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

在人所寶貴的一切東西中,他所最寶貴的是生活。第一寶貴的是他所願意過的那種生活,其次便是一切的生活——因為生活總比不生活好。

而生活內容越豐富,人的成熟也就越快。

我常常想到他,這個不滿二十五歲的青年——據說下個月才是他二十五歲的生日——他過的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生活呢?是否因為他那高高在上的大家庭,從小就養成了這種精細聰慧、毅力過人的性格;因為他非常年輕就踏入社會,並且經曆了那場革命的疾風暴雨,很早就擔起了工作的重擔;因為他一直生活在那樣特殊的環境裏,他身邊就有著取之不竭的精神財富——從那些豐富的藏書與精典著作裏,從他那具有相當文化水平和理論知識、又經過戰爭考驗的嚴父慈母那裏;從那些性格與他一樣堅韌,學習跟他一樣努力的兄弟那裏;從他的交遊廣博的朋友那裏——都能獲得無窮無盡的生活源泉,他才長成這樣一個我無比熱戀的人嗎?

至少在我麵前所展開的他的生活,總是充滿了青春活力:當我在車間裏,在大會上,在飯堂裏或者大路旁碰見他時,他都是這樣精力充沛生機勃勃,而且充滿了朝氣和歡樂。這種精神力量,隻有充分理解生活、熱愛生活的人才會具有;這種歡樂,也隻有深刻理解自己工作的全部意義,並為此做過巨大努力的人才會感受到。它不會隨著歲月的奔逝而消蝕,它永遠留存在我的記憶中,時間愈長而光彩彌加燦爛。

我越是深切地走進這個人的靈魂深處,就越是看到了一顆忘我的心,誠摯的心。他靈魂的美麗使我超脫了塵世對於美的概念,於是我便在他那張平凡的然而是洋溢著青春活力的臉上發覺了一種動人之處。這種感覺不是立刻發現的,也就不會立刻消失,而是時間越久,感覺就越鮮明,印象就越是深刻難忘……

但是,然而,自從我們在田野上進行了最後一次談話,我們的關係就進入了真正的冰川期,也開始了又一輪神秘的疏遠——當著眾人十分陌生,骨子裏卻又實在地親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再提到他的名字,暗地裏卻格外關心……

大家仿佛早已明白個中微妙,毫不驚奇地接受了這一切。於是在我麵前也很少有人提到他了。在他麵前呢?會不會有人提到我?我卻不得而知。

我不知道這種局麵要維持多久?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漸漸地真正疏遠?我會不會就此忘記他?我們還會有一天再舊話重提嗎?

我什麽都不知道,隻知道這樣做,肯定是必須的!

但縱使我們永遠結合不成,永遠成為陌路人,甚至將來一個天南一個海北,我都永遠不會後悔我在他身邊所獲得的發見,我也無法抹掉他在我心上留下的深刻印痕……也許我將永遠狂熱的、毫無結果地去愛他?誰知道呢?

但是我敢肯定,他值得我去這樣愛——值得!

10月7日

難熬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隻能在日記裏寫下這難熬的一天天……

這是一場可怕的也許根本就沒有任何希望的單相思!但我卻毫無辦法控製這種相思,於是我每天都在尋找著他的身影:在車間、在飯堂,在人群裏……而每當發現他對我的一瞥一望,我便如獲至寶,回來立刻寫到自己的日記上,然後詳加分析。

我在這期間看了不少描寫愛情的小說,最切合實際的是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麽辦》,以及崗察洛夫的《奧勃洛摩夫》。前者寫了一對深愛的人,他們居然過著純碎的精神生活,而把愛情束之高閣。這些篇章足以讓我想象自己與方岩的關係,也曾與他討論過,他卻說,這樣的事純屬無稽之談!我還曾想象奧勃洛摩夫就是楊波,而方岩就好比安得烈,我自然成了奧爾茄,等待著愛情的重生。方岩卻說,他決非那個德國鬼子……哦,不管怎麽說,我從這些小說中汲取了多少希望和力量啊!

我也抄錄了不少詩人的愛情篇章,最多的當數俄羅斯情種普希金,他關於愛情的一首首詩歌簡直深入骨髓,寫到我的心坎上了!還有歌德與海涅,他們都無一例外地拜倒在愛情腳下。甚至共產黨的先驅馬克思,他由於深愛比自己大四歲的燕妮,寫下的詩篇更是理直氣壯……他們都屈服了,何況我一個小女子!

就這樣,我幾乎每晚都在寫日記,抄情詩,在我自己的文字和文學大師的精神安撫下,獲得一絲慰藉。但是我寫著寫著,筆尖經常在顫抖,眼睛裏也充滿了淚水,我的心在絕望地戰慄——我的愛情呀,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它的容身之地?

10月9日

下班後,我最後一個走進飯堂,在排隊買飯的人列之外看見了他——他那麽樸素地穿著一件深藍色燈蕊絨上衣,一雙白色的回力球鞋,正在跟他周圍的幾個年輕人談論著什麽,在人數眾多的場合裏,他總是這麽突出。但他從沒有表現出上流人士所特有的那種矯柔造作,相反,他總是高談闊論著。然而在他的語音中響徹了真誠、由衷的心聲,使人聽了感到信服、真切和溫暖,同時,他深奧的感情被隱藏著,他靈魂的魅力對一般人很少流露……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走過去,突然發現人群中幾乎有一半都回過頭來看著我。我不知是什麽原因,雖然極力保持著鎮靜,但我排在隊末時,臉已紅到耳根。

記得文燕說過,車間裏的人常在有我和他的場合留意觀察——這就是了!

那末:你一定會聽到愚人的議論,

和冷淡的人群的嘲笑。

但你應該堅決、鎮靜和沉著,

你要獨自生活下去!

10月15日

我們必須生活得很豐富,而且對生活感受得很深,在人生路上才會由胸腔裏發出一種熱忱的歌唱——這種歌唱也許沒人聽得見,但卻抒發了自己的感情。

麵我胸腔裏發出的卻是另一種聲音——痛苦的呻吟。

這痛苦充塞了我的心胸,我卻無法擺脫。怯懦的人用眼淚來擺脫憂傷,愛說話的人把痛苦化成了語言,詩人們把傷感寄托於詩句的旋律。而我,欲哭無淚,欲訴無聲。隻能用我的筆和紙,真實地記錄下這份愛與愁。

人,並不是對任何事物,或在任何時候都充滿情緒。忽然被某種事物所感動,這是常有的事,這種感動一般不會持續太久;隻有我們對這種感動產生了一種非要把它保持下來的願望,無論是痛苦與歡樂,幸福和悲傷,或者這樣那樣的情緒,都要滲透你的心胸時,才是人的感情的真實記錄,才是創作——各種創作的開始。

我的這篇記錄——愛情的真實記錄,也是這樣開始的……嗬,有一天,他能否看見?當他翻開這一頁,能否喚起對那早年的愛情,秘密的會見的一切記憶?

心願將熄滅,愛情將消逝,戀人將分離……

但這一頁紙上的輕微痕跡,我對他無比濃烈的愛,在高危的時代裏,在冷酷的世界上,在可怕的命運中,永遠不會改變!

10月20日

除非等到我的心漸漸死亡,

——否則這一切都是徒勞。

我怎能壓抑住我的感情?

