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入夜,步履匆匆的客人們坐著車子乘興而來;翌日,失落寂寞的客人們擁著溫柔的殘夢乘車而去。有的客人怕人看見,故意把帽簷壓得很低;有的客人用手巾裹著臉頰,興許還在回味著分手時妓女在背上猛擊一掌的痛感吧[29],挨打處尚有餘痛,可心裏卻美滋滋的,臉上也笑嘻嘻的,這種矛盾的表情還真有點嚇人呢;走到下坡路的時候,可要當心遇上從千住市場滿載青菜回來的大車哩。怪不得人們都把從花柳巷到三島神社拐彎兒的這段路叫作“瘋子胡同”呢,原來經過這一帶回家的人,個個表情舒展,眼神也是色迷迷的。還有人在胡同旁看到這光景時,說過不客氣的話:“別看他們一個個是赫赫有名的達官貴人,其實呀一分錢也不值。”

如今這世道,也用不著引用《長恨歌》中“楊家有女初長成”做例證了吧,家家戶戶不都是把女孩子當寶貝似的寵著嗎?

尤其是看看這一帶的胡同和大雜院出過多少輝夜姬[30]似的美女,就自然會明白了。比如如今築地某藝妓樓的台柱子,名叫阿雪,是個擅長舞蹈的美人,專門伺候達官顯貴。盡管時常說些“今天宴席上的米是什麽樹結的”之類天真無邪的話,可她其實就是這胡同長大的黃毛丫頭,還幹過製作花紙牌的副業呢。

常言說得好:“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這個姑娘曾經名噪一時,離開胡同後就銷聲匿跡了。如今風頭正盛的是染布店的閨女阿吉,眼下在千束街某家新館子門口掛起了攬客的燈籠,成了淺草公園一帶響當當的絕世美女,當然她也是在這胡同裏長大的。

每天早晚大夥兒談論的話題都是關於姑娘發跡的事,男孩兒如同翻垃圾覓食的黑尾狗似的,一無是處。大雜院裏的年輕小夥子們從精力旺盛的十七八歲起,就互相稱兄道弟,三五成群地結成幫派,雖然不及腰間別著管簫的豪俠,卻都依附在某個名聲顯赫的大爺手下,係著同款的頭巾,提著長柄燈籠,整日在花街裏遊**,沒學會擲色子之前,也不敢跟姑娘們打情罵俏。這些小夥子白天幫家裏老老實實地幹活兒,到了傍晚,他們洗過澡,換上七五三衣裳[31],穿上木屐,聚在一起談論:“看沒看見某妓樓新來的妞兒?長得有點像金杉絲線店的丫頭,不過鼻子有些塌。”他們腦子裏想的全是這些事,然後挨家妓樓轉悠,索要香煙或手紙,偶爾打架滋事,並把這些看成是人生的榮耀;其中也有家道殷實的少爺跟著學了壞,取了個俗氣的名字,在大門附近胡作非為。

女人勢力之大不容小覷,也是她們維持著五丁街不分四季的繁華景象。如今雖然不時興提著燈籠迎送客人了,然而迎賓送客時來來往往的木屐聲,和著妓院裏的歌舞歡笑,使人不由得心旌搖曳。若是問那些客人是為何而來,他們則回答說:“紅紅的衣領、豐饒的發髻、長長的無袖罩衫,還有那莞爾一笑的嘴角眉梢,說不出究竟哪裏漂亮,可這些姑娘們就是讓人銷魂哩,外頭的人怕是體會不到的。”

美登利成天在這種環境裏長大,也難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的眼裏,男人並沒有什麽可怕的,壓根兒也不覺得妓女有什麽卑賤。回想從前含淚送別姐姐,離開故鄉的情景,仿佛是遙遠的夢境。如今姐姐紅極一時,她還羨慕姐姐能這般隨心所欲地奉養爹娘了。然而她卻不知道身為頭牌名妓的姐姐,日日夜夜不知有多少愁苦和辛酸呢。等待情人時模仿鼠叫的咒術[32],送客時拿捏背上一擊的火候等,在美登利眼中都是蠻有趣的,甚至在街上說著花街的暗語也不覺得害羞。

其實這孩子也夠悲哀可憐的,她才十四歲,雖然抱著洋娃娃親臉時跟貴族小姐們也無分別,卻隻有在學堂裏才能學習些修身和家政的課程。一旦離開學堂,她平日裏耳濡目染的都是愛與不愛的風流傳說,不是賞衣裳,就是炫耀寢具布置這些事。如此一來,美登利覺得奢華才是好的,寒酸就是丟臉,她小小的心裏分不清黑白,隻識得眼前的花花世界,再加上她天生好勝的個性,便如一匹脫韁的野馬,一發而不可收,形成了輕浮而任性的性格。

清晨,待那些日伏夜出的客人離開後,這條人稱“狂歡街”“昏睡胡同”的大街才漸漸醒了過來。於是,家家戶戶開始打掃門庭,地上出現一道道掃帚掃過的波浪形痕跡。眺望整個灑了水的大街,會聽到有人喊:“出來了!出來了!”隻見一群群民間藝人來到花街上:他們中有打鼓唱歌叫賣糖果的,也有練把式的、耍木偶戲的,還有跳大神樂舞、住吉舞和耍獅子的。他們大多來自萬年街、山伏街、新穀街等貧民區,每人都有一技之長,也算得上是民間藝人吧。裝束上也五花八門:有的穿著縐綢、薄紗之類的漂亮衣裳;有的則穿著褪了色的薩摩飛白[33]夏衣,腰上係著黑緞窄腰帶;其中有俊男靚女,有的五個人成群,有的八個人、十個人結夥而來;當然也有耍單幫的——有個消瘦的老頭子展示著彈三弦的技藝;偶爾還能看見五六歲的女孩子係上紅色帶子,跳紀之國舞討錢。他們是表演給那些逗留在花街柳巷的客人或妓院茶樓的妓女們看的。誰都知道,一旦進了這花街去賣藝,便有油水可撈,甚至一輩子都舍不得改行,他們沒人願意把附近街道賣藝表演賺的小賞錢放在心上,連衣著襤褸的叫花子都不會停下腳步,而是頭也不回地徑直向花街走去。

有一個才貌雙全的賣唱女,拉得一手好三弦,歌唱得也好,經常戴著草帽,半遮半掩著嬌美的臉頰走過大街。文具店的老板娘一見就咂著嘴說:“唉!可惜咱們聽不到她唱的曲子!”

