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她讓竹雲陪她去做人流,留下父親照看母親,臨離開母親時,梅雲說:“媽,竹雲陪我去做人工流產,你等著,我做完了就回來見你。”

劉**不說話,眼不睜,但眼裏擠出兩行渾濁的眼淚來。

“媽——”梅雲撲到母親身上哭了。

竹雲也哭,馬忠也落了淚。

“梅雲與竹雲走了,離開急救室,向婦產科走來。這世界真小,婦產科中病人不少,大多在外間排隊。梅雲一進門就看到了曹建英陪老婆來看病,梅雲前腳進門後腿便退了出來。

“咋啦,姐?”竹雲間。

“曹建英和他老婆在排隊。”梅雲說。

“那我們等一會兒哇。”竹雲說。

梅雲想想說:“幹脆去婦幼保健站哇。”

“也行,那兒有我的同學當護士,可以找她。”竹雲說。

“不能找熟人,否則,我的事兒馬上會滿城風雨的。”梅雲憂心忡忡地說。

“事到如今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媽媽的命當緊。再說現在做人工流產的大姑娘那麽多,又不是你一個,何況你是和林森正當戀愛有的,又不是胡搞,用不著瞻前顧後的。”竹雲說。

“我擔心人家要證明。”梅雲說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事。上次林森陪她到外地刮宮,是拿著假結婚證,而這是在本縣,假結婚證是騙不了人的。

竹雲說:“就找我的同學,聽說還是護士長,找她,她會替我們說話的,熟人好辦事,可以減少許多麻煩。那同學與我不錯,告訴她不要泄露出去,她是可以做到的。”

姐妹倆在走廊僻靜處密謀半天,最後決定去婦幼保健醫院去。兩個便騎自行車離開縣醫院,到了婦幼保健醫院。正好竹雲的同學當班,竹雲便把她叫到走廊裏,詳細說說姐姐的情況,並把姐姐介紹給同學。梅雲一見那護士長,才想起竹雲在校時,常帶她到自家去,梅雲是認識她的。於是梅雲親自說明自己的情況,她說:“我媽媽反對我的婚事,為了要抉媽媽,我懷孕了,可誰想媽媽以死來抗衡,她服了毒,現在住在縣醫院,我不做人流,她還會尋死的,為了媽媽,我隻好忍痛割愛,不得已才來找妹妹你的,請你幫個忙哇。梅雲說著抹上了眼淚。

竹雲也說:“我媽個性強,性子烈,家裏大小事她說了算,姐姐的婚事她大力反對,死也不答應,現在弄得尋死覓活的,家裏成了一塌糊塗。老同學,這個忙隻有你來幫了。”

護士長說:”小事一樁,你倆先到我辦公室裏等著,我給你找個與咱知心的大夫,保證又利索又安全,而且也不會傳出風聲去。”

竹雲趕快說:“現在的大夫都收紅包,我這裏有二百塊錢,你拿去悄悄送給她,人家才會盡心盡力的。”

護士長說:“我給你們介紹她,至於送禮我不介入,你們酌情看。咱們姐妹有甚說甚,現在的手術大夫不收紅包的少了,我不知人家肯不肯收咱的,你們見風使舵就是了。好啦,你們進我辦公室去,我去找人。”護士長說著把梅雲姐妹倆送到了自個兒的辦公室,然後去找人了。

“你這同學咋辦,是不是也該送點兒禮?”梅雲悄聲問竹雲。

“她呀,不用,上學時我倆像親姐妹一樣,給她也不會要的,等完事了,可以請她吃頓飯。”竹雲回答說。

“我看還是送點人情,至少給人家買件衣服。”梅雲說。

“到時再說哇。”兩人正說之間,護士長帶著一位年過四十的女大夫進來。女大夫問:“幾個月啦。”

“剛滿兩個月。”竹雲替姐姐回答。

“為甚不早做?”女大夫問。

“原來是想要孩子的,現在又改變主意啦。”竹雲巧妙地回答。

“先到手術室,我檢查一下再說。”女大夫說。

梅雲便跟著女大夫往旁邊的手術室裏走,竹雲趁機把紅包遞到姐姐手中。護士長看到了,她沒有跟著進手術室,借故做別的去了。

梅雲聽大夫擺布,躺在**,脫掉褲子,撩起上衣。大夫便上上下下的摸呀看的。梅雲見手術室沒有外人,便悄惝將紅包塞進女大夫白大褂的下衣兜裏,這個動作很遲鈍而又緩慢,女大夫瞟一眼就看到了,但裝作沒看見。259

