見院裏來人了。三瘋子說:“這不秦連義嗎?那個人是誰,咋看著這麵熟?”蘇小抱也從窗玻璃往外看,說:“那個人是趙寶成,鄉書記。他來幹啥?”三瘋子撇著嘴說:“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蘇小抱說:“你別動,我出去看看。”蘇小抱走到門口,趙寶成已經站在院子中間,秦連義在後麵跟著。他們從打門口過,秦連義不主張進來,這幢破宅院,屋脊坍塌了,委身在長袖家的大房子底下,是罕村的創麵。可聽說是三瘋子家,趙寶成不由分說就往裏走,他想看看這倆人活成什麽樣。石頭在院子裏嘰裏咕嚕,讓人心亂如麻。秦連義在後麵解釋說:“這家是孤寡,都是殘疾人……”趙寶成在院子裏打了個旋風腳,用手指點著說:“咋這麽髒這麽亂……這是人住的地方嗎?”“哦,是蘇小抱。你家屬呢?瘋病好點了嗎?”他往堂屋裏走,蘇小抱起初不想放他進去,門神一樣擋在門口。秦連義跑過來拉蘇小抱,他才不情願地把身子閃開了。房裏黑洞洞的,沒後門,後窗被紙箱板擋著,釘著木條。一張圓桌擺在屋子中央,上麵擺滿了髒盆子髒碗。這屋裏也沒啥家具,到處都是破爛,一股嗆鼻子黴味。三瘋子躺在破爛堆裏,人也像破爛的一部分。隻是那眼珠分外地亮,像夜空中的螢火蟲,不停地從這邊轉到那邊。趙寶成抖了下肩上披著的大衣,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趙寶成指點著說:“你們可以窮,但不能這麽髒,這麽懶,把這屋歸置歸置、拾掇拾掇……這都幾點了,還躺炕上不起來,你以為你是富婆啊?”秦連義說:“這是咱鄉裏的趙書記……你們聽見了嗎?回頭把家打掃打掃,要講究衛生。”蘇小抱蹭到炕沿邊,說:“她把腳砸了,指甲都砸掉了。”三瘋子抬起腳來往這邊伸,得意地晃了晃。那腳被灶灰塗抹得黑裏帶灰,像烤熟了的一塊白薯。趙寶成情不自禁地把頭擰到了一邊,用手扇著風,說:“骨頭砸碎了也不至於活成這樣,你們這是給罕村丟人。”三瘋子突然嚷:“我給你丟人了?你算老幾!”秦連義說:“你們咋能這樣跟書記說話……趙書記,我們走,這屋裏啥味……”秦連義拽著趙寶成走到門口,一隻硬邦邦的厚襪子飛起來,準確地落到了趙寶成的肩上。

趙寶成嫌惡地回頭說了句:“活著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