晨浴歸來的美登利坐在文具店的門口,看著街上人來車往。聽了老板娘的抱怨,她就把垂下來的額發用黃楊梳子往上攏,說道:“阿姨,我去請那個賣唱女!”

說完飛快地跑過去,拉住賣唱女的袖子。雖然美登利笑而不說到底給了她什麽好東西,但那女人唱了一曲大家都愛聽的歌謠《明烏》,唱罷女人嬌聲地說了一句道謝的話:“謝謝姑娘的照顧。”可能花費了不少錢呢。圍觀聽曲的人嘖嘖稱奇:“這是小孩子做的事嗎?”大家不去看那個賣唱女,反倒盯著美登利的臉看。

正巧正太郎來了,美登利悄悄地跟他說:“我好想把路過的藝人都叫住,讓他們彈三弦、吹笛子、打鼓,熱熱鬧鬧地唱歌跳舞,我呀,就是要做別人做不出的事呢。”

正太郎一聽愣住了:“我可不喜歡!”

九

“如是我聞,佛說阿彌陀經……”

誦經之聲和著陣陣鬆濤,本是拂去心靈塵埃的龍華寺卻傳出了烤魚的香味兒;墳地上不知怎的曬滿了嬰兒的尿布。佛門的僧侶各有各的教義,本來也無可厚非,可在世人的眼中,猶如木頭疙瘩的和尚倘若做些俗人也做的事,不免有些太過世俗了吧。龍華寺方丈的大肚皮跟他的財富一樣發福。他氣色紅潤,那模樣不似桃花又不像櫻花,簡直好得沒話說。頭上剃得光禿禿的,從頭到臉,再到脖子都是光溜溜的,古銅色的肌膚沒有一絲暗斑。每當他聳起花白的濃眉縱情大笑的時候,聲音亮如洪鍾,恐怕供在正殿裏的如來佛都要嚇得險些從蓮花寶座上跌落。

方丈夫人剛剛四十出頭,皮膚白皙,頭發稀疏,梳了個小小的發髻,模樣也說得過去。她為人本分,對待香客和氣周到,就連門前花店刁鑽刻薄的老板娘也從沒在背地裏罵過她,這也許是夫人平時經常送些舊衣服或多餘的果蔬給老板娘,施些小恩小惠的緣故吧。這位夫人原本是龍華寺的一個施主,早年喪夫,成了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她請求方丈準許她在寺院裏暫住一時,幫著做些針線活兒之類的雜務來糊口。誰知她不僅包攬洗衣做飯這些活兒,還幫忙照管香火,就連清掃墳地等男人幹的活兒也不在話下。

這般利落勤快深深打動了老方丈的心,他心中暗自盤算,若納她為夫人,豈不更加合算?女人知道自己與方丈相差了二十歲,雖有些不般配,可又一轉念,自己無家可歸,嫁給方丈倒也算是後半生有了歸宿,也就不在乎旁人的閑言碎語了。施主們雖然覺得不妥,可這婦人心地善良,也就不好再說些什麽了。當女人懷了大女兒阿花時,施主中以愛管閑事而出名的油坊老板便自告奮勇地當了月老,讓他們結為了正式夫妻。

夫人為方丈生下了一男一女,男孩子就是信如,他的個性頗為古怪,成天悶在家裏讀書,不愛講話。姐姐阿花則與弟弟截然相反,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姑娘,長得細皮嫩肉的,雙下巴顯得格外可愛。雖稱不上風華絕代,可正值如花似玉的妙齡,加上人緣又好,頗受大家喜歡。有人就說,把這麽好的姑娘關在家裏實在太可惜了。這世道還沒有淪落到叫佛祖去彈三弦的地步,所以佛門的姑娘也不好意思去青樓過活。老方丈為了避人耳目,在田街上開了一家格調高雅的茶店,安排姑娘在那裏管賬和招攬客人。於是引來不少花爹娘辛苦錢不心疼的年輕小夥子,他們沒事都來這家茶店閑逛,甚至過了午夜十二點也不忍離去。

這一來可累壞了老方丈,每天忙著催錢討賬,照看鋪子,還得承辦各種法事,每月還有幾個固定的講經日。既要査賬,又要念經,這身體怎麽吃得消呢?一到傍晚,老方丈就讓太太在廊沿上鋪一張花草席,脫掉半邊法衣,露出臂膀,席地而坐,搖著團扇,將太太斟滿的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方丈最喜好的下酒菜是從大街上的“武藏屋”買來的又肥又嫩的烤鰻魚串,當然這跑腿的差事落到了信如頭上。信如打心眼兒裏不願意,所以走在路上也低著頭,路過文具店聽到孩子們的笑聲,還以為他們在嘲笑自己呢。

信如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鰻魚店的門口,觀察左右沒人時,趕緊掉頭衝進店裏,心裏那股難受勁兒就別提了。於是,信如心中暗暗發誓:他這輩子可不吃那種葷腥的東西!老方丈是個有膽有識、老於世故的人。雖然有人說他貪得無厭,但他卻滿不在乎,有了空閑的話,說不定他還得插手製作福神竹耙的兼職呢。陰曆十一月酉日開集的時候,他便讓夫人在寺廟前的空地上擺上賣簪子的小攤,還叫夫人戴上頭巾叫賣:“買支簪子吧,討吉利哩!”

起初,夫人覺得難為情,但聽說不會做生意的鄰居都靠擺攤掙了錢,她就自個兒盤算起來:“集市上熙熙攘攘,誰也不會在意誰。”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她白天讓花店老板娘幫忙,到了晚上就親自上陣叫賣,由於有利可圖,也就忘了羞恥,情不自禁地扯著嗓子招呼買主:“便宜嘍!大減價嘍!”

