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文燕在電話裏特地加重了這個字的讀音,“請你把那本《燕妮、馬克思》的書,立刻帶回廠來,他迫切需要。”
“他迫切需要,昨天就該冒雨前來呀!”
一想起昨天的事,淩鴻就怒氣難消——方岩親自打電話來,問她借那本小傳,好像是他一個朋友想看?他們約好晚上八點半在百花潭門前那條大河旁見麵,但一場大雨不期而至,竟然分秒不差,讓她淋了個透濕,卻不見方岩的蹤影……
“你轉告他,叫他今晚還是那個時間,自己到原地方來取書。”淩鴻一點兒都不體諒文燕那邊在車間裏,可能是當著一屋子人悄聲斂氣,不敢提名道姓的謹慎勁兒,氣恨恨地對著話筒大聲嚷道,“我非得當麵責罵他一番不可!”
“七月的天,娃娃的臉。”吃過晚飯,淩鴻按時來到河邊,隻見沉悶的天色又送下幾顆堪稱先驅的雨點兒。白天停滯不動的熱空氣,也變成了陣陣刮來的涼風,在她臉上掠過。河麵上水銀一般的光澤,現在全都消逝了,原先清澈晶瑩的明鏡般的河水,也變成了晦暗無光的鉛塊,水麵上起了一條條鋸齒般的波紋……
淩鴻獨自坐在河邊,心裏填滿了不詳的預感——在郊外遊玩的那天,他們曾約好這個星期一晚上九點見麵。不巧她正好在城裏有一場比賽,因為心裏記掛這事,無心戀戰,廠女排零比三輸給對手,她竟比奪得第一名還高興!回廠的路上擠在大卡車裏,滿車的隊員和球迷都在紛紛惋惜與懊喪,她卻無法掩飾自己愉快又急切的心情,顯得很特別。到廠後,車還未停穩,她又頭一個跳下車來,一溜煙跑回宿舍,推出自行車就直奔約會地點。然而……唉,這個詞的後麵若是跟上一連串黑點,那可真不是什麽好事兒!它往往把愉悅的開頭轉變為沮喪的結尾。而對於那以後的情景——飛也似地騎到那條岔路口,她遲到了十五分鍾,但這點時間,方岩完全應該堅持下來呀,而他竟然爽約!淩鴻隻好一直等下去,她焦急不安地頻頻看表,克服了對黑暗和曠野的恐懼,在那條悄無人煙的路上徘徊到很晚。最後不得不離開。但又無心回宿舍,於是失魂落魄一般來到文燕家。已睡在**又被不速之客驚醒的文媽媽,對事態發展看得很清楚,對朋友的心意也了解得夠深刻的文燕本人,是懷著怎樣驚詫的心情來接待她;等她走後,她們對於這樣一個墮入情網難以自拔失去常態的女孩子,又是懷著怎樣惋惜和同情,或者不以為然的態度來談論——她都滿可以不去重視了!因為此時此刻正在滋長的那種忐忑不安的情緒,正以更大的力量摧毀著內心的平靜,使她不得不回過頭來重新估量近兩天的事態發展,而且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結論:
“我的天哪!他啥時候迫切過呀?幸虧——幸虧前兩次都沒遇上他,因為我心裏的直覺不會弄錯,即使遇上了他,也不會有什麽好事兒!那麽推遲見麵,不就是推遲了這種直覺成為現實的有效時間嗎?看來真是好景不長啊……”
就在這心亂如麻、苦思冥想、揣測不定,在這毫無價值的自我折磨中,時間又過去了很久吧?當她抬起頭時,隻見天上的雲塊已漸漸變黑,漸漸疾促,一陣怪風卷走了翳人的熱氣,時停時歇、時大時小的雨點也不規則地落下來——這是夏天裏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先兆。怎麽?難道今晚又會像上次那樣,被一場風雨無情地破壞?她的心漸漸焦慮,到後來竟無法穩住自己,隻得聽任那洶湧的心潮與河上的驚濤駭浪競相高逐。種種難以忍受的猜測把太陽穴壓榨得隱隱生痛,若不是她立刻就跳起來,騎著車在馬路上奔馳了一陣,說不定她立時三刻就會窒息在河邊的亂石堆裏……
低低的天幕壓著一重重恐怖的黑雲,狂風卷滾著它,緊貼地麵馳來,像是一群群黑色巨龍,來勢凶猛;又像是一團團妖魔化成的煙霧,要把大地吞噬。河麵上也湧起了排排巨浪,呼嘯拍岸……但這一切反映到急不可耐的淩鴻眼裏,卻是雲朵在緩緩馳行,河水在泊泊流動——過一分鍾就像過一年那麽遲鈍、滯慢!
