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先章每天都回來得晚。罕村南麵是條通天路,連接沿線的十幾個村莊,所以那條路又叫一線穿,從東一直穿到西。孟先章是個活絡的人,總是最大限度地發揮農用車的作用。有一天,他去加工雞飼料的路上撿了對母女,剛下長途汽車。天快黑了,女人對孟先章說:“我們要去葵莊,大哥捎我們一截吧。”孟先章說:“我回罕村,不去葵莊。”

女人說:“葵莊跟罕村隔不了三裏地,要不是孩子小,我就走過去了。

大哥就當做生意,出租車收多少我給大哥多少。”孟先章心裏一動,讓母女坐到了飼料口袋上。孟先章想收十塊,人家給了二十。

這二十塊錢要賣五斤雞蛋才能得。這件事孟先章很受啟發。從此孟先章就存了這個心,沒事兒就到路邊逛,等著撿人。

有一天,他的農用車跑三十裏地去送人,回家天都大黑了。手機沒帶在身上,讓長袖罵了個狗血噴頭。

長袖說:“還以為你被拍花的拍走了,讓打劫杠子的給劫了,讓國民黨給抓壯丁了,讓閻王爺把魂勾走了!”

罵夠了,長袖突然不說話了,怕冷一樣地抱住了肩膀,身上忍不住要打擺子。孟先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你的牙這樣敲,難道要吃人?”

長袖哆嗦著說:“嚇死我了,今天真是要嚇死了。”

孟先章困惑地看著長袖,心想,長袖不是撞見了鬼,長袖不怕鬼。

她肯定是以為自己在外麵出事了,沒往好處琢磨。孟先章把口袋裏的錢全掏了出來,說:“今天掙了兩百多,你數數,能買五天的雞飼料。你不用擔心,我走夜路加著小心呢。”

長袖卻動也沒動,她看著孟先章說:“我沒擔心你,三瘋子被大變活人了。是她把我嚇著了。”長袖突然用雙手捂住了臉。

傍晚,長袖賣了一車雞糞。現在的一車雞糞比化肥值錢。所以,四輪車開走以後,長袖把顛撒下來的雞糞掃成了一堆,一直掃到了三瘋子家門口。長袖刻意往台階上用力掃了兩下,心想,知道的我是在掃雞糞,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給三瘋子家掃門口呢。三瘋子可恨的時候可恨,不可恨的時候也可愛。想起院子裏的石頭,長袖心裏便覺得有些慌愧。

因為幾個雞蛋罵那樣難聽的話,長袖覺得很不應該。她趴門縫往裏看了看。兩扇木門鎖了不知多久了,長袖又看那鎖,鎖頭斜掛著,分明還是昨天、前天的樣子。長袖覺得有些奇怪。過去他們也愛出去閑逛,但像現在這樣一出去就是好多天,還沒有過。因為他們基本沒有親友可投靠。隔著門縫能看見堂屋的兩扇門,一扇關著,一扇敞著。長袖突發奇想,他們會不會就在裏麵,外麵的門是被別人鎖上的?這樣的感覺有些不祥,長袖自己直起冷痱子。她喊了兩聲蘇小抱,一隻黑貓突然從屋門裏跑了出來,躥到了兩家的牆頭上。長袖不知道怎麽稱呼三瘋子,按鄉俗,長袖應該叫她侄媳婦,可這樣正規的稱呼長袖喊不出口。於是喊了兩聲朱桂鳳。長袖自己叨咕,這名字喊起來咋這別扭,根本不像三瘋子本人。

身後停下了一輛出租車,蘇小抱從車裏下來了。然後是三瘋子蒼白的一張臉,毫無血色。頭發短得隻有寸把長,根根朝天。比臉更白的是那條右腿,白花花的,繃帶一直綁到了膝蓋上。長袖的一聲驚叫憋在了胸腔裏,她發現,三瘋子那條小腿齊牙牙斷掉了,她成了一個金雞獨立的人。

長袖捂著嘴半天回不過神兒來。她幫著蘇小抱把人背進了屋裏,三瘋子往炕上一骨碌,便躺得四仰八叉。長袖趕緊跑了出來。她一刻也不敢留在那個屋裏。那屋裏白花花的,斷掉的那根腿在空中飛。長袖覺得,空氣裏到處都是血腥氣。

“真的沒了一條腿?你確定沒看錯?”孟先章問。

長袖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說:“我眼睛又沒毛病,這樣大的事怎麽會看錯。”

“她沒說是怎麽斷掉的?”孟先章也很驚奇。

長袖仍是心有餘悸的樣子,“我沒問,沒敢問。”

“難道她遭遇了黑社會?黑社會要她的小腿有什麽用?”孟先章皺著眉頭納悶。

“她一定是招惹禍端了。誰讓她沒事兒老往外跑。”

孟先章扒了兩口飯,就把筷子放下了。“不行,我過去看看。”

沒容長袖阻攔,孟先章已經闖進了黑夜裏。被驚擾的母雞咕咕地叫,屋簷下的幾隻蝙蝠撲啦啦飛了起來。

沒過一刻鍾,孟先章又回來了。飯碗已經涼了,他順手提起暖瓶,在碗裏兌了白開水,他的手有些抖,水灑落在桌子上,又滴落到衣襟上。不等長袖問,孟先章不耐煩地說:“他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頓了頓,孟先章生氣似的說:“腿好像沒長在他們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