人山人海的集市上,買主看花了眼,也不記得此處就是前天來求佛拜神的地方,賣家出價:“三支簪子七毛五!”買家還價:“五支三毛錢就要!”如今這世道,像這樣賺黑心錢的也不在少數。

信如對這種行為耿耿於懷,雖然施主們都還不知道這件事,可周圍的鄰居會怎麽想?倘若他的小夥伴們嘲笑他說:“龍華寺擺地攤賣簪子了,信如他娘扯著嗓子叫賣哩!”那他就更加難堪了。因此他曾勸過父親:“請不要做那種買賣了!”可老方丈不但不聽,反倒大笑起來:“你小子懂什麽!這種事用不著你管!”老方丈早晨誦經,晚上算賬。信如看見老方丈撥弄算盤咧嘴笑的樣子,就覺得父親太低賤了,真搞不明白他為什麽還要削發為僧。

信如在這樣一個兒女雙全、和和睦睦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按理說不該養成這般陰鬱的性格。可他天性忠厚溫和,加上自己的想法不被家人理解,心中便常常悶悶不樂。他認為父親的作風、母親的所作所為和他們對姐姐的安排,沒有一樣是正確的,可這些事說出來也是枉然,沒人願意傾聽他的意見。無奈之下,他隻得灰心喪氣地陷入鬱悶之中。同學們不知內情,隻知道他性格古怪不合群,然而他不過是個內心憂鬱而又脆弱的孩子罷了。若是有人說他半句壞話,他恐怕連衝上去跟人爭辯的勇氣都沒有,隻能躲在屋子裏羞於見人。雖然膽小如鼠,可他功課好,又身為方丈的兒子,沒人知道他的弱點,以至於討厭他的孩子都說:“龍華寺的藤本像塊半生不熟的年糕似的,外麵軟,裏麵硬。”

十

廟會那夜,信如被家裏派去給田街的姐姐幫忙,很晚才回來,可他沒想到文具店竟然發生了打架的事。第二天,當他從醜鬆、文次等小夥伴嘴裏得知事情的始末,對長吉的粗野感到非常吃驚。然而,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責罵他恐怕也於事無補。他隻怪長吉借著他的名字去惹是生非,自己雖然沒直接參與,也覺得給大家添了麻煩。一想到有人挨了打,信如的心中便有些自責。長吉也覺得理虧,他害怕信如見麵罵他,躲了三四天沒露麵。長吉猜想信如或許不會生他的氣了,於是來找信如,抱歉地說:“信如兄,你還在生我的氣吧?那天真的事出有因,大夥兒都在氣頭上,可能下手重了,請你原諒我吧。誰知道正太郎沒在他們當中呢!本來也沒想對付那黃毛丫頭的,可既然掄著長燈籠打進去了,又怎能空手出來?為了撐場麵,隻好打了三五郎一頓。幹了這麽愚蠢的事,都是我的錯,我後悔沒聽你的話。可如今你生氣也晚啦。有你給我撐腰,我才敢大幹一場的。要是你甩手不管,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求求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當我們這夥人的頭兒吧。我保證再也不亂來了。”

見長吉慚愧認錯的樣子,信如不好意思拒絕他,便說:“唉,沒辦法,鬧就鬧了!跟三五郎和美登利打架有什麽意思呢?欺侮弱小的人,我們也一樣丟人哪。等下次正太郎耍威風再說吧,不過我們這邊千萬不能先動手了。”信如拿長吉沒辦法,隻好勸了又勸,心裏祈禱他不要再打架了。

最可憐的莫過於小胡同的三五郎了,無緣無故被人一頓拳打腳踢,結果好幾天渾身痛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每天傍晚他都要幫爹把空車送到五十軒街的菜館去,就連菜館認識他的大師傅都看出了一點不對勁兒,問他:“怎麽啦?三五郎,你好像有點虛弱啊!”三五郎的爹有一個外號,叫“垂首老鐵”,從來不敢在貴人麵前抬過頭,花街內的老爺們不必說,就連房東和地主們的無理取鬧,他也逆來順受,從來沒敢說過一個“不”字。

三五郎要是向他爹告狀:“你看,長吉把我暴打一頓呢。”他爹準會訓斥兒子:“沒辦法呀,誰讓人家是房東少爺呢。不管咱們有沒有理,你也不該跟他打架,趕快去給人家賠不是,快去呀!你這混賬,太不懂事了!”不但會挨一頓罵,還會被逼著去給長吉道歉,所以他咬緊牙關,忍住滿腹委屈,一聲不響地忍了十來天。隨著傷痛的減輕,心中的憤恨也逐漸淡去。為了賺上兩個銅板,他又笑嗬嗬地給房東看孩子去了,背著娃娃走來走去,嘴裏還唱著:“小乖乖,睡覺吧……”三五郎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按理說正是爭強好勝、愛慕虛榮的時候,可他這麽個大男孩背著孩子走街串巷竟然一點兒也不害臊,每次碰到美登利和正太郎,總免不了被他們取笑一番:“你咋這麽沒誌氣呢?”可是嘲笑歸嘲笑,他們依然是好夥伴。

春有夜櫻賞,夏有玉菊燈[34],秋有仁和賀……四季在更迭,可這裏依舊熱鬧非凡,門前的大街在十分鍾之內飛馳過了七十五輛洋車。轉眼間仁和賀戲收場之後,紅蜻蜓在田間起舞,鵪鶉在花街水溝的旁邊啼叫。秋天的早晚涼風徹骨,上清店也撤下了蚊煙香,換上了懷爐炭。石橋邊的田村磨坊傳來的磨粉聲,似乎還帶著一縷哀愁。花街拐角處海老鍾樓的鍾鳴,也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淒涼。位於東京市郊的日暮裏有一處火葬場,那裏的火光四季不斷,想來也令人無限傷感;走過茶樓後麵的小路,哀怨的三弦琴聲幽幽傳來,駐足聆聽,原來是仲之街的藝妓在嫻熟地彈唱著小調:同衾共枕終須別,一片癡情莫相忘……

看似平常的小曲卻充滿了深深的淒苦哀愁。聽一個妓女出身的女人講,從本季開始,到這兒來的客人,都不太像些尋花問柳的嫖客,而是重情重義的有心人了。她的話也不是沒有根據,近來大家都在傳言大音寺前大街上發生的一樁事:一個靠按摩為生、大約二十歲的盲姑娘,因為無法承受戀愛之苦,加上怨恨自己殘疾的身體,縱身跳入水穀池溺水身亡。有人問蔬菜鋪的吉五郎:“木匠太吉怎麽忽然失蹤了?”他就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就是為了這件事情啊!”[35]此後這件事便無人提及了。

四五個孩子在街上一邊手拉手地唱著“開花呀,開花呀,開的什麽花呀……”,一邊天真無邪地玩著。似乎一切都歸於平靜了,隻有那往花街去的車輪聲,仍然日複一日地重複著。

淒冷的夜晚,秋雨時而淅淅瀝瀝,時而傾盆而至。由於沒有生意,文具店的老板娘早早就關上了大門。無憂無慮的美登利和正太郎,還有兩三個孩子還在店裏玩著彈海螺的遊戲。美登利突然豎起耳朵說:“哎呀,好像有什麽人來了,我聽見有人踏溝板的聲音呢!”