等她極力控製住心情的躍動,讓自己安然下來,倚靠著自行車佇立在路旁,決心等到地老天荒時,那個盼望中的人兒才鬼使神差一般,霍然出現在她麵前……
一見到姍姍來遲的方岩,滿腹焦慮頓時化成一腔怨氣!淩鴻恨不得背過身去不理睬他,也給他點顏色看!可當她狠狠地把書塞給他,而他接了書卻一言不發,立刻轉身就要走時,她又抵抗不住地投降了,隻得拋開怨氣,拉住他的車後架不放……
“等了你那麽久,前兩次沒見著,今天為啥急著走?”她帶著哭腔問。
方岩這才從容地轉過身來,笑著說,“前兩次我都來了,隻是沒跟你碰上麵。約好在廠裏的那個晚上,我還一直等到十點多鍾才回去呢!”
“不可能!”淩鴻叫起來,“我也在那條小路上等到那麽晚……”
“你忘了那是條岔路口?天又黑,可能我倆錯過了,一直沒能碰麵。”他的笑容很複雜,讓她一時竟看不懂。“這大概是天意吧?咱們就應該遇不上!”
“那今晚呢?”淩鴻撅著嘴,拉著車後架不放,一副餘怒未息的樣子。
“今晚?”方岩似乎想了想,又很快下了決心,“好,今晚我們就徹底談一談。不過,得另找個地方,總不能就在這路燈下吧?”
不等她表示同意與否,方岩就顧自跳上自行車,往郊外的方向奔去。天那麽黑,路那麽窄,他竟然忍心把淩鴻丟在後麵!她隻好憑著依稀可見的幾處路燈,盲目往前趕著。又要辨認方向,又要緊盯著前麵那個騎得飛快的穿白襯衫的身影,不免出了差錯。當她怎麽也找不著他,隻得沿著原路返回時,一個念頭在紛至遝來的惶亂與焦慮中,首先湧上了心頭——預感被證實了!
“原來如此!”
她今晚所感受的一切,她原準備感受的一切,立時都縮成了這四個字……
他是想有意甩掉她嗎?哦,不可能!她不相信他會這麽樣冷酷無情!她也不相信他是事先想好了,用這個辦法來跟她決裂!雖然她對他的內心還看不透到那個程度……那麽當真如他所說,他們應該碰不上嗎?碰上了也要被衝散——難道天上真有什麽神衹,在冥冥中替他們做出這樣的安排?不管怎麽說,在她的一生中,還從沒感覺過這樣的被逼無奈和欲哭無淚,這樣不關心她所要去的地方,所要做的事,或者會遇到什麽樣的人?因為她的心已經麻木不堪了!
唉,世界大概是沒有天地末日吧?因為天地末日已經來到……
方岩走了一截路,發現後麵沒人了,又返回來找她時,就恰好看見淩鴻這個樣子——六神無主地站在一個街燈燦然的十字路口,倚靠著那個空空的交通指揮台。
“怎麽在這兒?”他連忙騎過去。
“你到哪兒去了?”一見到他,淩鴻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跟不上你,又找不到回家的路,隻好站在這個亮點兒的地方,好讓你看見我啊!”