我怎能不想念你那深遠的形象……

嗬,單相思是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在十分了解這愛的珍貴後仍得不到他,這痛苦就更深於別人,這愛的負擔就更沉重。有時,我感到自己都無法再承受下去了……

可是,我不能——不能舍棄他的形象,世界上這樣的人並不多!而我隻要一息尚存,在他廣闊的胸懷裏,也許還存留著我最後的希望。但是,也許……不過,反正最後都是同樣的愛的重壓,同樣沉重的空虛,不同的隻是時間的推移。

“人就苦於不能將自己的靈魂剁成肉漿,因此有記憶。”

我也不能忘記與他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就如我不能忘記有他這個活生生的人存在一樣——何況所有的情節都已記錄在案,並且時刻在我腦海裏盤旋……

從少女時代開始,我就常常被小說裏男女主人公那種堅貞不移的愛,感動得潸然淚下。而現在我也常常想,他們為了追求精神上至高無上的愛,為了追求心靈的自由與解放,往往可以放棄一切——家庭、財產、地位和榮譽;可以忍受一切——威脅、打擊、侮辱與摧殘;可以犧牲一切——青春、熱血和生命……為什麽我們就偏偏要屈從於他人的意誌,屈從於輿論的壓力,屈從於種種客觀因素呢?我承認我跟他的關係若要進一步發展,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在他,也許這代價就更大。但我也不得不承認,他對我遠遠沒有小說裏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那種偉大的愛情。因為我對他,沒有他對我所具有的那種人格魅力,我也不能夠像他吸引我那樣去吸引他……

他會不會依然不理解我對他的愛?他和我在一起談到這愛時,嘴角為何會浮現出一縷善意的嘲笑呢?他是不相信我會愛他——不相信我會像現在這樣愛他嗎?不相信我單單隻是愛上了他,而不是愛上了他的家庭門弟嗎?可是,在經曆了這麽多愉快和痛苦的交往之後,他應該相信啊!

有時,他好像總把我當孩子看,當作他的小妹妹。在他對我的注視中,我總是能捕捉到這樣的眼神——他的濃眉伸展到額角,微笑的黑眼睛裏洋溢著聰穎而又親切的光輝;而每當他這樣向下俯身看著我,我也真願意他是我的親哥哥……但這一切已成為過往,對兄長的愛已在我心中變換成想把心愛的男子擁為己有的那種愛!

可是,會不會有另一個女子也存有這種念頭?他屢屢提起的杜青,確有此人嗎?我始終半信半疑。而且以他的精細,決不致造成現在這種“三角”局麵。越是了解他的為人,我就越是相信那是出於他的一片赤誠——為了讓我斷絕愛他的念頭,為了讓我在他的拒絕下還保存一點麵子,也是為了避免我的糾纏——而出此下策。

最後,我被那無益的愛的苦痛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心靈裏,也會浮上這樣的想法:他會不會是有意貶低我的感情,因而抬高他自己呢?他會不會有意折磨我,就像有些被愛的女人在這種情況下,往往要折磨對方一樣呢?本來,我是一分一秒都不該有這種念頭的。可我也是一個人啊,有理智,有思維,能不清醒地看到現實嗎?

可是不能!我不該這麽想。也沒權力這麽想——他怎麽會是這樣的人?!

哦,我親愛的朋友,我無時無刻不在痛苦思念著的朋友,請原諒我吧!

10月27日

愛情的幻想轉瞬即逝,

那歡樂的夢無影無蹤。

隻剩下我,孤獨的在寂黑中蘇醒,

床的四周,是深夜的寧靜。

然而這心靈還充滿了欲望,

它追回來的是美夢的記憶。

夢之神嗬,請再給我送來你的美景,

寧可讓我死亡,千萬不要蘇醒!

……我就是在睡夢中也緊緊抓住了他的手,似乎怕他離去。然而,隻要我一睜開眼,就又是我一個人:孤獨、冷清、黑暗……

嗬,但願這一顆心能夠忘懷,直到那另一夜的來臨。

……而我的神經好像可以充分由我控製,有時甚至是我想些什麽,就夢見什麽。這真使我感到可怕。而更可怕的是——夢醒之後無路可走。

還有這些可怕的格言:幻想飛得太高,墜到現實的時候,就格外沉重了……

但是我卻那麽固執地,懷著熱切的希望,不顧我要“忘掉他,堅決忘掉他”的決心,不可抑製地會想起他來……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等待……還是等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10月28日

春的後麵不是秋,

何必為年華而擔憂

——列寧

細檢幾個月來的日記,發現我的情緒是那麽低沉。這顯然跟環境有關——爸媽回老家探親去了,妹妹和大弟在部隊,家裏隻剩下我跟未成年的小弟。而我則被選拔到成都市軍工組的排球隊裏,準備參加為期三個月的集訓,以便去打市運會。去城裏報到之後,我就沒再回廠上班,誰想市運會卻一延再延,球隊集訓的日期也無法確定。我雖在幫著軍工部門挑選運動員,但工作十分清閑,已經在家裏悶了很多天。我確切地感受到一個人不工作是多麽難過——苦悶、煩惱、孤獨……怪不得魯迅要說:“人必生活著,有才有所附麗。”而生活的大部分內容就應該是工作、工作!

我看,我就像長篇小說《大學春秋》裏那位女大學生一樣,房間裏一麵掛著劉胡蘭的英雄畫像,一麵掛著普希金的情人達吉亞娜的肖像——革命思想和小資產階級的浪漫情懷,兩個魂兒在我身上替換著值班;要為事業做出一番貢獻的雄心壯誌和個人問題的苦悶輪流向我襲來。矛盾啊,矛盾——也許每個青年人都如此?

“用不著這樣。”他早就告誡過我。當然,他有他的想法,他的打算。但,凡事徹底是好的,而“透底”就不見得高明。我現在是把這個底完全端給他了,對我的感情和弱點,他是洞若觀火。而我呢?我要怎樣做才算高明?

幸虧這時老天又出來幫忙:我竟然入選本市軍工排球隊。這真是個絕佳的機會,能讓我暫時遠離方岩,以便在見不到他的日子裏,冷靜一下自己的情緒,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同時也讓那些總在觀察我和他的世人冷淡一下印象……這樣會不會對我的意願本身也有益處呢?在這段時間裏,我若是能夠完全忘掉他固然好;倘若經過這次別離,自己那顆愛他的心依然堅貞,我和楊波那件事的影響也更加淡化,那時還可以再擬定一個新的“作戰方案”,選擇一個更好的時機,又去打破僵局嘛!

這些,也就是我甘心情願、甚至興高采烈地去城裏,參加三個月集訓的思想基礎。希望是附麗於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我對這件事的希望,竟然存在於分離之中,似乎想起來就令人心酸;但我卻沒有進一步去設想:這分離我是否經受得住?我是否會在見不到他的情況下,產生巨大的不可抑製的渴念?

是的,我可能一切都考慮到了,唯獨沒想到我對他的渴念竟如此迫切!

10月30日

上午在體育場挑選各廠的運動員時,軍工組負責這項工作的軍代表突然把我叫到一邊問:“聽說你們廠有位男青年,個子比較高,籃球打得也不錯,姓,姓方……”

他皺眉想著此人的名字,我卻早已明白一切。頭腦裏倏忽閃過與方岩同在的欣喜,但隻是猶豫了一下,立刻清醒過來——必須堅決地替他推掉!

“我們廠好像沒這個人……”我趕緊回答。

偏偏廠女排有幾個人來看我,也圍過來嘰嘰喳喳地說,有這麽一個人……

“哦,你們說的是他啊!”我連忙改口,“可他是中層幹部,根本沒時間參加體育活動,廠男籃拉他打球都很勉強,別說這脫產三個月的運動會了!”