正在一個個數扁螺殼的正太郎聽了,馬上停了下來,說道:“是嗎?誰來了?我怎麽沒聽見,是不是哪個小夥伴來了?”他興奮地走到門口,發現腳步聲戛然而止,再也沒有一點動靜。

十一

正太郎打開小門,“喂!”的一聲探出頭去,不料那人已經走到隔著兩三戶人家的屋簷下去了。

“誰呀?快進來吧!”美登利顧不上外麵的雨,提著木屐就要跑出去。

“唉,好像是那個家夥!”正太郎認出了那個人,回過頭來說:“美登利,你叫住他,他也不會進來的,是那個家夥!”說著用手做了個剃頭的動作給她看。

“是藤本哥嗎?”美登利問了一句,接著變了語氣說:“那個和尚可真煩人!準是來買毛筆什麽的,聽見咱們的聲音就回去了。大混蛋!陰陽怪氣的死脾氣!心術不正的小大人!說話吞吞吐吐的,簡直可惡死了!他要是敢進來,咱們就好好收拾收拾他!可惜讓他走了。正太郎,借我木屐用一下,讓我看看。”

美登利與正太郎換了位置,探頭向外看。從屋簷上滾落的水珠滴下來,恰好打在美登利的劉海上。

“哎呀,好涼!”美登利縮了脖子,眼看信如低頭走過四五戶人家,在煤氣燈下扛著大雨傘,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望著信如的背影,美登利足足看了好一會兒。

“美登利,你怎麽啦?”正太郎摸不著頭腦,捅了一下美登利的後背。

“沒事兒。”

美登利有氣無力地回答。她轉身回到屋裏來,一邊數著扁螺殼,一邊嘴裏又罵道:

“從沒見過那麽討厭的小和尚!那家夥看起來溫文爾雅的,沒膽量跟別人打架似的,可脾氣真是古怪!簡直氣死人了!我娘說過,心直口快的人都是好心腸;可像信如那樣不言不語、陰陰沉沉的家夥絕不是什麽好東西。正太郎,你說是不是?”美登利連珠炮似的說著信如的壞話。

正太郎卻一本正經地模仿大人的口吻說:“龍華寺那小子嘛,還算是講道理的,比長吉那家夥強多了……”

“得啦,正太郎!你一個小毛孩學什麽大人的樣子?笑死我了!”美登利用指頭戳了一下正太郎的臉頰,“瞧你這副德行!”她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笑什麽?過幾年我就長大了呀!那時候我也要像蒲田屋的老板那樣,穿上大方袖外套,拿著祖母為我收藏多年的金懷表,戴上金戒指,還要叼著煙卷。鞋子穿什麽樣的好呢?我不稀罕木屐,就穿那種有三層底、帶閃緞趾襻兒的人字拖就不錯啦。你說我這樣打扮怎麽樣?”

聽正太郎這麽一說,美登利撲哧一笑,挖苦道:“就你這小身板,穿上大方袖外套,再配上人字拖,哎喲,不知有多可笑!豈不像方眼藥瓶子在走路似的?”

“胡說!到那時我也長高啦,不會總這麽矮的。”正太郎反駁道。

“那是猴年馬月的事呀?看,天花板上有一隻老鼠!”美登利煞有介事地用手指著天花板,逗得老板娘和其他幾個孩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正太郎卻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滴溜溜地轉著大黑眼珠說:“美登利,我說正經的呢,不是開玩笑。每個小孩兒都會長大。總有一天我要娶個漂亮夫人帶出門逛街呢。不管怎樣,我就喜歡漂亮的。萬一祖母給我娶回來像烤餅鋪的大麻子阿福,或者劈柴鋪的奔兒頭那樣的媳婦,我立刻就把她們攆出去,不讓她們進門。我最討厭麻子臉和害濕疹的女人了!”正太郎特意加重了語氣。

老板娘忍不住大笑起來:“哎喲,你為什麽還來我的店裏玩呢?我臉上也有麻子,你沒看見嗎?”

正太郎回答道:“您不算在內的,您歲數大了,我說的是媳婦。上了歲數的人當然無所謂嘍。”

“哎呀,那我說錯話哩。”老板娘打趣又半開玩笑地說:“咱們這大街上啊,長得漂亮的要數花店的阿六姑娘和水果鋪店的阿喜姑娘嘍。不過,比她們還要標致的姑娘呀,就坐在你的身旁。我說正太郎,你要娶哪一個呢?你喜歡阿六姑娘的大眼睛呢,還是喜歡阿喜姑娘的好嗓子?到底選哪一個?”

被這麽一問,正太郎一下羞紅了臉,說道:“說什麽呢?阿六和阿喜有什麽好?我可不喜歡!”說罷,他離開吊燈處,慢慢退到牆壁前麵。

“那你就是喜歡美登利嘍!心裏已經決定了嗎?”

“幹嗎問這個?天知道我喜歡誰!”

正太郎轉過身去背向著大家,用手敲打著牆腰糊紙,小聲哼唱起來:水車,水車,轉吧,轉悠悠……

這時,美登利把大家的扁螺殼收攏起來,說道:“咱們再來玩一次!”

她的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十二

信如從家裏去田街找他姐姐時,總喜歡走堤壩旁邊的那條近路。當然這條路也不是非走不可的,堤壩前麵有一扇簡單的格子門,裏麵的庭院中央立著鞍馬石做的燈籠和胡枝子編的籬笆牆,屋簷下卷著竹簾,看起來十分優雅,仿佛現代版的按察使夫人[36]在鑲嵌著玻璃拉窗中數著念珠,而剪了短發的若紫[37]也似乎要從裏麵出現似的,這裏就是大黑屋的別院。

如今正是秋雨連綿的季節。信如的娘愛女心切,趕製好了田街女兒要穿的冬衣,為了趕快讓女兒穿上,就吩咐信如道:“麻煩你在上學前把這個送到你姐姐那兒吧!你姐姐一定等著穿呢。”

信如向來溫順,對娘的吩咐不敢說半個“不”字,於是他挾著包袱,匆匆忙忙地穿上小倉灰布趾襻兒的厚木屐,撐著傘繞過黑漿溝的轉角,沿著經常走的那條小路向前走。走到大黑屋前麵時,不巧突然狂風大作,信如拚命抓住雨傘,他自己卻險些被大風刮走。由於腳下過於用力,原以為挺結實的木屐趾襻兒一下子斷了,傘沒了倒不要緊,可這下走路卻成了問題。