“怪不得,居然找了個安全島!”方岩暗自笑著,掉轉了車頭,“好好跟著,這回我騎慢一點……”
目的地原來是郊區一個大型醫院的傳達室門外,真是好所在啊!他們剛在黑地裏的一條長椅上坐好,就被一群“快活的大蚊子”給包圍了。
“喂,打打蚊子吧?”淩鴻掏出一把折扇遞給方岩。
“不用。”他已經是揮汗如雨,不斷撩起白襯衫擦著汗。
“我還有一把呢!”她打開另一把小巧的紙扇,同時觀察著四周。
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病人不多,蚊子卻不少,一直在他們身邊“嗡嗡”地飛著。兩人都在不停地揮舞扇子,好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淩鴻心中的疑慮還未消散,但她已經在後悔,覺得自己又犯了一個錯誤——為什麽非要讓他說個明白不可?此刻方岩表麵上安靜地坐在她身旁,似乎正在盤算著如何開口?但在他的麵部上卻有一種東西,據她看來,似乎傳達著內心的不安與嚴肅的思想。淩鴻懷著有些惶惑甚至不無恐懼的心理等著他開口,他卻又沉默了幾分鍾,似乎在集中精神。在黑暗裏,淩鴻畏怯地看著他那瘦削的臉龐,蹙攏的眉頭,緊抿的帶著堅決表情的嘴唇……
室外的狂風曾經追逐著烏雲,呼嘯了那麽一陣,現在業已掩旗息鼓——在夏日裏它們常做這樣的遊戲。而在它們馳過的地方,炎熱和酷悶重又主宰了一切。
在天氣的酷熱中,在對方無言的威逼下,淩鴻感受到巨大的壓力,身上也慢慢滲出了汗水,有些挺不住了!她決定先行發問,好給這沉悶的空間疏通一個窗口。
“聽文燕說,你要告訴我一件事,是嗎?”
“是的,我早就打算跟你談一談了。”方岩這才看住她,不慌不忙地開了口,“回廠之後,工作很緊張,時間也少,但有些問題我卻不得不花費精力去捉摸,去考慮……其中也包括你這件事,它使我看書、學習、工作都靜不下心來,因此我想,我們非得把這件事徹底講清楚不可了!我本來的願望是不想得罪你,但如果今晚的談話對你有什麽傷害,我卻也顧不得了……”
一陣驚懼攝住了淩鴻,立時,她仿佛覺得有種可怕的魔力正聚集在她的周圍,她戰慄著,隻怕聽他說出致命的話來明確和固定那種魔力……
但往下,方岩又撇開她,先談起華家小妹的事。原來她正在跟廠裏一位青工談戀愛,卻不幸失足,犯了跟她嫂子一樣的毛病!大約是遭到方岩的拒絕,就胡亂找了個男朋友,並且發生了關係,又打掉了孩子,然而不想嫁人……這在淩鴻已不是新聞,廠裏曾有不少人說起過此事。但現在她心亂如麻,哪有功夫去談及其它?於是她打斷了方岩的侃侃而談,提醒他應該說主題了,他又從容不迫地接了下去:
“是啊,我為什麽要給你講這件事呢?因為它使我聯想到許多問題。我是要談我們倆的事——你瞧,我們目前這種情形,究竟算什麽呢?是別人說的那種打引號的朋友?絕對不是!同誌嗎?哪有像我們這樣經常兩人單獨約會的?未免太……太不光明正大,太過份了吧?”
原來是這樣!一向品行端莊的方岩同誌竟由此及彼,聯想到他最近也有點兒行差踏錯,居然跟一個仰慕自己的女孩子頻頻約會!這還了得?趕快慧劍斬情絲吧!他當然不承認有什麽情絲,但確實苦惱已極,很是惶惑不安,靜不下心來……
淩鴻卻是氣急敗壞,立馬反駁道:“我看不出有什麽不光明正大的地方!”她仍在戰慄著,畏怯著,但話裏卻噴出幾多憤慨的情緒,“我們又沒搞什麽陰謀詭計!或在策劃見不得人的勾當……這種關係,這種情形,要是在外國,根本就不算什麽!”
“別受那些西方的影響,我們是在中國!”方岩嚴肅地說:“外國小說我也看了不少,但他們的道德觀念我並不完全讚成,也不可能把他們的思想方法和行為方式照搬過來。你呀,看了這些書就拔不出來,如魯迅所說,還要鑽進去充當一個角色!”