“你怎麽知道?”小黃大聲嚷嚷著。

這個人真討厭,專愛跟我作對。廠裏還傳說她也喜歡方岩……

“我就此事問過他,當然知道。”我紅了臉,大聲搶白。

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事先就想好的回避策略,否則不是徒勞嗎?再說我既然負責挑選運動員,這點權力還是有的。三言兩語,就打消了軍代表的念頭。

下午回廠,老遠就看見他往食堂背後走,我連忙提前拐了個彎,我們就麵對麵地遇上了——天,一個打照麵的機會都不願錯過,還能長時間離開他去打球嗎?

他看了我一眼,仍舊和旁邊那個人說著話。因為剛下過雨,他穿著膠靴,披著一件軍用雨衣……我仿佛同他這個樣子在雨後走過無數次?想起來了,那是在工地上。但現在他看上去更瘦了,也顯得更加年輕和精神了!

在車間辦公室,才知道廠裏又進了一批新工人,要把這些新工和原來的複轉軍人一起辦個技術培訓班,為期兩個月,全脫產,我們車間就是方岩在負責。係統地學習一些技術,正是我盼望已久的事,但隻有等第二期了。當然更感遺憾的是在聽到這個消息的刹那,便覺得我又錯過一次與他接近、受他領導的好機會了!

我想去這個培訓班看看,正巧在門口遇上了他。我立刻緊張起來,思索著如何跟他打招呼?他卻先開口,問我要到哪兒去?我順便關心地問他,還想不想去市裏打球,參加運動會?他果然給了我否定的答複,又過於熱心地對我說:

“你要去找文燕嗎?我剛才看她回宿舍了,楊波跟她在一起……”

我笑了笑,轉身離開。心想他可能不知道?楊波最近並未跟我疏遠,反而經常到我們宿舍來玩兒,借口也是找文燕,後者便好心地接待他,又引起廠裏一些人的驚詫和非議。我也就因此更要避開這一切,走得遠遠了……

11月1日

在工地認識的冷梅,也參加了市運會的組織工作,還幫我聯係了一場球賽,是她們市級機關對抗我廠男籃,算是預演。我又主動擔負了聯係任務,原想他不會參加,如果知道這場比賽是我拉來的。但卻不然,中午我回廠,去食堂吃飯,聽見他在大聲通知隊員們,說下午有球賽。看來他並未忘卻自己當隊長的職責。

比賽在我廠隔壁的一個儀表研究所,開賽前我先接來幾個隊員,他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都紛紛告訴我說,方岩還在後麵。我聽了有些不自然,連忙返身進了賽場。等他來時,冷梅率先上前跟他打招呼,我卻不為所動。但他居然坐在我身邊換球鞋,我又急忙站起來,跑到了一邊,避免跟他正麵接觸……

突然聽他叫道:“淩鴻去哪兒了?有幾個隊員還沒來,還不快去接?”

我又連忙跑到所門口,一邊心裏想,他倒挺坦然,似乎外交正常化了……

客隊全是些機關幹部,球藝自然不高明,廠隊也就打得隨便了一點。我看他在場上很少與人配合,投籃都是自己硬上,如入無人之境,打得挺痛快。下麵的隊員又都議論紛紛,說他今天打得特別好。我卻在想,他也累得夠嗆吧?所以不去參加市運會,還是正確的。下半場要講一點“友誼”,主力隊員全都撤換下來。他穿著短衣短褲,就往我身邊一坐,我又像從前那樣,急忙催促他快穿衣服,以免招涼。

“天氣轉涼了。”我說,“你這樣子,小心感冒啊!”

他卻專心看球賽,理也不理我。

我隻好沒話找話說,“哎,你們那個培訓班,還辦第二期嗎?”

他慢吞吞地搖搖頭,嘴角卻浮起了一絲笑容。

“又在騙人!”我大膽地望著他。

“明年的事,哪裏說得準?”他笑了,“想學,回頭讓文燕教你。”

我真心為此而惋惜——為什麽我們竟會錯過?難道是老天不讓我們碰上?

我喚一個隊員“小王”,他說我沒資格這麽叫;冷梅說我球打得好,他斥之為“不務正業”。總之,他今天的態度,說話的語氣,都太隨便,太自然了!但我卻不希望看到他這樣,似乎覺得這隨便和自然背後,隱藏著什麽對我不利的情緒?

冷梅一直在場邊跟方岩說說笑笑。這本來沒什麽,我看了心裏又不太舒服,隻想避開他們,於是沒等比賽打完,我就離開了球場,獨自跑到郊外……

近來我常做這樣的自行車漫遊,有時跟朋友在一起,有時就我一個人。我的思緒在這時候,總是清晰而鎮定的——秋天來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十月的天氣是多變的,一會兒太陽照拂著這光禿禿的田野,一會兒又刮來陣陣西風,把疾馳的雲朵吹過天空。路邊那些潮濕的落葉,也因早降的夜霜而變脆變硬了。但無論在陽光燦爛中或在低懸的雲層下,大地總是安靜的。樹木的叢葉卻日益稀疏,向上卷著邊的金黃色幹葉兒,開始像小船般從樹枝頭滑落,悠閑地顛簸著飄浮著,不大情願地沉到地麵上。但一陣微風輕輕吹過,它們又上升到空中,回旋過一排排林**,席卷到城鎮的街道裏。那幹燥的沙沙聲響,就如道別時的絮絮低語……

隻有楓樹的葉子在萋萋落蔽的樹木中,依然閃耀出華麗的火焰似的色彩,象征著一種不可征服的生命力與活力,爆發著它們以前短促的生命中,從未顯示過的異常豪放的金碧輝煌的景象,點綴著這無邊的凋零的秋季……

人的青春的火焰,人的生命的色彩,能比它更美麽?

11月7日

我懷著精神饑渴的痛苦,

獨自躊躇在陰暗的荒原……

在那喧囂的虛榮的困擾中,

在那絕望的憂愁的苦惱中,

我的耳邊長久地響著你溫柔的聲音,

我還在睡夢中看到你親切的麵影。

——普希金

解脫——隻願我靈魂中不可忍受的痛苦,能夠得到解脫!

軍工隊終於開始集訓,集體住成都旅館。在此期間,我陷入了深深的悲苦和對他的無盡思念。生活的波濤在連續翻卷著,而多過一天,我迷戀他的心就加深一步。原想見不到他,這愛的情緒也許會冷卻下來。誰知恰恰相反,正因為我遠離工廠,沒人再妨礙我去愛他,所以我自身才會這麽徹底地被感情的洪流完全吞沒……

我經常感到一種沉悶的絕望的苦惱,那多半是黃昏,我最怕捱過的時辰。我沉埋在朦朧的期待中——期待著能接到他的一個電話,或在旅館大樓的某個角落裏碰見他。雖然直到現在這些期待都理所當然地落了空,我也盡力想向自己的內心了望一眼——因為我相信自己所期待的事雖然要從外在發生,但唯有內在的力量把它肯定下來,它的意義和價值才會飽滿。後來我這種對神秘又納罕的會見之期待,越來越成為一種時時迷住我的魔力,以至於當它真正出現時,我完全無措了……

那是一個周末的傍晚,我推出自行車正要回家,剛走出旅館大門,忽然看見了同樣騎在自行車上的他!這意外的相逢竟使我完全楞住了,而他一如既往地沒看見我,並且在刹那之間就朝另一個方向騎去了!我茫然地跨上車往家走去,理智好不容易才喚醒了我,提點我應該掉頭追上他。但我一邊這樣做,一邊仍在茫然著——因為我雖然發瘋般地想看見他,卻並不知道追上他之後,要跟他說些什麽?我隻是覺得心裏有一種希望,希望能再見見我所一向愛著並十分想見的那個人……

但我沒能追上他,追了大半條街也沒追上他。

繞了個大圈子以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回家的路。一麵往回走著,一麵回想著我當時的一瞥,然而越想越覺得,那時的情景已化成了無可追蹤的幻影。隻記得他當時,似乎也曾冷淡地朝我這個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就過去了,頭都沒回!