信如沮喪地咂咂嘴,顯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他把雨傘靠在大黑屋門邊,躲在擋雨的屋簷下修理趾襻兒。可嬌生慣養的佛門少爺哪會做這種事呢?他越是心急,手越不聽使喚,弄了半天還是沒修好。又氣又急的信如從袖子裏扯出一張作文紙,把它撕成幾條來撚紙繩。又是一陣狂風大作,好像故意跟信如作對似的,門邊的雨傘被風吹得跑了起來。

“可惡!”信如邊罵邊伸手去抓住雨傘,不料放在膝上的小包袱掉在地上,沾了泥巴,和服的袖子也弄得肮髒不堪了。

雨天沒了雨傘已經非常可憐了,又弄斷了木屐趾襻兒,無異於雪上加霜。美登利隔著玻璃紙門遠遠地望見這情形,便對娘說:“哎呀,那個人的趾襻兒斷了。娘,給他拿點布去,行嗎?”說罷,從針線盒中找出一小條友禪絲綢料子,急急忙忙地穿上室外用的木屐,抓了把廊沿上的洋傘,來不及撐開就沿著院子的石板路跑了出來。

一見那人是信如,美登利的臉霎時羞紅了,像是遇到什麽大事似的,心也怦怦地跳了起來。她生怕被什麽人瞧見,小心翼翼地靠近格子門。信如恰好回頭看見了美登利,沒敢說話,嚇得冒了一身冷汗,恨不得馬上光著腳逃走。

若是照美登利以往的脾氣,看到信如的狼狽相,她準會哈哈大笑:“哈哈,看你那倒黴相!”直到笑得彎了腰,還得毫不留情地訓斥一番:“無恥卑鄙的小人!廟會那晚上,你借口向正太郎尋仇,找一幫人來搗亂,還把無辜的三五郎打了一頓,你自己倒好,躲在後麵瞎指揮。哼!趕緊向我道歉吧!誰不知道你教唆長吉罵我婊子,婊子又怎樣,沾了你什麽光嗎?我有爹娘心疼,還有大黑屋的老板和姐姐照顧著,才輪不到你這個酒肉和尚來管呢!今後不準再罵我是婊子!有話當麵說清,不要在背後搞陰謀詭計。哼!有本事就衝我來吧!姑奶奶我奉陪到底!”美登利原是應該抓住信如的袖子,擼胳膊挽袖子地質問他這番話的。然而如今的她卻默不作聲地躲在格子門後,猶猶豫豫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還撲通撲通地亂跳,完全不像平日的美登利了。

十三

信如走到大黑屋的門前時,心裏不由得慌張起來,不敢左顧右盼,本想加快腳步徑直走過去。可他卻趕上了刮風下雨,不巧木屐的趾襻兒也在這個時候斷開了,無奈之下隻得蹲在大黑屋門前撚起紙繩來。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背後傳來踩踏院子石板路的腳步聲,他不回頭看也知道來人是美登利,嚇得他渾身顫抖,臉色大變。盡管背著臉佯裝全神貫注地修理趾襻兒,可他早已方寸大亂,越是著急雙手越不聽使喚,不知何時才能修好。

院子裏的美登利探頭看著信如笨得要命的動作,心裏幹著急,又不敢喊出來:“唉,笨手笨腳的,這怎麽能修好呢!紙繩撚得那麽鬆,稻草芯就算卡住趾襻兒也不牢固啊。瞧瞧,外褂下擺都拖在地上弄髒了!哎呀,雨傘又給風吹跑了,倒是先把它給收起來呀!”

美登利一直站在那裏,也顧不上身子被雨淋濕了,躲在格子門後怯生生地望著信如,又不敢把綢條給他,讓他拿去做趾襻兒。

美登利的娘哪知道女兒的心思,隔著老遠從屋裏招呼美登利:“烙鐵的火生好了。美登利,你在幹什麽呢?下雨天可不許出去胡鬧!像上回那樣感冒可就不得了了!”

“好啊,我就來!”美登利大聲答應著,又怕被信如聽見,臉頰不由得漲得通紅,心又撲通撲通地打鼓。她實在不好意思去開門,可放下他不管,又實在於心不忍。她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才好,忽然靈機一動,悄悄地把綢條從格子門的空隙裏扔了過去。信如卻連頭也不回,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鐵石心腸的家夥!如此無情無義,還這樣記仇!”美登利氣得眼淚險些掉了出來,心說:“為什麽這麽討厭我?擺出那冷冰冰的樣子給誰看?要說有怨氣的話,也輪不到你啊?你的心腸實在太狠了!”這時,美登利的娘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呼喚女兒。

美登利聽得心煩卻也沒有辦法,隻好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心想:“算了,還有什麽可留戀的呢!我到底是怎麽了?讓別人看見非得笑死我不可!”想到這兒,美登利轉過身去,踏著院子的石板路,哢嗒哢嗒地往回跑去。

這時,信如才惆悵地回過頭來,看見腳旁飄落一條浸濕的紅色友禪綢條,仿佛一片美麗的紅葉。他不禁有些觸動,卻沒有伸手去撿,隻是呆呆地望著綢條,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楚。他對自己的笨手笨腳有些絕望了,索性解開外褂上的長帶子,顧不上什麽美觀不美觀了,左一圈右一圈地胡亂把木屐綁好。抬起腳試著邁了一步,卻發現舉步維艱。難道要穿著這種木屐去田街嗎?他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隻得勉強站起身來,把小包袱挾在腋下。剛剛走了兩步,那紅色友禪綢條又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他回過頭,依依不舍地看著綢條。

正當他看得入神之際,忽然聽見有人說:“信如兄!怎麽啦?木屐的趾襻兒斷了嗎?瞧你這狼狽相,真難看!”

信如心裏一驚,回頭看到了小霸王長吉。他大概是從花街回來的,隻見夏衣外麵套了一件唐棧布衫,照例把橘色的三尺帶子低低地係在腰下,披著一件黑八丈綢領的新外褂,手上撐著印著字號的雨傘,高齒木屐上罩著顏色鮮豔的防雨皮套,大概也是今天早上才換上的。長吉對自己的這身打扮好像很得意,一派趾高氣揚的樣子。

“木屐的趾襻兒斷了,我不知道怎麽修,正在犯愁呢。”見到長吉,信如垂頭喪氣地說。

“就是啊,你哪會修理趾襻兒?來,穿我的吧,我的趾襻兒絕對結實。”

“可你穿什麽呀?”

“沒事,我習慣光腳了,這樣吧……”長吉邊說邊迅速把夏衣下擺掖在腰帶裏,又說:“這樣比修木屐來得痛快多啦!”