淩鴻臉一紅,急忙分辨,“我不是那意思,你別誤會……我是說,我們也曾在光天化日下約會過。像這樣青年男女的正常交往和友誼關係,對誰都沒有傷害,在外國完全可以成立。而在我們中國卻讓人大驚小怪,完全沒必要嘛!”
方岩沒再說什麽,卻沉思著。淩鴻猜度,大概是他又聽到了什麽流言蜚語?那陣子廠裏也真奇怪,他總能聽到很多事兒,而她卻被蒙在鼓裏,她感到很委曲。
“是不是你又聽到了什麽閑言碎語?飛短流長?”
方岩又沉默一會兒,才靜靜地問:“難道你就什麽都沒聽見?”
“老封倒是說過一兩句,可他言詞含混,我也沒聽明白……”淩鴻支吾著。
“有人說,你最近打球很反常,幾場比賽都沒打好。”方岩決定單刀直入。
“我沒打好球,就是這種情形決定的?女排的輸贏勝敗又不全靠我!”淩鴻頓時氣憤了,猛把身子一扭,背對著他,“同誌,你也太主觀,太唯心了吧!”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反抗他的意誌,而且在反抗中,她還不由得產生了一點恨意——他總是這樣,挑起了人家的愉悅,又來敗壞這種情緒!他明知道她目前渴盼的,僅隻是他的友誼!何況她跟他並沒有越軌之舉呀?或者,也許,不盡然吧?他可能比她看得更清楚,知道她仍在期待盼著什麽……這一瞬時,他所給予她的種種苦痛都擁上了心間!她曾經拚命壓抑自己對他的愛慕,至少在最近一個時期,她把這愛強壓到心底,不再直率地透露給他,為的就是得到他單純的友誼。她不知在哪本書裏看到過這句話:“愛情與友誼是兩姐妹,如果對這二者的關係處理不當,那就非但得不到愛情,且連友誼也會失去……”唉,她不願自己和他成為毫無關聯的陌路人,她離不開他那明朗的微笑和坦率的談吐;她總想著自己雖然得到不到他的愛,但或許還能要求這友誼……結果呢?她不由得傷心了,又流下淚來……
方岩顯然已估量到這一上來的反抗,他絲毫沒被激怒。如果她此時回過頭來,看見他背靠長椅不急不徐地搖著扇子,臉上掛著胸有成竹的微笑,她就會明白——他對長時間為難的反對已有準備,並且早就頗具耐心,以便使自己能堅持到底了!
“轉過頭來吧。”隻聽他語調溫柔,骨子裏可透著一股堅決勁兒地說,“咱們應該好好談一談……”
“還談什麽?”淩鴻不想理會他,像個孩子般賭著氣,又似撒嬌地用鞋後跟踢打著椅子腿,威脅道,“我被你看成這麽壞的人,還不如去投河呢!”
“我不勸你如此輕生。”他一點都不著急,隻是緩緩地搖著扇子,“不過你一定要那麽做,我也不去拉你……”
這句話也許很夠勁兒,淩鴻雖然未轉身,但卻停止了踢打,低下頭去。
方岩抓緊時機,用開導的語氣溫柔地說:“你仔細想一想,我們這樣下去有什麽好處?李菲菲她們姑嫂二人的教訓,我們該不該接受?”
“嗨,我們又不是她們那種關係,怎麽會鬧出那樣的後果?”
淩鴻小聲嘟囔著,她一直懷著反抗的心情,想跟他爭辯不休。奇怪的是,方岩完全可以像從前那樣,什麽都不顧地掉頭而去;但他卻沒有這樣做,反而表現出極大的耐心,跟她講他的大道理,似乎一定要淩鴻承認他才是對的……
“那你倒說說,我們這種關係的好處在哪裏?我們時常進行的這些約會的意義又是什麽?再發展下去,我跟你都可能受害非淺啊!”
“我不這麽認為。”淩鴻輕聲說,說時連她自己也深感羞怯,但她非得這樣說不可。“如果你聽了不生氣,我可以告訴你,這些約會和接觸正是我生活的巨大動力!”