女大夫說:“現在正有空兒,馬上做。”女大夫說完出去了,讓竹雲去辦手續,交費。一會兒護士長進來。護士長給打下手,和女大夫配合默契。

梅雲嚐到過一次刮宮的痛苦,她盡量咬著牙堅持著,滿眼子的淚往外湧。手術倒也利索,時間也不太長,但痛得梅雲夠嗆。

手術後,梅雲強挺著身子,坐竹雲的自行車回到了縣醫院,去見她的媽媽。

進了急救室之後,劉**還閉眼躺著,她早已脫離了危險,按說早應離開急救室了,但嶽新打過了招呼,院長很負責,就說再觀察觀察,於是就沒有挪地方。梅雲進病房後直接走到母親床前,說:”媽,我做了人流,以後都聽你的。媽,你睜眼看看我。”梅雲說著早哭出了聲。

劉**身為人母,畢竟也心疼自己的女兒,何況她一直將梅雲當作掌上明珠,如今聽說梅雲做了人流,又想起昨夜梅雲向自己做的保證,以及那痛哭流涕的全過程,她心軟了,當梅雲伸手撫摸她時,她哭叫一聲,將梅雲摟進了自己懷裏,母女倆抱頭抽泣起來。馬忠和竹雲在一旁也落了淚。

哭過之後,劉**一翻身坐起來,說,“老馬,走,咱出院,不住啦。”一家人馬上喜色了,從服菊到現在的幾十個小時,劉**說出了第一句話。

梅雲明白,她這一手術,媽媽就放心啦,媽媽相信她說話會算話的。馬忠出去叫車,正好與高玉保相遇。高玉保是來看劉**的,他今天早上已來過一回,這已經是一天中的第二次了。聽說要出院,高玉保說:“我去打個電話,要輛小車哇。”

“也行。”馬忠說。

高玉保便去門診部給文化局打了個電話,說他有個病人要出院,讓小車來接一下。文化局局長與高玉保交情深,便二話沒說,派了一輛北京吉普過來,把劉**接回了家。

林森這兩天隻顧忙工程,對馬家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更不知梅雲已經做了人流,他還傻乎乎地等著梅雲的好消息呢。隻要劉**一點頭,他就馬上和梅雲結婚,這是他與梅雲密謀好的,也是他盼望已久迫不及待的事。

這天早晨,太陽剛剛爬上烏拉山時,林森便來到了工地。那陣兒工人們也正往工地走。林森在工地上一眼看到了全全,他神情慌張地向林森走來。

“林師傅,”全全從林森當了工頭後,他就這麽叫林森,他說,“我告訴你一件事。”

“甚事兒,這麽神神秘秘的?”林森奇怪地望著全全。

全全說:“你跟我進工棚去,這兒人多眼雜,不好說話。”

“出甚事兒啦,全全。”林森從全全的神色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不祥之兆,他馬上想到了梅雲,他也不再問,便趕快往工棚走。

進了工棚,全全還把工棚門掩緊,然後對林森悄聲說:“林師傅,不好啦,我昨天夜裏回去聽我爸媽說,我妗妗她服毒自殺,被梅雲姐發現,送醫院搶救,好容易才搶救過來,聽我爸我媽說,這都是因力梅雲姐和你的事,看樣子我妗妗是死也不答應的。”

林森趕忙問:“那現在咋樣?還在醫院嗎?”

“不,昨天就出院了。我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全全濺著唾沫星子說。

“那梅雲,她咋樣,她沒事哇。”林森急急地問。

“大概沒事哇,不過,我看你和梅雲姐的事挺麻煩的,你得有思想準備,我妗妗那人不好惹,人稱‘惹不起’。鄰居都沒人敢惹她。”

林森聽後自言自語地說:“我得去看看她們。”

“不,不行,你現在去好比火上澆油,對誰都不利。”全全此時倒說出了一句實在話。

“禮多入不怪,我去看她,她能把我推出來。”林森說。

“這倒不會,可她們沒有好臉色給你,你又何苦呢?”全全挺認真地說。

“你妗妗不給我好臉色是肯定的,可梅雲、竹雲,還有你舅舅,他們不會給我冷板凳坐吧?”林森挺自信地說。

全全哭笑不得,說:“這你就不明白了,妗妗服毒自殺,嚇壞了全家人,人人都知道都是為了你,這時候你去,他們誰也不敢理睬你,他們都怕我妗妗,怕她再度自殺,你想想,這種關頭,連梅雲姐也不敢接待你。”

“你說的這麽嚴重。”

“林師傅,我說的沒錯。”

“那麽,這樣吧,你去悄悄通知梅雲,就說我要見她。”

“多會兒去?”