說罷,脫下了腳上的木屐。

“你真的要光腳回去嗎?那多不好意思!”信如顯得很過意不去。

“沒事的!我走習慣了,可惜你的腳板太嫩,沒辦法光腳走石子路,別囉唆!快點穿上吧,走吧!”

長吉親自把兩隻木屐遞到信如麵前。這個大家眼裏如瘟神般厭惡的搗蛋鬼長吉,對待信如卻是如此體貼親切。他揚著一對毛蟲般的粗眉毛說出溫暖和善的話,實在與平常判若兩人。

“你的木屐嘛,我給你提回去,丟在廚房裏就得了吧。快換上呀,把你的給我!”

長吉伸手拾起斷了趾襻兒的木屐,關切地說:“信如兄,再見嘍!回頭在學堂見!”

兩人分道揚鑣,信如去了田街的姐姐家,長吉回自己的家,兩人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唯有那條紅色友禪綢條,孤零零地躺在格子門外的地麵上。

十四

這一年有三個酉日,“二酉”因下雨而取消了廟會,但“三酉”前後都是極好的天氣。大鳥神社一帶熱鬧非凡,年輕人打著參拜神社的幌子,從健康檢查所的大門蜂擁而入,花街裏歡天喜地的笑聲驚天動地,大有天崩地坼之勢。仲之街上的行人絡繹不絕,人們已分不清東南西北,角街、京街等街路的吊橋上也是人山人海,“嗨喲,嗨喲,嗨喲”的船夫的勞動號子也是此起彼落。此外,河岸邊的小妓館門前傳來嘰嘰喳喳攬客的嘈雜聲,大妓院的弦樂歌聲也接連不斷,凡是見識過此等盛況的人,怕是終生難以忘懷吧。

這天,正太郎跟祖母告了假,沒有去收利錢。他去三五郎賣芋頭的攤子看了一圈,又去丸子鋪的傻大個那個不太起眼的豆沙攤轉了一下,問道:“怎麽樣?生意好嗎?”

傻大個見了他,仿佛看見救星似的,忙逮住他說:“正太郎,你來得正巧!我的豆沙賣沒了,不知道接下來怎麽辦呢?小豆倒是煮了新的,可是熬好之前的這段時間,可不能讓客人斷了呀!你幫我出出主意吧!”

“死腦筋!大鍋邊上不是粘著那麽多豆沙嗎?用開水把它們一衝,再加些白糖,應付十個二十個買主不是綽綽有餘嗎?其他店家也都是這樣,並不止你們這一家。沒關係的,在這亂哄哄的時候,哪有客人會仔細品嚐?就這麽賣吧,賣吧!”正太郎說著,親自端來白糖罐子。

傻大個的獨眼老娘在一旁看呆了,不住地嘖嘖稱讚:“這孩子真是做生意的料啊,腦子怎麽這麽機靈!”

“哪裏哪裏!剛才小胡同豆沙湯鋪的豆沙料也不夠了,我看他們就是這麽弄的,這可不是我的發明哦。”正太郎解釋了一番,又問傻大個:“你知道美登利在哪兒嗎?我從早上就到處找她,可哪兒也沒看見。文具店的老板娘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難道去她姐姐那兒了嗎?”

“嗯,你說美登利呀,方才她從這裏路過,穿過揚屋街的吊橋上花街去了。正太郎,她今天的打扮可不得了呀!頭上高高地梳了個島田髻……”傻大個邊說邊比畫,在頭上擺出誇張的手勢,“哎呀,那個丫頭打扮起來呀,甭提多漂亮了!”說罷,擦了擦鼻涕。

“是啊,她比大卷姐姐還漂亮呢。可是,將來她要是當了花魁,實在太可惜啦!”正太郎黯然地低下了頭。

傻大個一聽犯了傻勁兒,說道:“那不是更好嗎?若她當上了花魁,我明年就要開家賣應季商品的店,等賺到足夠多的錢,我就去嫖她!”

“胡扯!就你這樣的,人家理你才怪呢!”

“呀!那是為啥呀?為啥?”

“啥也不為,人家不理你就是啦!”正太郎羞紅了臉,笑著說,“我也去轉轉啦。”扔下這句話就揚長而去。他邊走邊用發顫的聲音哼唱起花街近來流行的小曲:

十六七歲好年華,

爹娘疼愛圍女轉。

好比蝴蝶翩翩飛,

又如花兒比金枝。

……

又反複地哼著結尾的歌詞:

如今長大到青樓,

悲傷無盡辛酸淚!

正太郎穿著人字拖,伴著吧嗒吧嗒的響聲,混入湧動的人群裏,轉眼之間他小小的身影就不見蹤跡了。

好不容易擠到花街的一個角落,遠遠看見一個姑娘和妓樓姨娘阿妻牽著手,邊說話邊迎麵走來。正太郎定睛一看,那不是大黑屋的美登利嗎?果然如傻大個所說,美登利今天梳了漂亮的島田髻,鬆鬆地紮了梳結棉髻[38]時用的花縐綢帶,玳瑁發簪上配著帶穗的花鈿,顯得熠熠生輝。這樣的裝扮比平時更為繽紛華麗,簡直就像色彩豔麗的京都人偶一般。正太郎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停下腳步,沒有像平常那樣跑去拉住她,就這樣站在原地傻傻地望著。

美登利瞧見正太郎,跑了過來:“喲,這不是正太郎嗎?”回頭對阿妻說:“阿妻嬸,您不是要去買東西嗎?咱們就在這兒分開吧。我跟正太郎一道回家。再見嘍!”說罷,鞠躬告辭。

“哎呀,美丫頭,真是重色輕友啊,現在又不要我送你啦!好吧,我去京街買點東西。”阿妻說完,一溜煙地消失在下等妓樓的小胡同中。

正太郎這才拉拉美登利的袖子,埋怨似的嗔怪道:“你真好看!什麽時候梳的頭?今早還是昨天?怎麽不早點讓我看看呢?”

美登利卻提不起精神,沒精打采地說:“今天早上在姐姐房裏梳的。其實我不願意梳,可實在擰不過她們。”說罷,深深地低下了頭,唯恐過路的人看見她似的。

十五

美登利的心中羞澀難過,可又無法跟人傾訴,此時的她一聽有人說她漂亮,就疑心別人是在諷刺她。過路人紛紛回頭看美登利美麗的島田髻,可她卻以為人家的目光中閃爍著一絲輕蔑。於是對正太郎說:“正太郎,我回去了!”