“我要說的正是這點,你難道是為了某人才活著嗎?當你工作和學習的時候,想的是他呢?還是你的事業和前進的目標?”
“我工作和學習的時候什麽也不想,因為一心不能二用!”
淩鴻被他治病救人的態度激怒了,憤憤地回答。同時還在心裏猜測著,事情不是壞在老封身上,就是壞在那個人事科長身上——據說他還曾給她和方岩保過媒呢!
“但是,這工作和學習總得有個目標啊?要是這目標隻是個人的感情,那麽所謂好好工作、要求進步,也就隻是一種招牌,預備擺給人看的了!”
方岩的犀利直言讓淩鴻麵紅耳赤,“原來你就是帶著這種看法,來找我談話?”
他笑了,“不,我今天是專門來為你治病的……”
“無怪乎把我帶到醫院裏來!”她仍是氣恨恨的。
“哎,先別刺人,你想想,咱們在一起談的都是些啥?是國家大事嗎?革命理想嗎?還是年輕人的奮鬥與追求?”
“那你和其他朋友在一起,除了這些政治上的東西就不再談其它了?”她冷笑著,“別忘了你父親給你下的評語:群居終日,言不及義!”
“但我和我的朋友都是從政治上的接觸開始,再來發展友誼……”
“而我們從生活上的接觸開始發展友誼,也沒什麽不妥啊?”她頗為勇敢地說,“何況我們也經常談及政治和革命,奮鬥與追求!”
“好吧,別說那些了。”他強調著,“你認為你目前還需不需要學習吧?”
“當然需要,而且我每天都在學習呢!”
“我早就聽說過你爸規定你們兄弟姐妹,每晚必須學習一個小時的事了!但我覺得,還應該確實認識到學習對青年人的重要性,才能下決心堅持,認真學進去。我們現在不但需要學習,還需要多幹些實際工作,在政治上更成熟一點……你今年才二十一歲,我也不到二十五歲,要想完全不考慮個人問題當然辦不到,但也絕不能沉醉在這些小情小緒中,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放在這上麵。要不,浪費青春、虛度年華又該作何解釋?聽了這番話,你必定又要認為我太老練,正正統,太怎麽的……但我認為,一個政治上不成熟、不老練的人,是不會懂得什麽是真正的成熟與老練的!誰不是一個真正的馬列主義者,誰就不能正確地去評價馬列主義。”
他這番話的份量,她能掂得出——雖然有點拿大帽子壓人,但也不無道理。她無法回答他,隻能喃喃低語,神情恍惚如夢中:
“我早就——唉,早就覺得今天有什麽事要發生?果然如此……”
“你早有預感?那你真是先知先覺了!”他腮邊又掛起淡淡的嘲笑。
她還想說點什麽,以敞開自己的心襟,但又覺得那份坦率,已被對方的嚴峻所凍結。記得她有一陣怎樣深得他的寬容和愛護,更顯出此時他的嚴正與冷漠。
“原來你對我的印象,真是這麽壞?”她又喃喃地說。
“不,我對你的印象從來都很好,你是個聰明人,也有一定的能力。但你要記住:一個人無論在文學、詩歌、體育方麵有多大造詣,但若缺乏正確的政治觀點,缺乏深刻的思想,沒有一定的革命理論來武裝頭腦,最後終究會無所作為!”
當她默默聽著這些話時,在想什麽?氣壓很低,悶熱使人喘不過氣,電閃的火光不斷在天邊閃現,大有暴雨欲來之勢!而夏天的嗡嗡聲又在他們頭頂摧人欲煩地響著,全是那些吸吮著暑氣和花蜜的昆蟲的翅膀煽動出來的聲音……唉,她應該離開這裏了——這兒氣溫這麽高,環境如此嘲雜,進出的人們都會感到奇怪地看上他們兩眼,一團一團的小蚊子又戀戀不舍地圍著他們不肯飛走。這兒的談話這麽令人難熬難耐,而且還是從這麽四平八穩、毫無感情的一張嘴裏發出。天色已晚,風聲不對,要是不去想回家後父母的責難,不去理會今後咫尺天涯的可悲局麵,就這麽不煩不亂地坐上一晚也好——不過除了坐,大約是不會再有其它結果了!
