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從外回來,臉上掛著不自在。她從園子裏拔了一把小蔥,我想擇,被她擋了。母親說:“你少去四虎奶奶那裏,張家人對你有意見。”
我問:“咋了?”母親說:“你一定跟四虎奶奶說了不該說的話。剛才張德培點我了,說你家二姑娘真閑,沒事兒就別去挑唆四虎奶奶了。”
我開始倒帶子:“跟四虎奶奶說啥了?沒說不該說的啊。”母親說:“你說村西的花都開了,柳都綠了,讓四虎奶奶心眼兒活動了。”我說:“四虎奶奶問起村西的花啊柳啊,我昨天從那裏過,都看見了,就是實話實說。怎麽,這就叫挑唆了?”母親說:“反正你給德培叔找麻煩了。四虎奶奶今天早起就鬧著要去看花,還說四月很美,她要去享受春天。”
我哈哈笑了一通,說:“四虎奶奶啥時變成詩人了。”母親說:“你還笑,德培叔差一點兒氣死,早上他跟我說話直噴吐沫星子,說四虎奶奶跟他吵了一早晨。”我問:“就為看花?”母親說:“還能為啥。你不知道四虎奶奶是多好美的人?”我哪裏不知道,頭發不梳光了不出來見人。
有一次,她的篹圈子丟了,頭發蓬了起來,她央人去大集上買,買不來硬是不出屋。我知道德培叔是一個嘴不好的人,但心眼兒不壞。心眼壞的人哪能挑二十九年水,不定想啥歪道道了。我說:“這麽點事也不值得吵,我開車拉著四虎奶奶溜達一圈。”母親摔打了一下小蔥,說:“你就別添亂了。你德培叔那麽要臉麵,會讓你開車拉著?”我說:“這有啥?”母親說:“啥都有!”我還是擇了一棵蔥,搞不懂這個“啥都有”
裏都有啥。我有點兒鬱悶。我問母親咋辦。母親說:“這不關你的事,你悶著。四虎奶奶若真是想看花,一準兒是你德培叔用車推著,走大道。
四虎奶奶坐你的車去村西,是打他的臉!”
話說得我都有點兒蒙:“德培叔真會這樣想?”
母親說:“要是說錯了,我這一把年紀就白活了。”
太陽就像攀高枝的小媳婦,不到九點,就上樹梢了。春天的太陽通透澄明,天地萬物都似新的。母親的小蔥擇得沒完沒了,她坐在門側,路過的人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外麵。有些小蔥細得簡直就像頭發絲,我可沒有耐性擇,回屋去劃拉手機。時辰不大,母親噓著聲音喊我:“雲丫,雲丫。”我趕忙跑了出來。母親暗示我去看外麵,我隻看到了一個推車人的背影,敦實的身材,兩隻外八字腳,茅草似的一腦袋亂頭發。
就聽德培嬸子跟人打招呼:“老太太好心情,要去看花!園子裏的菜該澆了,張帥的爸沒有閑工夫……我不閑,可看花打緊。誰讓老太太好福氣,遇到我這樣好說話的人……”
段玉春身子一扭,拐彎了。我對母親說:“到底還是四虎奶奶占了上風,她遂了心願。”
母親撇了下嘴,說:“你知道什麽,段玉春從不登四虎奶奶的門,張德培這是讓她向村裏人顯擺孝心呢。其實誰不知道她,四虎奶奶分了幾粒鈣片給別人,她隔著牆頭罵,說鈣片是我兒子買的,你倒會解外人緣,難怪生了絕戶心!”
我說:“有意思。四虎奶奶為啥要把鈣片分給別人?”
母親說:“張帥對她好,一買鈣片買好幾瓶,她把鈣片當糖吃。她身子骨好,大家就說她是吃省城的鈣片吃的。”
哈,這一家人真夠複雜。
母親起身用笤帚掃蔥毛子,外麵倏忽一閃,張德培騎車過去了。母親追到門外看了一眼,說:“這一家人,一早上不太平。”
我說:“德培叔也去看花了?”
母親說:“看花要是能看出錢來,他去。看不出錢來,搭一眼的工夫,他也舍不得。”
我說:“他的兒子都出息,德培叔不該再這樣算計。”
母親說:“他是算計慣了,哪天不算計,他會覺得天上的星星都沒出齊。”
架子車還是過去那個年代的產物,獨輪,上麵臥著鐵皮鬥。也就是張德培這樣精細的人,能把這樣的老物件保存這麽多年。也就是四虎奶奶這樣瘦小的人,能囫圇個兒地坐在車廂裏。車架子年年上油漆,車輪年年上油,鐵圈用砂紙打磨出光亮,車還似新的。鐵皮鬥裏鋪上墊子,靠背墊兩個枕頭,張德培對媳婦段玉春說:“你推四虎奶奶去看花。”
段玉春說:“我不去。我連我媽都沒推過。”張德培眼一瞪,說:“你媽才活六十歲,能跟一百歲的人比嗎?”