熟悉的街道在我眼前逐漸開闊起來,路旁的樹枝輕輕搖晃著,微風過分多情地撫弄著我的臉……嗬,但願能夠再見到他!

11月10日

如果有人強烈地、亢奮地、如醉如癡地把另一個人愛到極點,那麽,這個不幸的人恐怕就隻能是我了……

在他滿二十五歲的生日——這個秋季裏難得的陽光明媚的日子裏,我的心裏充滿了美好的回憶,有使人難忘的甜蜜的香味,也有壓抑了很久的辛酸和**,就如有人在我眼前閃動著一副副畫麵似的,簡直刻骨銘心!

一想到他,我的靈魂就填滿了從未感受過的光明和幸福——是啊,可以這麽說——我想到他,就如同想到光明和幸福一樣,這種自身就很輝煌的感情,讓我熱血沸騰,心**神馳……嗬,一個人有了這種感情,真可以同全世界抗衡!

我就這樣墮入了恍惚、興奮的喜悅,並且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能和這個我最愛的人生活上一天,在一生其餘的日子裏,不就可以永遠存留著那最美好的記憶麽?我會永遠不忘記這一天,不忘記我曾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11月13日

我把火熱的麵頰緊貼在冰冷的窗戶玻璃上,思想也是清澈的,悲涼的……

光輝淡淡的月亮正在樹枝後上升,像一麵圓形的橙黃色大鏡子,其中反映著一個悲苦的世界。天空、大地、都是那麽沉靜,給人帶來長眠不醒的企圖安息的心情……

經過了十數天不可抑製的思念的折磨,經過了長期反複克製感情的痛苦,經過了不眠之夜和幻想之藍本的困擾,最後,又經過了無數刺痛的回憶,我很願意永遠永遠地凝視著窗外這條大道,凝視著那涼透我心尖的一輪明月……

被撕裂心靈的痛苦所侵襲,我強烈地思念著我這樣可怕地、這樣甜蜜地為之傾倒的那個人!這種感情讓我再也無法平靜,它在我心裏不聽控製,它像火焰一般燒灼著我的肉體,它主宰了我的全部靈魂和思維,使我愛慕的那個形象幾乎每天都出現在夢裏……夢是亢奮的,多種色彩的,充滿想象的,激動人心的,暴風雨般的東西——夢見在異常的然而又十分熟悉的景物之間,我遇到了他,於是看到他的眼睛,聽到他的聲音,握著他的手,並且有在他懷裏的感覺——總之,被他愛撫著……

醒了,我也沒有一分鍾不想到他,隻是,這是與夢裏多麽不同的境況嗬!

我強迫自己醒過來,看到現實,並把它同夢境分隔開來——但,還有什麽東西比這愛情的清醒,更叫人痛苦的呢?電話機就在門外的走廊裏,我的手指不能撥動那個號碼;市委宿舍騎車幾分鍾就到,我的腿無力邁下樓梯。一陣陣的悲苦,一陣陣往事的回想,伴隨著無邊的對於未來不可知的憂愁,把我的心都快揉碎了……

不知趣的黎明閃著絢麗的光輝,漸漸窺入我的窗口,房間裏卻仍然是一片灰蒙蒙的陰暗。同屋住的幾位姑娘還在熟睡,我比任何時候都感到自己的孤單——而且這種孤單,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嗬!

11月25日

我在黑暗中的心愛著你,

它愛你,已經碎成萬片!

它破碎,**而流著血,

但你卻沒有看見……

人的心靈可以充盈多少痛苦啊!但是,人仿佛一生下來就具有了對於各種痛苦的巨大忍耐力。至少我的經驗可以證明這一點。

在參加市運會的集訓期間,我認識了社會上各種各樣的人,其中不乏優秀份子。他們有些讓我眼界大開,有些給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都是朝氣蓬勃、熱愛運動的年輕人。在比賽中,我又同幾個高年級男校友重逢。中學時代隻是泛泛相交,我在他們心中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姑娘,如今由稚嫩走向成熟,想必也讓他們刮目相看?我跟他們相處得挺愉快,他們也都是女孩子欣慕的對象。盡管有幾個好心的老大姐甚或是教練從中周旋,卻被我一笑置之,從未想過要將自己的命運和他們聯係在一起……人可以跟千百萬中的任何一個自由相處,卻不能跟千百萬人中的任何一個傾心相愛,更不能把終身隨便托付。我清楚地看到——除了他,我再也不會去愛別人!

有時我也想享受一下心靈的平靜和愉悅,想丟開往事,忘卻回憶,去智慧地嚴格地安排生活。我甚至像似把他忘了,決心去拓展新的生活。而且艱苦的訓練,臨陣的心跳與勝利的歡樂,原也能夠驅除**。但在這種熱烈緊張的日子裏,終究好像還缺乏一種真正的歡悅。特別是停賽休整,大家聚在旅館裏無聊地打毛線談天;或者無人的傍晚,我單獨對窗凝視,這份溫情就會突然襲來,如同月明之夜那種雖然明亮但卻有些冷清的光輝一樣。他的形象也會突然浮上心頭,於是,那種我所無法抵抗的莫名憂愁又卷土重來;我的胸前常常會感到一種重壓,似乎有一個隱秘的願望在折磨著我;我會陷入一些模糊的幻想,思想無法集中到某件事情上。如果有人在幾小時的陰鬱沉思之後,問我在想什麽?我大概是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的……

我竭盡全力來掩蓋這一激動我心靈的感情,但熾熱之火在靈魂深處也會燃燒。每逢這時我便四處尋找他。我如同想象著自己的親人一般,經常全神貫注地去想他,這已成了習慣。而每當進入一個新的地方,我就會憑著直接判斷出他在與不在?可希望和失望卻用同樣的力量一次次折磨著我的神經——嗬,當我毅然決然離開工廠,來參加市運會集訓時,卻沒想到自己會吃不消這個苦頭!人的欲望是會隨著環境而改變的。現在當我再想起幾個月前的辰光,就會不無留戀地想:隻要讓我坐在他身旁,看著他說話,就已經是十分幸福的事了!怎麽還會有其它奢望?

我最近一次看見他,是在旅館的狹窄陰暗的走廊上。我剛從房間裏走出來,就清楚地聽見了他的聲音,並且發現他興高采烈地走在一群男運動員當中——不知他是怎麽想的?居然到旅館來看我們!他那明朗的笑容,仿佛把整個走廊都照亮了!

心激烈地跳躍起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及感情的**,使我不得不把頭扭向那個強烈吸引住我的全部思想、感情和眼睛的人;一種強烈的歡樂登時以令人難以忍受的迫力穿透了我的心,深藏的感情也燃燒起來——這一瞬間包含著多少幸福?在這一刻裏蘊藏著多少人生的希望?這幾秒鍾的生活又是多麽奇妙啊!