不,她現在什麽也沒顧上想,她還來不及轉著那些念頭,她一心隻在悲痛著那已經失去、而且再也找不回來的友誼。(或許還有愛情?)她雙臂抱著胸口,側身坐著,隻想背著他竭力壓住內心的痛苦……如果她能立時立地的,在盛夏這種嗡嗡聲中死去的話,那麽就死吧!免得再痛苦下去!
“轉過身來吧。”背後響起方岩溫存的聲音,“為何要那樣無精打采呢?”
“你到底要我怎樣呢?”淩鴻頭也不回地嘀咕著,“反正最後勝利屬於你,你也明知道這一點,那麽中間的小小不順從,你就多擔待一點吧!”
他輕輕笑了,柔聲說,“那你就不要背對著我,我不喜歡這樣跟人談話。”
她無可奈何地轉過身來,這才發現兩人坐得挺近,簡直就是促膝淡心的架勢!她忙向椅子那頭挪了挪,又掏出手絹擦著一直不斷湧出來的汗水,還有淚水……
“來,我給你趕蚊子。”方岩沒理會她的舉動,反而靠過去,殷勤地揮著扇子。
“我自己來吧。”淩鴻接過扇子,自己搧起來。
這功夫,方岩一直鎮靜而耐心地坐著,看來像是一個醫生,正用科學眼光觀察著一個病人,想找到對方疾病中一種預料到的,他已完全能掌握的危急症候……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又湊過身來,“你究竟為了什麽原因跟楊波分手?”
“你問這……這什麽意思?”淩鴻大惑不解,很不高興,也有些難為情。
“別以為我在審問你,我隻是想知道這一點。”
“不管為了什麽,反正跟你毫無瓜葛!”
“先別生氣嘛,我真的非常想知道原因。若是我問的不妥,以後再給你賠罪。”
見他堅持要這樣,她更是在一陣慌亂中理不出頭緒來,也不知從哪兒說起……
“別急,慢慢說吧。”他又似勸導,又似安慰,“我仔細聽著呢!”
“楊波,嗯,他一點都不穩重,處理事情很草率,不可靠。他又不喜歡學習,太貪玩,工作也總是幹不好……我們沒有感情!”她說得前言不搭後語。
“好,這算一條!”
她一聽對方居然還在記數,更加慌了。平時裏像有千百條理由,而且條條充分,句句合理,足以說明她的動機,她可以滔滔不絕地向任何一個人陳述,就像她自己當時對楊波陳述的那樣……現在她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還有他辦的那些事太不光彩!把我氣得要死,簡直提一提都煩心!”她隻好籠統地說,“總之我們沒有共同語言,對人生的一切理解都不同,無法在一起!”
“你自己也看得很清楚——不愛學習,不勤奮工作,使楊波變成了什麽樣的人!那你為啥還不接受他的教訓?為啥還要整天沉溺在這兒女情長中,置事業於不顧?我看再這樣下去,淩鴻呀,你所追求的就隻是一個十分平庸的家庭了!”
原來他的彎是拐在這裏?淩鴻雖然想閉起眼睛不理不睬,但方岩最後那句話還是一語中的一針見血,使她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了!而他要她做的事情原本顯得那麽不明了,那樣無望的混亂,現在卻仿佛凝結起來,並且在他的一手塑造下,成為一種確切的形式了!她一看清這點,心就不由得緊縮,舌頭也不自然地運動著……
“可是。”她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我又沒有整天隻想著個人問題呢!”
“不是整天考慮,但畢竟花了不少時間。淩鴻,我總覺得你對精神上的要求太強烈了!你才二十一歲啊,我簡直無法理解你的感情!當然,詩人的感情總是奔放的。”方岩不無譏諷地笑了,“可你我現在需要的不是感情,而是健全的頭腦和理智。”
“我要求強烈嗎?你去問楊波,他就會給你一個截然不同的答複。”淩鴻仰著頭不服地說,“況且我也不想聽你總說什麽感情——我們之間絕對談不上感情!”