段玉春不言語了,她說不過張德培。
張德培開始給段玉春上課,從戰略高度到現實意義,從識大體、顧大局的角度,從省城一直說到罕村,總算把段玉春說活泛了。段玉春親自登門對四虎奶奶說:“我推著您去看花,這回您稱願了吧!”四虎奶奶喜不自禁,指揮段玉春翻出壓箱底的衣服穿在身上。段玉春說:“又不是上花轎,穿那麽新幹啥?”四虎奶奶說:“我這是給你長臉呢。”
段玉春說:“可別,我的臉麵不值錢,您不用給我長。”
按照張德培的設想,村中心的這條街,會有許多人。誰看見段玉春推車都會問,這是幹啥去?推著四虎奶奶去看花,這是大新聞,傳出去,說不定能夠上廣播,登報紙。現在又有微博又有微信,若是能傳到省城和部隊,多給兒子長臉啊!張德培一再囑咐段玉春,見人別垂喪臉,要滿麵春風,要讓別人看出你推著四虎奶奶去看花很情願,而不是不情願。
囑咐得再好,段玉春心裏還是有疙瘩,她就是覺得四虎奶奶一直在占張家的便宜。她一直都鬧不明白,四虎奶奶何以能活那麽久,這不就是存心跟自己家過不去嗎?還就是老天有眼,讓張帥考上了大學,如果在村裏娶妻生子,就得跟四虎奶奶住在一個屋簷下,張帥也叫她奶奶,但到底不是親奶奶,張帥不別扭,段玉春別扭!
段玉春心裏的疙瘩,一直在解,但一直解不開。張德培說她沒文化,屬於擀麵杖吹火——不通氣兒。他說:“四虎奶奶也不是自己想活那麽久,閻王爺不收她,你讓她有啥法兒?”
段玉春說:“河裏沒蓋井裏也沒蓋,她咋就沒辦法?”
張德培聽出了她話裏的險惡,痛斥她說:“放屁!放屁都不臭!”
張德培出了家門往西拐,有一個上坡。他下了車,推著車子往坡上走。有人跟他打招呼:“德培叔幹啥去?”張德培說:“你嬸子推著四虎奶奶去看花了,她們走的大道。我不放心,從這邊迎迎她們。”“看花?
看啥花?”張德培不厭其煩從四虎奶奶栽跟頭說起:“那天去大堤,往下走時出溜了一下,摔了個屁股蹲兒。這幾天就總鬧尾巴骨疼,走不了路。
可聽說村西的花開了,眼睛饞,非要去看看。這不,你嬸子用車推著她,老娘兒倆去看花了。”張德培走了一路解釋了一路,也有人出言不恭:“七老八十的人了,看啥花。”張德培挑著高音“嗯”了一聲,表示不讚同:“愛美之心人人都有,四虎奶奶活了百歲,更是美不夠!”
遠遠就看見花開得熱鬧,白的像雪,紅的像霞,粉的像胭脂。空氣香得讓鼻子刺癢,忍不住打了一串噴嚏。這一條路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張德培出來得晚,路上又最大限度地耽擱了時間,按照他的算計,這個時候段玉春正好出現在路那頭才對。她推著車,緩緩地走,四隻眼睛左看右看,指指點點,身後跟著一大群村裏人。大家七嘴八舌說:“四虎奶奶當年多虧簽了協議,晚年才這麽幸福。讓人推著看花,就是親娘老子,你幹嗎?還就是人家張德培,還就是人家段玉春!人家自己優秀,培養的兒子也優秀。他們是罕村的楷模!”
張德培陶醉在自己的想象裏,把自行車停放在路邊,叉著腿站在路中央,從兜裏拿出了手機。手機是兒子用剩下的,大屏,還是九成新,能錄像,能照相。張德培早就搞清楚了功能,他曾經把菜園裏的蔬菜拍成照片發給兒子,張帥鼓勵他說:“真好。同事們都羨慕我有這樣的老爸,老爸經營這樣的菜園,有個成語叫饞涎欲滴啊!”張帥真的把同事帶回來過,男男女女一車人。他們把蔥葉揪下來直接填進嘴裏,把萵苣菜劈下來直接填進嘴裏,連韭菜都有人往嘴裏填,嚼得牙齒都是綠的。
他們給蔬菜這麽那麽照相,還有人發到了網站上,讓更多的人流口水。
張德培都看得懂流口水的那個小腦袋瓜,小圓臉,兩隻小眼睛,嘴邊吐一堆泡沫沫,這就是饞嘴啊!眼下張德培不饞,他給大街照了相,又給海棠和丁香照了幾張。粗糙的大手總也戳不準那個按鈕,照片劃拉出來,紅的綠的,也都有模有樣。他不時往路的盡頭瞅,段玉春還沒出現。難道是大街上人多,她跟人家扯上閑篇兒了?這個老婆子是有這個毛病,分不出事情的輕重緩急,你扯閑篇可以,別今天扯啊!今天的主要任務是看花啊!張德培還等著給她們照相錄像呢!今天爭取能傳到兒子手機裏。當然,張德培沒告訴段玉春自己今天攝影師的身份,他擔心段玉春心裏有防備,有了防備,她這一路都笑得不自然。路上還是沒有人影,張德培把手機揣進了兜,騎上車往前走,路走到頭了,段玉春仍沒出現。
拐上一個彎,這裏能看見村頭,村頭有座石橋,橋邊晃著許多腦袋瓜,下棋的、打牌的,閑人都在那裏匯聚。還是沒有段玉春的身影。今天也是神了,前後左右都沒個貓影狗影,這人都去哪兒了?都像土地爺一樣隱遁了?
好不容易看見了滿多從村裏出來了,他騎著車,車上載著噴霧器。
張德培趕緊把神情上的緊張放下了,裝成悠閑自在的樣子。他招呼滿多說:“這麽早就給果樹打藥了?”滿多回身看見是張德培,趕緊從車上跳了下來。滿多說:“德培叔你還在這兒看閑景呢,我嬸子推車把四虎奶奶栽了,她正在大街上哭呢!”
張德培慌忙騎上車,回身問:“四虎奶奶摔得重不重?”
滿多說:“讓四虎奶奶坐獨輪車,虧你們想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