沒有任何一點俗念,不是被塵世的熱情所驅使,我久久地凝視著他,整個身心都溶入這一瞥之中,卻還是百看不厭!

……他是否故意來這裏?為什麽來了又不通知我?我關上房門,昏昏沉沉地投身在**,心裏交織著複雜的情緒,一時很難品出是什麽滋味?

下午聽說一個廳局的籃球隊要去我廠比賽,是他聯係的。我和廠男籃幾個參加市運會的隊員一同搭車回去——是想見到他?這固執的不受控製的靈魂嗬!

……他坦然地經受了我的目光,我們彼此未說話。實際上,隻要一見到他,那種無法分說的熱情便痛苦地震憾著我,在心的深處有一種跳動,一種顫抖,熱情和激動充滿了我全身,感情興奮地扼住了我的喉,在那裏是什麽?歡樂?還是悲傷?

我本想找個機會對他說一句嚴肅的,重要的,從內心深處發出的話。但我不能,也不知道說什麽——我是不敢說……他知道怎樣直覺地,聰明地去聽,然後又會用自己的話來回答我;而這些話偏偏是我不想聽的。它使我太痛苦了,以至於我寧可遠遠地凝視他。他似乎也深深望過我一眼,那一眼裏又包含了多少莫名的情意?

我沒有好好看他打球。每次他們比賽,我都遺憾沒能看個夠,但碰上這樣的機會,我又總是心神不寧,無法舒坦地忘掉自我,老老實實當一回球迷與觀眾。

不記得比賽成績如何?運動員們吃夜宵去了,我坐在球場邊等著上車,一邊低頭聽著他跟江濤在不遠處的談話。這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聽見它,可又聽不真切。所以某些詞句聽來熟悉親切,卻又感到陌生……

唉,我被他大方坦率的談吐,富有情趣的會話迷住了,甜蜜地沉浸其中……

他笑了,那種笑聲是難以形容的——它是從血中流入血中!

11月29日

我的靈魂依戀著你,

心感到沉重,仿佛窒息,

因為你如流的生動言語,

絕少注入我的靈魂深處。

請把我的心也化作頑石,

禁止發出那熱情的目光,

隻讓我的理性徘徊眷顧,

在遠離你的地方……

因了晚上軍工隊要回廠打一次表演賽,我久久無法平靜,這一天也顯得漫長——我急於想見到他,因而對這件事充滿了期待,又從期待中汲取了太多的歡樂,使之充溢著我的整個心靈。事情往往是這樣:歡樂並不在於事情本身,而在於對歡樂的期盼——對幸福的渴望,對情感的需求,向著預定目標堅決地邁進,遭遇種種困難而盡力克服之,這才能給人以真正的滿足。

我預料他會來看我們打球。在遠離城區的工廠傍晚,本沒有多少娛樂活動,所以球場便成了最吸引人的地方。而當我果真在觀眾中發現他時,長久遺忘的歡樂頓時把我吞沒,然後……我又打得遭透了!因為我雖身在球場,卻正如莫紮特所說:

“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我在做什麽?”

他在觀眾的最外圍,坐在支好的自行車上,並未專心看球賽,卻和旁邊的人交談著什麽。遠遠看去,他的眼睛表現出一種即已形成,尚未發表的思想。但當他的目光傲然掠過全場時,我從中看出的並不是什麽愉快的光,而是別的什麽——不得而知的什麽——它像歎息一樣深長,它透過我的心,烙傷了我的心……

12月3日

你的心兒是金鋼石,

高貴的光芒爍爍耀眼,

誰要是獲得你的熱戀,

那真是極端幸福的人!

毫無疑義的,幻想的愛情比實際的愛情來得更活躍,然而我確實陷入了愛情可能使一個人的心靈所遭受的最強烈的痛苦裏——我從沒有對誰愛慕到這個程度。

在愛情的劇烈震憾裏,我懷疑自己從來沒有看清過那個人的靈魂深處。雖然我知道他擁有的精神財富,也知道他又精明又堅強,平易近人但深奧莫測……唉,愛情和詩意在這種性格裏,怎麽可能存在呢?

他對於生活的看法既是這般深刻,這般坦白,而缺少浪漫氣息,這就使得他的談吐也變為不近人情——我從沒有看見有趣的譏諷,和一個正直的富於生活經驗的並且有著淵博知識的人所應該具有的儀態,像他這樣完美地表現在一個人身上。

在遠離他的這段時間裏,我仍在不斷回憶著我跟他的過往,並且關心著他現在的一切。雖然我總想忘掉他,但他事實上卻頑固地占據著我的心靈。但我一點也不能責備自己——我在日記裏續寫著他,也歡樂地享受了他精神上的閃光。

與此同時,我也會想盡辦法轉移自己對他的注意力,閑瑕時就去看電影。電影院裏放的都是樣板戲,於是我以創記錄的方式去看這些藝術精品。《智取威虎山》、《紅色娘子軍》都看了十幾遍。而每部電影裏的英雄形象,都不如他那麽光輝耀眼!

12月15日

我愛過你,而今還愛你。

即使世界化為灰燼,

從它的瓦礫之中,

仍然有我的愛火上升……

一種改變在我的靈魂中進行,什麽樣的改變呢?我不知道。隻知道有一種比我更強的力量在支配著我,推動著我,我不是自由地生活。

我不由自主地時常想到那個我愛的人,我和他的邂逅甚至已經震憾了我的生命,我不能一分一秒不去思念他——這苦惱而秘密的愛情,我對別人從未有過。聽見他的聲音,同時有他在我身旁,我的心靈就好似被這迷人的歡樂強奪去一般!

當這一天,我又在大街上跟他不期而遇時,我是怎樣激動不安嗬——在一陣靜默的熱情的起伏中,心裏的火焰在震顫著,時刻準備竄出心窩……

他仍舊騎著那輛自行車,他顯然也看見了我,因為他的臉紅了。但是他不動聲色地打我身旁駛過去,仍然保持著鎮定的情緒和瀟灑的姿式……

我望著他的背影思索著,並不打算喚住他或去追趕他——他的嚴厲,他的不可測度的氣概,他那不變的冷靜的態度,全麵而適度的禮貌,都不允許我這樣做。

我卻是步行,獨自走在街道上,又忍不住回頭看去。當他的身影掩沒在人流中時,壓製在心中的火焰才重新吞噬了我……

回到旅館後,我整整一天處於不安的**中。我長久地困惑著——最近這陣子可真是怪了,我經常在大街上碰見他!似乎他總在我們旅館旁邊轉悠?

不!絕不可能,這隻是一個個偶然,或許就是老天的安排?

我也想過,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或者約他出來談談?要不就幹脆回廠去見見他?不,不行,我必須克製住,我知道這些做法沒有任何意義……

但我對他的思念卻被這些想法所纏繞,心神煩亂,不得安寧。每當聽到電話鈴聲響起來,臉上就發著燒,但聽出不是他的聲音,又失望得一點主意也沒有。

我忘記不了他的形象——他那自然的笑容,騎車的姿式,以及一切靜止的和動作的特征,都已經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坎上了。

我躺在**,用被子蒙著頭。於是黑暗裏就出現了他的容顏,他含笑的眼睛……

我覺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一隻更其有力的手,緊緊地握住了!