“當然,我們的接觸中理應不存在感情。但是,無可否認的,你心裏依然隱藏著這麽一股強烈的感情……”
他越是把話說得明白,她就越是紅著臉,緊捂著蓋子不願意揭開。不但自己頻頻否認,而且恨不得捂住對方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
“你別不承認了。”方岩笑著說,“要證明這個問題,在我是太容易了!”
“你錯了!你以為我是被這種強烈的感情所支配,因而連球都打不好了嗎?停止你的猜斷吧!”淩鴻又羞又愧,異常激動。往常她巴不得讓他了解這份感情,今晚卻是另一番光景。在這種情形下承認這一點,實在太令人難堪!
她不禁低聲說,“唉,我這是怎麽啦?簡直都語無論次了……”
“你如果沒有這種強烈的感情,還會有這語無倫次的表現嗎?”
她怔住了,在他的步步緊逼下,隻得對這種妨礙身心的麻木不加抵抗地屈服。
“有是有,但,壓抑了……因而,也就不想再提它了!”
“為什麽不想提?”
“不為什麽?”她往後縮了縮身子。
“因為,你陶醉了!”
“不是……”她又一次被他的話尖銳地刺痛,連忙掩飾,“我麻木了!”
“對了,你並不是不想提,而是不敢提。因為一提起來就令人寒心,就感到前途渺茫……這還不行,你得跟它進行鬥爭!”
“鬥爭?”由於對方的不懈進攻,淩鴻仿佛已被逼到牆角裏了。她睜大了迷茫的雙眼,“我不知道怎麽鬥爭?”
“把你的一切情況,全部想法,統統告訴文燕,看她怎麽說?”
“哦,不能!”她握住胸口,“似乎不能見人……”
“那你也不能藏著掖著啊?”
“這不是在揭蓋子嗎?”她的舌頭這才開始運轉自如,說了一個流行的政治術語。
“光揭不行,隻靠壓抑也不行——你真得跟它進行鬥爭!”
方岩也用了這種半似玩笑,半似認真的語氣,但他的臉色那麽嚴峻,仿佛現在談及的不是他的私人情感問題,而是一場什麽嚴肅的階級鬥爭。但他這種過於嚴厲、似乎不關痛癢的口吻反而激怒了淩鴻,使她從剛才的迷茫中清醒過來了……
“不跟你談了!”她咬了咬嘴唇。
“為什麽?”問話的口氣執著、堅定。
“我討厭你這副揪住不放的態度,似乎又在發揚魯迅的‘費爾潑賴’精神!那麽我也要‘費爾潑賴’一番——今天太晚了,以後再找別的時間談吧。”
“不,我最近太忙,不會再有時間跟你談了……我也相信你能自己想通。”
“不嘛,你的事情就總是那麽多?我不信!”她語氣又軟下來,帶著點央求。
“小華的媽媽找了我幾次,讓我管管她女兒,再找她談談。她是下鄉知青,戶口還在農村,應該回去好好勞動掙工分,再想辦法調回城……可是她不肯,跟男朋友一道成天玩耍,兩個人吃一個人的口糧,用一個人的錢,以後怎麽辦?她不肯去想,她媽媽卻要急瘋了!真是傷腦筋……不過,這可不管青城山什麽事兒啊!”