“現在,就現在。”林森說。

“她要不來見你咋辦?”全全問。

“她會的,你不要讓別人知道,秘密告訴她,就說我在工地等她。”

“好,我去試試。”全全說罷,又說,“把你自行車給我,騎車快一點。”

“好,給你鑰匙,車在工棚外。”林森把車鑰匙給了全全。

全全拿了鑰匙出來,騎了自行車就往梅雲家趕。

梅雲請了假,既服侍母親,又養自己的身子。馬忠和竹雲已去上班。劉**已在地上來回走動。

全全大早趕來,手裏還拎著一包糕點,說是來看妗妗的。

劉**說:“我沒事兒了,你還買東西做甚?”

“我一點兒心意哇,妗妗,你好點了嗎?”

“好了,沒事啦。”劉**確實沒事了,除了臉色發白外,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梅雲正在廚房裏給母親煮雞蛋,見全全來了,隻探出頭打了個招呼,就自顧自地忙起來。全全和妗妗劉**拉呱幾句話,便到廚房去見梅雲。

全全悄聲對梅雲說:“梅雲姐,林森讓我來通知你,他想見見你。”全全說這話時把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梅雲才能聽到。

梅雲聽了打了個激靈,她盡力克製自己,冷靜一下說:“告訴他,就說我死了。”

“這……梅雲姐。”全全作難地說。

“去,就這麽告訴他。”梅雲卻大聲說,有意讓媽媽聽到,她又補充說,“告訴他我死了,這輩子不會見他了。”全全一看矛頭不對,怕惹妗妗生氣,就趕快告辭走了。

劉**走過來問梅雲:“你和全全說甚啦?”

梅雲照直說:“全全說,林森聽到咱家的事了,派他來探風聲的,還想見我,我就那麽回答他了,媽,放心好啦我這輩子再不會惹你生氣啦,讓他林森死了這條心哇。梅雲這時話已不是造作,而是她心裏所想的。”

梅雲,媽這樣也是為你好,林森他確實不配你,你可不要怨怪媽媽。”

“媽,我心裏明白,媽媽每時每刻都是為我好,我仔細想過了,找了林森,我名不正言不順,讓世人小看我。我過去大概是一時衝動,把他看得十全十美啦,如今回想起來,也有點後怕,真要嫁了他,我這輩子怕是完了,我過去想得很幼稚,認為他馬上會成為一名作家,現在一想,那簡直是在做夢,媽,你放心養病,我發誓見也不見他一眼,更談不上再嫁他。”梅雲又在向劉**表白心跡,深怕母親還擔心她與林森的事。

“那他要是找上門來呢?”劉**問。”連門也不讓他進,更不會見他。”梅雲斬釘截鐵地說。

“好,梅雲是媽的好閨女,媽給你再找個像樣兒的。上次高玉保提的那個大學生,等你身體好了點兒,咱去看看,如果合適就與他處上一段,你看咋樣?”

“行,媽,這都由你安排哇。”梅雲挺痛快地答應了。

“那就這麽定了,趕明兒高玉保來了,我就對他說,讓他做媒人好了。”母女倆就這事兒談了好一會兒。

全全離開馬家,沮喪地回到了工地,他不知該咋對林森講,吭哧半天,隻好將情況如實告訴了林森。

林森聽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梅雲咋會說這話呢,前幾天還密謀結婚呢,現在肚子裏還懷著我的孩子,她咋說變就會變呢。林森想,也許她是在氣頭上說的,或者是正在與她媽慪氣,足說氣話吧。”

“全全,你去幹活兒吧,讓我想想。”林森對全全說。

全全走後,林森想:我得去見見她。可這念頭一出現,他馬上又否定了,他不能去,去了會把事情弄糟的。梅雲是不會輕易變心的,而且肚裏懷著孩子,她會坐不住的,遲早會親自來找他的。

想到此,林森心裏舒坦多了,他要讓梅雲主動來找他,男人嘛,要有自己的尊嚴,上門去找臉色看,這又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