12月21日

我要把我的一切痛苦,灌入一句單獨的話語,

我把它交給了輕風,讓輕風帶它而去。

這滿藏痛苦的話語,被輕風帶到你身旁,

無論何時何地,總在你耳邊喧嚷。

等到你夜來安寢,剛要閉上你的眼睛,

我的話語就要跟隨你,進入你的夢境……

隻要一想起他,那帶著純真無邪的年輕感覺的全部熱情,便越來越強烈地燃燒起來。他是那樣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親切可愛,他那驕傲的意誌和充沛的精力,以及無窮無盡的奮鬥精神吸引了我,他的形象總是顯現在眼前,使我對跟他無關的一切都完全失去了感覺。從同誌間的接觸到生活上的透徹了解,使我對他的愛達到了精神上的巔峰,這已足夠在我靈魂中創造並維持一個充滿歡樂與**的完美世界了!

他在道德品質上具有某種特殊的操守功夫,雖然他的天性是熱烈並高貴的,他卻能夠控製它,使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穩重平和,準確與堅定。

在軍工隊集訓的日子裏,我雖遠離他,卻不能忘卻他的形象。無論是醒著,還是在睡夢中,我總覺得他就在我身邊,跟我一起談話、運動、讀書;不管什麽時間,或遇到什麽事,我總是首先想起他:他在這裏會怎麽樣?他在這裏該說什麽?而當我一想到他那精神的高峰,我的愛就充滿了最生動最現實和最深刻的內容。

他的靈魂像一個深井——遙遠,不可接近。我對他是那樣的難以了解,難於克服;在他麵前,我顯得非常單純,非常坦白,也非常狼狽,非常忠實……

一句話:我的感情難以駕馭,隻有他的接受才能真正慰藉我。

他的形象已經刻在我心坎上,我永遠也不能忘懷他。

12月25日

愛情,創造平等,但不追求平等。

——高乃依

“你究竟愛我什麽呢?你對於殷勤多禮的客套已經感到膩煩,天下有種女人,她們無論是說話、思想、表情,都隻為博得你稱讚一聲。你對這種女人已經厭倦,我所以會引起你的注意,打動你的心,就因為我不像她們。”

在集訓期間,我又找了不少中外名著來看,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這本英國女作家奧斯丁的長篇小說《傲慢與偏見》。以上即為女主人公伊麗莎白對男主人公達西所說的一段話。我覺得達西身上有太多方岩的影子,所以特別喜歡這本書。

本書描寫了四門婚姻,表現出作者對此不同的見解——哪些婚姻是幸福的,哪些婚姻是不幸的,哪些婚姻是愛情的蓓蕾催開的美好花朵,哪些婚姻又是由於婦女迫不得已而把嫁人當作終身的衣食之計。本書也通過婚姻問題反映了當時婦女的社會地位,並且把西方十九世紀中產階級的生活刻劃得惟妙惟肖。

伊麗莎白是個機智伶俐、堅強潑辣、敢說敢當的姑娘,作者在她身上賦予了一些理想和希望。雖然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她遠遠夠不上一個先進婦女的形象,但她那具有反抗精神的獨立性格,我卻頗為喜歡。她落落大方的愛打趣的作風,我尤其欣賞。當達西在第一次舞會上拒絕選她作女伴,並把她挑剔了一番後,她就毫不猶豫地在第二次舞會上拒絕了這個堪稱多金的鑽石郎。伊麗莎白認為,沒有愛情可千萬別結婚,因此當表哥柯林斯向她求婚時,她也拒絕了。她最可愛的地方還是勇敢回擊嫌貧愛富的達西姨母,大膽地在她麵前表達自己獨立的人格和敢於追求幸福的那些話,真是精彩無比!作者在這些段落中把伊麗莎白塑造得非常明朗可愛。

達西的先進思想是貫穿全書的,在舞會上,柯林斯勢利眼地討好他,他公開表示蔑視和厭惡。不學無術又缺乏教養的彬格蘭小姐鍾情於他,處處讚美他,他不理不睬。他固然自視清高,傲慢無禮,但也有追求幸福的真心,愛的力量和舊的傳統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種矛盾,最後他正確地解決了這些問題,對伊麗莎白的愛終於戰勝了門弟和身份的顧慮,而伊麗莎白也消除了對他產生的偏見,並最終接受了他的愛。

可以說,在這段時間裏我讀每一本書,都覺得男主人公很像我心中愛著的那個人。而達西卻是我最喜歡的書中人物之一,因為方岩太像他了!像他一樣看起人來嚴厲刻薄,說起話來不留情麵;像他一樣精明通達,閱曆頗深,聰穎能幹;像他一樣坦白豪爽,風度優雅,趣味高尚;像他一樣大方活潑,舉止談吐處處都足以叫人看出他頗有見識,受過十全十美的教養……也許,方岩比達西的為人更加豁達,也更不拘泥,心地更坦**,精力更充沛。但他也確實跟達西一樣,兼有“上層人物”那種傲慢、含蓄、和愛挑剔的性情。文燕曾說過他驕傲,但我心裏並不怎麽討厭這一點,反而讚同他的觀點:“在個人問題上就是要傲一點!”因為這麽優秀的一個青年,有才幹,有能力,樣樣都比別人強,也難怪他有權利驕傲。

書裏也曾提到,驕傲和虛榮截然不同,事實正如此。論起他的身份地位、家庭門弟,的確比我高很多。可他要是沒有這些優越條件,我愛他反而更輕鬆,更容易。所以我並不想攀附他的家庭門弟,甚至還妒恨這一點。我知道別人多半會認為我是愛他這些優越條件,並非愛他本人。可難道他自己也這麽看?當然,現在和奧斯丁的時代已相隔百年,但他不是也說過嗎?“在階級社會中,婚姻仍是不自由的!”

他不像達西那麽沉默寡言,他是一個談笑風生,言語犀利的人。“言語是用來掩飾思想的。”可能因為如此,我才更加看不透他。達西後來跟心愛的女子有了圓滿結局,而他呢?他跟我的結局又是什麽?當然我在各方麵都不如伊麗莎白,何況我們是不同時代不同種族的兩個女性,她也不應該成為我推崇和膜拜的對象。而在達西所處的時代,他所代表的資產階級還是新興的進步的,現在則不然。但我仍覺得此人有許多可取之處——也許像他這樣傲慢的人,就必須伊麗莎白這樣的女性才能製伏住吧?隻有她才會說:“他一定是存心刁難我們,不過你最好不要理睬他,讓他失望一下。”否則,對這種性格冷靜、頭腦靈活的人,我們還有什麽其他辦法?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正了解方岩,像伊麗莎白了解達西那樣;但我清楚他就愛說一些並不一定是他心裏想說的話。他即使對誰懷有異樣的情感,口頭上也絕不會承認。他如果愛上一個女子,也會如他所說:“決不拜倒在石榴裙下。”他就是這麽一個死要麵子的人!而這點恰恰是我最喜歡他的地方——我喜歡他的感情持重、深沉,喜歡他的理智和冷靜,任何情況下也不透露突然迸發的、或令人窒息的熱情……

這種性格正適合於我,而我之所以對他的一切都懷著好感,又不得不歸功於濃烈的愛情。我以為我的熱情也正適合於他,因而我想象我們這兩種性格的人生活在一起,定會交相融合,如魚得水。我既然愛他,尊敬他,當然就不得不關心到他的幸福。可我卻時常感到,隻有我才能使他幸福呢!