“今天為啥不玩了?是不是有人說你什麽了?難道跟大卷姐姐吵架了?”正太郎有些孩子氣地問道。

美登利被他問住了,嘴上未置可否,可臉上卻一陣陣地發紅。當他們倆一起經過傻大個的豆沙攤前時,傻大個在裏麵陰陽怪氣地喊:“哎喲喂!瞧你們倆多親熱呀!”

美登利一聽這話,差點哭了出來,說道:“正太郎,我們各走各的吧!”話音剛落,丟下正太郎,獨自快步走開了。

正太郎被弄得一頭霧水,本來說好要一起去參拜大鳥神社的,怎麽中途變了卦,往家裏走呢?

“你不跟我去神社了?為啥往家走?真是不講道理!”正太郎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追上來跟美登利套近乎。美登利根本不理他,徑自往家走。莫名其妙的正太郎急忙扯住美登利的袖子,問道:“美登利,你到底怎麽啦?”

美登利臉漲得通紅,沒好氣地說:“沒什麽!”可是從她說話的語氣來看,其中分明是有些原因的。

美登利一聲不吭地衝進自己家大門。正太郎是這兒的常客,所以也沒客氣,也跟著她從回廊走到屋內。

美登利的娘一見正太郎,便說:“哎呀!正太郎少爺,你可來了!美登利一大早上就一直鬧脾氣,我們大夥兒也不知道咋辦,正傷腦筋呢。好孩子,你來陪她玩玩兒吧。”

正太郎像個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經地問道:“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沒有啊……”美登利的娘笑得有些不自然,接著說,“過幾天就好了。我家閨女太任性,平常跟你們這些小夥伴也愛使性子吧?這個大小姐呀,可難伺候哩!”

美登利的娘回頭看去,不知什麽時候美登利早已把被褥拿到了臥室,脫下帶子和上衣,臉朝下趴在那裏一言不發。

正太郎躡手躡腳地湊近枕邊,又不敢太靠近,隻是把雙手放在膝上,焦慮地問:“美登利,你怎麽啦?生病了嗎?哪裏不舒服嗎?到底出了什麽事?”美登利還是一聲不響,用袖子捂著臉哭泣。梳不上去、垂到前額的碎劉海也被淚水打濕了。一定事出有因,正太郎畢竟還是個孩子,不知道怎樣安慰她才好,隻是幹著急沒辦法,使勁瞪著美登利問道:“你到底怎麽了呀?都把我弄迷糊啦!我也沒惹你生氣啊,你怎麽氣成這樣?”

美登利擦了擦眼淚說:“正太郎,我沒有生氣。”

“那是怎麽回事呢?”

被他這麽一問,美登利啞口無言了,唯獨這件事情無法開口,跟誰都不能講,一開口就羞紅了臉。美登利感覺心裏越來越慌,這些都是她作為女孩子還不曾有過的體驗。

她不禁浮想聯翩:要是能一直躲在一間黑屋子裏不出去,不說話,也不用見人,隨心所欲地過日子該有多好。這樣一來,即使有煩心的事,別人也不會來問東問西,自己就不那麽心煩了。

唉!真不想長大,要是永遠有洋娃娃、紙娃娃新娘子陪伴,玩過家家就好了!討厭死了!煩死了!我可不願長大,為什麽要變成大人呢?好想再回到七個月、十個月或是一年以前啊!

美登利像個小大人似的思考著,忘了正太郎還在她的旁邊。

正太郎跟她說話,她也覺得心煩意亂,沒好氣地說:“正太郎,你回去吧!我求你了,回去吧!你待在這兒,我非死了不可。聽你說話,我就頭痛;跟你說話,我就發暈。我什麽人都不想見,你請回吧!”

美登利從來沒這麽冷漠過,正太郎仿佛墜入雲裏霧裏,隻好說:“你今天實在有些不對勁兒,說話也顛三倒四的,好奇怪啊!”

正太郎雖然佯裝鎮定,可那不爭氣的眼淚早已在眼眶裏打轉了。美登利哪顧得上這些,仍然毫不客氣地說:“回去吧!快走吧!你要是再不走,今後連朋友也沒得做了!煩人的家夥!”

“那好吧,我回去啦!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正太郎立即站起身來,顧不上跟在浴室看洗澡水的美登利的娘打聲招呼,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前院。

十六

正太郎拚命地往前跑,穿過擁擠的人群,一口氣跑進文具店。隻見收了工的三五郎帶著弟弟妹妹們正在文具店裏挑選商品,他用手擺弄著肚兜裏嘩啦嘩啦的銅板,擺出闊氣大哥的派頭,對弟弟妹妹說:“喜歡什麽盡管挑!大哥請客!”

話音剛落,正太郎跑了進來,三五郎喜滋滋地說:“呀,正太郎!我正要找你呢。我今天發財了,請你吃點什麽吧!”

“你歇著吧!我還用得著你請!別囉唆,少跟我裝神氣!”正太郎無來由地發起了脾氣,粗聲粗氣地回敬道,轉而語氣低沉地說:“現在我哪有心思吃東西!”

“怎麽了?跟人打架了?”三五郎把吃了一半的豆包裝進懷中,虛張聲勢地說:“跟誰打的?是龍華寺的和尚,還是長吉?在哪兒打的架?在花街裏,還是神社前麵?這次跟上回廟會大不一樣哩,要是他們不使陰招,我們可不會吃敗仗的。這回包在我身上了,我給你打頭陣!正太郎,壯起膽子好好跟他們幹一仗吧!”三五郎擺出擼胳膊挽袖子要打架的樣子。

“你這家夥瞎說什麽!才不是要打架的事呢……”正太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實在不好意思提起自己跟美登利鬧別扭的事。

“啊?剛才看你這麽急三火四地跑進店裏,還以為你跟人打架了呢。可是,正太郎,要是今天不打的話,以後就沒得打嘍。長吉那家夥馬上就要失去得力幫手啦!”

“什麽?為什麽失去幫手?”

“你沒聽說嗎?我也是剛才聽老爹跟龍華寺夫人說的。那個信如過不了幾天就要去和尚學校進修了。一旦他穿上了法衣,我們就沒法下手啦。再說了,法衣袖子鬆鬆垮垮的,怎麽好卷起來打架呢。這下可好了,到了明年,這小胡同和大街都是你的天下啦!”

“算了吧!長吉給你兩個銅板,你就馬上投靠他去了吧?像你這種兩麵三刀的手下,就算有一百個也沒什麽可高興的。你愛幫誰就幫誰,反正我不稀罕。不過,我倒想跟龍華寺的和尚單挑呢。可惜他這麽一走,也就沒機會了。以前聽說藤本信如不是明年畢業以後才走的嗎?怎麽這麽早就要走呢?那家夥真不夠意思!”