她不吭聲了,注視著他的臉——黑暗中,他的眼睛在她麵前閃亮。這是一個隻知道關心別人,視別人的事為己任,稱得上是品德高貴的男子!她知道這樣的人在今天已不多見,因而就越發顯得他人格的珍貴。可她有緣認識了他,卻無緣……
她不禁心痛起來,又陷入極度的失望中。當他們的眼睛再次相碰時,方岩也發現淩鴻眼裏有淚光。她不是用嘴,而是用眼睛對今天的談話做了這樣的回答:
“可是我的力量——你要我這樣做的力量在哪兒呢?但願我能使你看見,我的心是怎樣一個黑暗的地窖;就是在你說話時,也沒有光亮照進來。在它的深處鎖著一種畏縮的恐懼——我怕你更進一步說服我,讓我去嚐試我本不敢做的事情……”
與此同時,淩鴻也發現方岩的眼裏有一種東西,那竟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告訴我,你這樣的感情是第一次嗎?”他不禁輕聲問。
“當然是第一次!”她毫不猶豫地回答,“盡管我曾經跟楊波談過戀愛,然而這樣的感情,從來也沒有過!”她抬頭望著沉悶的,仍舊不斷閃著電光的天空,又深情地說,“你使我產生了這麽種奇怪的感情,這感情又使我對你產生了巨大的依戀……也許是因為楊波身上缺少你這樣永久的魅力;也許是因為你和他屬於兩種完全相反的類型;而更可能的,則是因為我的變態心理,才對一個生性冷峻的人,產生了如此火熱的劇烈的感情——像似友誼,又不是友誼,但誰都不願承認……”
“難道你承認?”方岩仰著頭,有些不悅。
“是我用詞不當。”她聲音放輕了,“但是你要知道,我對我們之間這種感情看得太重了!失去它,讓我太難受了……你能不能跟我再談一次?”
方岩垂下頭去不作聲,不予答複。
淩鴻反而覺得有一線希望,又懇求地說:“你一定要再給我一次機會,因為我內心的感受,任何時候都無法與之相比!為什麽?你跟小華的妹妹就能多次長談,跟我就能隻能短談?而且是在蚊子的包圍中,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方岩苦笑著,“你看看表,現在都幾點了?這談的時間還短呀?”
“我不管!”淩鴻開始撒嬌,甚至耍賴了,“要不再過一段時間,等你不忙了,等你有空了,我們再談行不行?喂,你同意不同意啊?能不能答應我?”
他用幾乎無法聽清的聲音回答了她,竟比蚊子的嗡嗡聲還要低……
“你說什麽?我沒聽見,你再說一遍吧?”她把身子俯向他,一臉央告的表情。
這次他微微昂起頭來,清楚地說:“不,我不答應。”
夜深了,他們終於分手了。
方岩走後,淩鴻獨自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徘徊著……
東方長明的最後亮光已在天邊逝去,但暑氣依然滯留著。沒有微風,沒有薄露,一個靜悄悄、幹鬆鬆、黑沉沉的夜晚。她站在一棵高大的榆樹下,倚著樹幹。
夜,是一個友人——她從它那一片堅固而又闊大的靠背上得到了安慰。無知無覺的大自然,就在黑暗中也是溫暖的,忙忙碌碌的。成百成千的小動物已經潛伏起來睡熟了,成千成萬的小動物仍在飛行著,爬行著;還有成億成兆的花瓣草葉,便在風涼的半夜裏緩慢地舒展著,準備開放……
大自然又是那麽無情和冷淡——不管什麽事降臨到人們頭上,大自然也從無反應,從不歎息!唉,要是大自然歎息一聲,也要比人類的同情更能安慰她呀!
她全身緊張、痛苦地靠著樹幹站著,那種黑暗,那種靜寂,那些星星,簡直讓它喘不過氣來……轟隆轟隆的末班車從郊外開來,逐漸可以聽清車輪聲和刹車聲了。車停了,又開走,越來越遠了,一切又都變得死寂……她所站的地方,原是一道護城河,填平了這麽久,連這棵大樹都長成功了!樹木的生命也是緩慢的,而且跟風風雨雨有著長期的搏鬥——這樣不屈不撓,跟人類的生命也有相似之處麽?
可是她呢?她該怎麽去跟自己的命運搏鬥?
“我一定不能再去想他了!”她對著夜空流淚,“我一定不能再去想他了!”
但立刻之間,他的麵容就出現在那星辰中。她轉了一個身,把前額靠在粗糙的樹皮上,但他的臉仍然在黑暗中顯現出來——他的眼睛,他的嘴唇……
就這樣佇立了好久,她才仰起頭來……天上的星辰是那樣遙遠,那樣眾多,那樣亮晶晶,冷冰冰的。她又再次想到:“不知哪顆星,是我的吉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