伊麗莎白和達西的整個交往過程矛盾百出,千變萬化,卻給了我很多啟迪。伊麗莎白曾說:“我真正喜歡的人沒有幾個,我心目中的好人就更少了。世事經曆得越多,我就越對世事不滿。”這話也道出了我的心聲:我真正喜歡的人非他莫屬!

古話說:“留口氣吹涼稀飯。”伊麗莎白要留口氣唱歌,我就留口氣靜待來日吧!

12月27日

在那危殆的一刻,麵臨深淵,

疲憊的我得到你不懈的支援。

你嚴格的目光深查到我的內心,

你以忠告或譴責給了我新的生命……

時間過得真快,苦甜備嚐、難以忘懷的1972年就要過去了!在這最後幾天裏,我得以把過去一年的往事細細整理。當我發現自己和楊波斷絕關係以來,竟然一次都沒想到他,不禁為這種完全的冷漠而大感驚訝——一個人怎能這樣徹頭徹尾地,從另一個與他相愛過的人心裏消失呢?看來我們之前的確沒有真正的愛情,甚至沒有建立這種愛情的平等——我常為自己跟他年齡和智力的懸殊而苦惱。

在我們認識之初,楊波身上雖有許多讓我不滿的壞習氣:輕浮、淺薄、虛榮,沒有真才實學,缺乏毅力等,但他的心還是坦白單純的。所以他容易信任人,又怯懦、愚味,意誌不堅強,因而受了壞人的挑唆,身不由己地墮落下去,導致了我跟他的分手……不知為什麽,我相信他以後還會變壞,繼續墮落下去,假如有什麽強大的力量驅使著他,他還會幹出一些罪惡的行為來。我以前認為他注定了不會成長:他什麽都不懂,因為生活環境是在軍隊大院裏吧?社會經驗少得驚人,以他的年紀來說,也太幼稚了!還那麽貪玩,工作都不上心……而我呢,很長一段時間都把他當弱者來看待,總是在原諒他、寬宥他,縱容他的許多過失。我也太自信了!一直以為我可以改造他,主宰他、控製他……直到分手前我才明白,我是沒有這個力量的。

在我們關係破裂後,楊波仍然常常到我們宿舍來玩,在車間裏他也跟我說說笑笑,別人甚至不明白我們是不是真的“吹”了……我不知道這樣做應不應該?我們確乎不像一對分手的戀人。但我明白對於此人的一切惡劣行徑,我都不會十分憤恨。因為過去愛得不深,現在也就連那點“恨鐵不成鋼”的情緒都沒有了!我也知道在自己那稱得上是純良的心靈裏,對此人永遠有一種類似憐恤的東西……

為什麽要在這裏提到他?他是不應該再用我的筆,在這一頁紙上講到的。但我心裏仿佛有一種預感:他和我將來的幸福有關。事實上他的存在,也妨礙了我去自由地愛,更使得方岩瞻前顧後,潔身自好,因而不願接受我的感情。

唉,我從來沒有傷害過楊波,他卻總是在有意無意地傷害我!

我不知道我愛著的這個男子,現在怎麽看待這個問題?他將如何對待我生命中不可抹殺的這個曆史事實?雖然要不是他去年四月間上夜班時,來給我做的那些思想工作,我一年多以前就會結束跟楊波的可憎的關係。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正是他的出現,用他那光明磊落的為人和一切可愛之處,把我從那種關係中解救出來。否則以我這優柔寡斷的性格,或許到現在還猶豫不決,甚至跟楊波一起墮落下去……

所以,他應該最了解這件事的全過程,也應該最體諒我們——也即人類的一切弱點。有時甚至在我內心,我盼著他能出麵來打救我,也就是當全世界都不承認我的愛,都指責我的行為時,他用他接受我的行動,用他給予我的愛來替我辯護……

可是,他會這樣做嗎?他能夠這樣做嗎?

就連華瑞林,那麽了解他,又跟他做朋友多年,在這個問題上也搖過頭,不相信他會主動把髒水往自己身上潑;不相信世上真有這麽一顆男子漢的心——這麽高傲、可貴、誠摯,雖然稍嫌冷,但卻不少愛,然而從來沒有愛過別人,也沒有接納過愛的心,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允許別人的愛橫梗在自己的情感路上……

但是當他直率地表示,他和楊波是不同類型的兩種人時,我的感受並不是這樣呢!因為關鍵就在於,他是另一種類型的人——一種我們可以寄托希望的人!

73年1月4日

威武的騎手啊,除了你,再也沒有我心愛的人。

你若是不相信我的話,就請走遍那大小村莊,

在村子裏你細細去問,是真是假你自會知道。

—— 藏族民歌

前途未卜又充滿希望的1973年來到了!

過了新年,市運會就結束了。軍工組的各項成績都不錯,幾乎全是前三名。我們女排獲得冠軍,十分榮耀,於是又照相又會餐,熱鬧了好幾天。但是看著旁人忙忙碌碌,我卻是漠不關心,淡然處之,有時還在暗暗發笑,似乎芸芸眾生我獨醒!

此外,比賽結束後將回廠上班,想起車間裏的人和事,心裏似乎就塞進了一堆草,有說不出的煩亂和悵惘。隻是想到有更多機會見到他,才使我微微高興起來。

又補了半個月假,元旦前去妹妹的軍營裏玩了幾天,但總是開心不起來,跟親人在一起也覺得很孤單——新春佳節和手足情深都沒帶來什麽特別的欣喜。我發覺自己眼巴巴盼望著的一件事,等到真正來臨了,總不如預期的那麽滿意。因此,我隻好把真正幸福的開端付緒未來,找些別的什麽東西來寄托希望和心願,以便在期待的心情中自我陶醉一番,暫時安慰一下自己,準備再遭受新的失望……

毫無疑問的,我仍在時刻想念著他。在三個月難耐的日子裏,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因為這不是日光所能驅散的水汽凝結成的美麗幻影,也不是風暴所能刮走的泥沙堆積成的沒有根基的形象。它是埋在心底的情感,所經曆的時間命定和鐫刻在石板上的名字一樣久長……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麵了,但回想起我跟他交往的前前後後,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我曾經一千遍地這樣掂量過:一個人若是很早就了解風情,對於愛情的波瀾和痛苦都習以為常了,到了真正熱情奔放的年齡,那種新鮮惱人的意味便不再令他著迷。但據我所知,如他所言,他以前從未有過類似經曆;當一個女孩子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違,首先求他垂青時,他竟能從容對待,應付自如,實在是有些反常!

而論起他對我的態度,則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當記憶的輕舟把我載向那逝去的河流,我重又嗅到和他朝夕相處時那沸騰的生活氣息,再度感受到當時內心情感的脈搏是在怎樣跳動著。我沉浸在往事的魅力中——這平淡的往事在回憶中竟能放出異樣光彩,像令人著迷的故事一樣震動心弦……

嗬,回憶中的境界是多麽美好!尤其在人防工地的日日夜夜——那是我一生中收獲的黃金季節!象征性的暗示,脈脈含情的微笑,同事間友誼的談話一去不複返,讓位給更明朗、更確定的問題;許久以來深埋心底的感情越來越公開,越來越熾烈;誤會和懷疑消失了,戀愛變得更嚴肅,更藝術,日益成為相互的權利……

在這樣的**中生活,是多麽愉快和令人振奮啊!