正太郎有些遺憾地咂咂嘴,可這件事他倒沒怎麽放在心上,因為他的心思還在美登利身上。想著美登利的奇怪言行,正太郎心中鬱悶,連平時喜歡哼的小曲也唱不出來了,盡管大街上熙熙攘攘,他也不覺得熱鬧,心中一片淒涼。華燈初上時分,正太郎還賴在文具店裏,獨自歎息:今天的酉日過得一塌糊塗!從這天之後,美登利好像完全換了個人似的。除了有事去花街的姐姐那裏之外,再也不到街上來玩了。小夥伴們想念她,三番五次地約她,可她嘴上答應著“就來,就來”,卻屢屢爽約。

甚至跟從前那麽要好的正太郎也斷了聯係。見人總是羞答答的,再看不到在文具店門前手舞足蹈、天真活潑的美登利了。旁人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可她娘卻麵帶微笑地說:“過不了幾天就會露出頑皮的本性來了,這陣子是暫時休息哩!”

不知情者怎能理解這話中的含義呢?有人誇讚道:“這孩子變溫柔了,像個大姑娘了。”可也有人惋惜道:“那麽俏皮可愛的姑娘,真是可惜了!”

大街上的家家戶戶滅了燈火,一下子萬籟俱寂,再也聽不到正太郎那清脆的嗓音了。隻是每天夜幕降臨的時候,人們總會看到冷冷清清的堤壩上,有一個小小的孤影提著一盞弓形燈籠去收利錢。偶爾還能聽見三五郎滑稽的談笑聲,還是那樣風趣幽默。

龍華寺的信如為了鑽研本派教義而即將出門求學的消息,壓根兒沒有傳到美登利的耳朵裏。她把對信如的怨恨封存在心裏,因這些天出現的煩惱而心神恍惚,沒了脾氣,隻是一味地害羞。一個降了霜的寒冷早晨,不知是誰從大黑屋別院的格子門裏丟進一朵紙水仙花。於是,美登利的心中湧起一絲傷感,把水仙花插在架子上的小花瓶裏,久久地注視著它那孤寂清純的姿態。後來隱約聽說,她拾到花的第二天,正是信如穿上法衣,離開寺院求學的日子。

[1] 在吉原花街大門入口處栽種的柳樹,因妓女和嫖客在這裏回頭相望而得名,也是吉原花街的象征。

[2] 將吉原花街與外街隔開的大溝。相傳是為防止妓女逃跑而設,因妓女把染黑齒用剩的鐵漿倒入其中而得名。

[3] 把貝殼燒製後研磨而成的白色顏料。

[4] 農曆十一月通常有三個酉日,稱為一酉、二酉和三酉。每到酉日,東京的大鳥神社都要舉行慶祝活動,在廟會中賣福神竹耙等。

[5] 按照日本民俗,正月要在門口擺放鬆樹枝,象征年神依附之物。

[6] 日本人進屋脫鞋,許多公共場所憑鞋牌存取鞋。

[7] 有的嫖客由於不順心而惱怒,便提刀帶槍地一通亂殺。“十人斬”是所殺很多的意思,又稱“千人斬”。

[8] 指即興滑稽戲。吉原花街有三大慶祝活動,分別是四月的夜櫻、七月的玉菊燈和九月的即興滑稽戲。

[9] 即鬆舍露八,吉原花街有名的男性藝伎。

[10] 即又吉榮喜,吉原花街有名的淨琉璃說唱藝人。

[11] 向付不起錢的嫖客要賬的人。

[12] 日本的和尚可以娶妻生子。

[13] 明治維新後,日本民間崇尚漢語,用漢語說話是有學問的表現。

[14] 指日本平安時代的名刀匠三條小鍛冶宗近。

[15] 大黑屋是妓樓的字號。

[16] 化妝用的白粉,主要成分為堿式碳酸鉛。

[17] 日本古代紀伊國的別稱,包括日本現在的和歌山縣、三重縣的一部分。

[18] 淺草公園一帶的小劇場。

[19] 歌舞伎《籠釣瓶花街醉醒》的主人公。

[20] 佛法的保護神,善走如飛。

[21] 指吉原地區的妓女健康檢查所。

[22] 東京有名的貧民窟地區。

[23] 日本花街柳巷的妓院和商店都將狐狸視作生意的守護神,蓋了神社來祭祀狐狸。吉原花街附近居民祭祀的狐狸名為“太郎”。

[24] 一般位於神社或佛堂簷下,參拜時搖動垂下的繩子,發出聲響。因形如鱷魚的嘴而得名。

[25] 十七世紀日本盛行的彩色印刷的木版畫,色彩華麗,內容以人物和生活風俗為主。

[26] 稻荷神社舉行賽會的日子。

[27] 正太郎的父親是入贅女婿,按照當地的風俗,妻子亡故後,丈夫必須離開妻家。

[28] 雙關語,大黑天神是廚房的守護神,人們也常稱僧侶的妻子為大黑。而美登利來自大黑屋妓院,同學借此諷刺她是信如的妻子。

[29] 日本花街柳巷的女人在送走客人的時候,會狠狠地在他們的背上打一下,有警告他們不要另尋新歡之意。

[30] 日本古典小說《竹取物語》的女主人公。小說講的是一位伐竹翁砍來一根發光的竹子,裏麵有個漂亮的女孩,於是把她帶回去撫養。女孩長大後,有五個貴公子向她求婚,她拒絕了求婚和皇帝的征召,在八月十五日奔月而去。

[31] 後身寬七寸、前身寬五寸、襟寬三寸的和服。風流子弟特意放窄了尺寸,以顯示身材苗條。

[32] 日本妓女在等情人或沒有生意時,常迷信地模仿老鼠的叫聲,以祈禱顧客盈門。

[33] 日本九州薩摩地方出產的藏青、白色碎花布。

[34] 玉菊曾是江戶時代吉原一帶的名妓。每到夏天的盂蘭盆節,吉原花街都會懸掛燈籠,為玉菊祈福。

[35] 手指鼻子的意思是因打花牌賭博而被捕。日語中的“鼻”與花牌的“花”同音。

[36] 《源氏物語》中的人物,這裏暗指美登利的母親。

[37] 《源氏物語》中的人物,這裏暗指美登利。

[38] 島田髻的一種,發髻中央結成凹形,根部用布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