那郊外原野芬芳濃鬱的果香,那被朦朧夜色所遮蓋,被綺麗月光所照耀的秘密幽會,是我生活中明朗的夏天。盛雨過後的柔絲細珠,沁人心脾的知心話語,都曾像清泉瀉過我的心海。而那雲天裏星光如織,田坎上輕霧彌漫,那一望無涯飄渺神秘的畫麵,至今還像一幅幅清晰的畫麵,閃動在我的眼前……

如果在三年前初認識他時,這個鋒芒不露的年輕人所給予我的,隻是春天即將來臨時剛綻放的清新,那麽如今他對我那嚴厲疏遠的態度,就在我心中造成了長長冬夜的幽暗陰鬱。如果以前是我一有機會,就想用女性半吐半露的細膩心思所織成的羅網,把他給緊緊纏住,因而引起了他男性的莊重、驕傲和矜持,不肯輕易交出埋藏在心底的情感;那麽當我現在老老實實按照他的話去做,對他完全不予理睬,不去打攪時,他怎能仍舊如此沉得住氣呢?這可真使我對他的敬佩要遠遠超過愛慕了!

也許他以為我現在對他沒有好感了?他對我的態度好比一盆涼水,已經澆熄了我心中愛的火焰?那他就太不理解我了!他哪怕是再有幾年這麽冰冷地對待我,我也絲毫不會改變自己的意願。唉,在他麵前,女性的羞怯和矜持統統讓位給一種劇烈燃燒的感情了!要是他知道在幾度拒絕之後我仍不死心,他該會怎樣得意——我完全相信他是個極其寬宏大量的人,不過他既然是人,當然就免不了會得意。

“告訴我,你這樣的感情是第一次嗎?”

突然,五個月前他和我談話的情景又出現在腦海裏。這短短一句話,當時我並不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說話人的神情態度,卻大可玩味……

嗬,我是多麽不幸!一想到我終身的幸福,也許就喪失在自己從前的輕率和不明世故上,一腔哀愁絕望的心思便重又攝住了我!每當這時候,我對我們的未來便失望得一點信心也沒有——或許我跟大多數婦女一樣,總愛把一時感覺到的情形,當成是不可避免的定局。因此我常常自問:我和楊波的那件事,我自己到底要負多大的責任?當年雖然太輕率,但卻不等於不清白呀!我也常常要痛恨自己那時的幼稚和軟弱,然而除此之外,我也不能更多地責備自己——以我當時的年紀而言,又何曾經曆過什麽艱難困苦的境地,嚐試過什麽人世間的辛酸與甜蜜?

唉,我內心這一篇活動跳躍的生命記錄,難道他就真的不清楚嗎?難道他就不能有一天,真心誠意地來接受我對他的這番盛情厚愛?我始終不渝的感情應該經受得起時間的考驗;可誰也不能說,我一手造成的這個痛苦,要何時才能完結?

世界上的事情是多麽出人意料啊!我不相信除了他,就再沒有第二個男子來心甘情願地接受我的愛;然而人家對我有好感,並不等於我會喜歡他啊!可我日益愛慕的這個男子,偏偏又這麽不理解我的意願,不肯接受我……

嗬,我現在隻想知道他這時在想什麽?他心目中怎麽樣看待我?我已經沒有機會再去了解他,可又非常希望能知道一切;如今我們再也不能經常來往,可我總要去想,如果能跟他朝夕聚首,該是多麽幸福……我開始理解到,他無論在個性方麵和才能方麵,都百分之百地是一個最適合我的人;縱使他的脾氣,他的某些見解,和自己並不完全一模一樣,但隻有他才能使我這一輩子都稱心如意。

嗬,一個人能在自己不知不覺間,被另一個人愛慕到這種程度,思念到這種程度,難道不應該抱一點感激或滿足的心理?難道還能像他那樣完全無所謂嗎?

1月5日

世人已難引起我的注意,

我疲憊的心靈隻是懷念著你。

在長久地忍受思念的痛苦中,

你枉然折磨著我的記憶。

無論在起著漣漪的湖上,

無論是清晨黎明的時分,

在菩提樹的清香複蓋下,

我都遇不見你……

一跨進工廠的大門,我的心就不禁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不知道我會在什麽時候,什麽地點,什麽情況下遇見他?也不知道遇見他時我是什麽樣的心情?他又是什麽樣的心情?也許他已經把我忘卻?或隻是像遇見一個熟人那樣隨便招呼?更不知道他將采取什麽態度?我又該采取什麽態度?是坦然無事地不加理會?還是急迫地湊上去攀談?

其實現在的偶爾會麵,雙方所采取的態度並不能解決我日夜懸念的問題,但我總想從這件事上聯想開去,看出他別的用意。

是啊,三個月的日子,對我是多麽漫長啊!

他有時竟像是消失在我意識的朦朧深處,當然,更多則是清晰鮮明地呈現於眼底。就連這回廠後的第一次見麵,也仿佛在夢中和他預演了多次……

他卻不在車間裏,聽說調到廠裏一個臨時成立的辦公室去幫助工作,那陣子他的職務好像挺難安排。我也很鬱悶,心想隻有吃飯時才能在食堂看見他。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下班,我挽著文燕的手,強自鎮定地步入本車間食堂。顧盼之中,卻沒看見那個總是被年輕人包圍著的高大身形……

“怎麽沒看見方岩?”實在忍不住了,我悄悄問文燕。

“別著急,他會來的。”這位大姐真是善解人意,她調皮地向我眨眨眼睛,“他工作再忙,飯總是要吃的嘛!”

我心神不定地踱到另一個窗口去買饅頭,饅頭放進了飯盒,我卻交不出糧票。原來是根本就沒帶——瞧我這丟三拉四的樣子!

“文燕,給我一張飯票!”我連忙擠到文燕排隊的那一列隊伍中。

她低頭掏飯票夾,我卻猛然瞥見她身後站著一個穿舊軍裝的高個子男人!

我的心陡地跳了一下——我知道是他!

我飯票也忘了拿,就呆呆地退到一邊……

感情的波濤在心頭激**——是痛苦?是歡樂?還是經過長期的思念和心情矛盾之後,驟然相遇時,心理狀態上自然出現的那種麻木?

他沒有跟我說話,卻把頭偏了過去。我也不敢看他。

過了幾秒鍾,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把目光畏怯地投向他,恰好碰上他又轉回頭來的那雙含有深意的眼睛,雙方都趕緊避開了……

嗬,那一雙眼睛,它到底想說什麽呢?那深意究竟何在?也是大值得商榷。

午飯後,我到廠門外的郵局去發信。偶然回頭,發現他正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他卻繞向辦公樓的另一邊。

在大門口,我們又相遇了,我剛想招呼他,他已經邁著大步衝出門去……

這是什麽意思?他也許自認為心中坦然無事,所以才對我隨便自然?但既然一無牽掛,那又何必要回避?而他看見我時的神情,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況味,又不像是心神鎮定的自然模樣。我不知道他和我在一起時,是痛苦多於歡樂?還是歡樂多於痛苦?也不知道他是真正的無動於衷?還是超乎常人的大方與持重?

隨後的幾天裏,我又發現他雖不在車間上班,卻有事無事總愛來我們工房遛達時,內心更是被他攪得千頭萬緒,不知怎麽辦才好!

一個晚上,我終於跟文燕談起此事,她同意我再找時間跟方岩談談,由她負責聯係。後來她又有意無意地談起,最近方岩跟廠男籃的隊員們一起合拍的照片。

“我看過了,他照得最好——笑嘻嘻的,很有精神!”

我在心裏默默地想:“他被你說得有多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