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時候你能出生呢?”棣棣問。

“還有53年4個月零9天。”

接著走過來兩個青衣小孩。他們倆彎著腰抬著一串葡萄,而每顆葡萄的個兒比梨子還要大。

“好大的一串梨!”棣棣叫道。

“不,這是葡萄。”青衣小孩說道,“我出生30年之後,會發明一種新的栽培法,那時所有的葡萄都能長這麽大。”

棣棣很想去嚐嚐這種大葡萄。但另一位小男孩,在一個高個子的幫助下,抬著一隻大柳條籃子走了過來。青衣孩子幾乎被大籃子給蓋在了底下。籃子裏,低垂的綠葉底下,一個長著一頭金發、臉蛋兒紅撲撲的小孩兒對著棣棣笑著叫道:

“你看,我的蘋果有多麽大!”

“那是西瓜。”棣棣叫起來。

“不!不是西瓜!是我的蘋果!”青衣小孩兒說道,“等我出世後,所有的蘋果都會這樣大!因為我有新的栽培方法!”

這時一陣笑聲突然響徹了整座廳堂。一個青衣小孩告訴他們,那是九大行星之王在笑。棣棣迷惑地四下張望著。青衣孩子們都笑著看同一個方向,而棣棣卻什麽也沒看到。孩子們用手指著那個方向,可是棣棣依然一無所見。他們說的是位國王,因此棣棣努力尋找著坐在寶座上、揮動金色權杖的高大威嚴的大人物。

“他在那兒!在那兒!往下!在你身後!”成千上萬的孩子齊聲喊道。

“國王在哪裏?”棣棣和咪棣激動地問著。能看到國王陛下,太讓人興奮了!

這時一個更響亮嚴厲的聲音蓋過其他銀鈴般的說笑聲傳了過來,聽上去神氣十足:

“我在這裏!”

這時,棣棣才發現一個他剛才沒注意的胖娃娃。他個子最小,一直躲在一邊,神情冷漠地坐在一根大柱子旁,仿佛在全神貫注地思索著。小國王是這裏唯一一個沒有把出生後的孩子放在眼裏的人。他長著一對水靈靈的美麗大眼睛,與宮殿的色彩一樣碧藍清澈,充滿了無窮的夢想。他的右手托著裝滿思維的沉重的腦袋。他穿著短束腰上衣,胖乎乎的膝蓋顯露在衣襟下,黃色的卷發上戴著一頂金色的王冠。他喊了聲 “我在這兒呢”之後便從台階上站了起來,打算邁步走下台階。可是由於他尚在蹣跚學步,沒保持好平衡,竟一下子摔了個嘴啃地。他立刻神色凜然地爬了起來,所以沒人敢笑他。這次他索性手腳並用爬上了台階,然後,兩腿一叉,站在台階上,從頭到腳打量著棣棣。

“你可不太大喲!”棣棣竭力忍住了笑。

“可我將來要做偉大的事業呢!”小國王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回敬道。

“你長大後打算幹什麽呀?”棣棣問。

“我要建立一個太陽係的行星大聯邦。”小國王很自負地說。

這句話非同小可,棣棣聽了竟無言以對。小國王繼續說道:

“所有的行星都要歸我管轄,不過,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和冥王星不包括在裏麵,因為他們也實在遠得不著邊了!”

然後,他又帶著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蹣跚著下了台階,表示他的話都說完了。

棣棣沒有去驚擾他的沉思,他想抓緊時間盡量多地結識一些孩子。他認識了新太陽的發現者、為大眾謀福利的創造者、將鏟除人世間不平的小英雄,還有將要戰勝死亡的小精英。要認識的孩子太多了!棣棣正累得精疲力竭、招架不住時,有一個呼喊著的小孩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棣棣!棣棣!真是你嗎?你好嗎?”

一個青衣小孩子從大廳後麵的人群中擠出一條路跑了過來。他細高的個子,白白的皮膚,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上去真像棣棣。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棣棣奇怪地問。

“這有什麽,我是你未來的弟弟呀!” 青衣小孩說。

棣棣和咪棣張口結舌地互相對望著!能見到未來的弟弟太不尋常了!回家後一定要告訴爸爸媽媽,他們要是聽到這樣的消息準會大吃一驚的!

棣棣和咪棣正在浮想聯翩,那個小孩又說了:

“明年我就會出生了,在複活節之前的星期天。”

說完又向他的哥哥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家裏舒服不舒服、飯菜好不好吃、爸爸媽媽脾氣怎樣……

“哈,告訴你吧,媽媽慈愛極了!”咪棣對她尚未出生的弟弟說道。

接著棣棣和咪棣又問那個小孩兒一些問題,諸如他到人世間將幹些什麽、帶些什麽去一類的。

“我帶的是疾病——猩紅熱、百日咳,還有麻疹。”他們的小弟弟說。

“啊?為什麽帶它們?”棣棣驚叫著,並且大為不解地搖了搖頭。小孩子接著說道:

“得病之後我就會離開你們。”

“你這樣子來去匆匆真是太劃不來了!”棣棣心裏很難過,不大高興地說。

“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呀!”小弟弟也有點兒惱火。

不等小弟弟出世,這哥倆就幾乎要吵起來了!這時一群青衣小孩兒突然間一窩蜂似地擠著,好像是忙著去迎接什麽人,把小哥倆一下子就給衝散了。與此同時,一陣軋軋聲響起來了,仿佛長廊上有成千上萬扇看不見的門在同時打開。

“怎麽啦?”棣棣問。

“‘時間’來了。”一個小孩兒說道,“他在開門呢。”

大廳裏一下子沸騰起來。孩子們丟下機器和手中的活兒,睡著的都醒了,每個人都急切地盯著大廳後麵乳白色的門,嘴裏在不住地念叨著“時間!時間!”到處都能聽到這樣的呼喚聲。神秘的開門聲依舊在大廳中持續著。棣棣急於知道真相,他抓住了一個小孩子的衣襟,向他打聽究竟要發生什麽事。

“放開我!”那孩子焦急地說道,“我真急死了,今天也許會輪到我吧!天已破曉,正是今天該出生的孩子們動身到地麵上去的時刻,你會看到的,‘時間’正在撥門閂。”

“誰是‘時間’?”棣棣問。

“就是打發要出生的孩子們動身的那位老人。”另一個小孩兒說,“他人不算壞,隻是不講情麵,如果還沒輪到你,不論怎樣求他,他都會把你推開,想蒙混過關也沒用。就要輪到我了,也該輪到我了。”

突然,光神驚慌失措地趕到棣棣和咪棣麵前。

“快點兒離開,我正到處找你們呢!千萬別讓‘時間’看到你們!”

說完,光神用她那金色的鬥篷裹著兩個孩子,然後將他們拉到了牆角裏。在這裏,他們能清楚地看見外麵發生的一切,而別人卻無法看到他們。

受到光神的保護,棣棣鬆了一口氣。現在他明白將要在他眼前露麵的這個人的確威力無比了。凡人是無法與他抗爭的。他既是神又是妖怪,他既賜予生命又吞噬生命;他速度極快,匆匆地從世上掠過,世人們都來不及見其真麵目;他永無休止地吞噬著生命,僅棣棣家裏,被他吞沒的就有爺爺、奶奶、棣棣的小弟弟和小妹妹及那隻老畫眉;他從不在乎所吞沒的是什麽!不管是喜悅悲傷,還是春夏秋冬,都是他可吞沒的囊中之物!

那麽,為什麽未來王國的孩子們還要爭先恐後地飛跑著去迎接他呢?棣棣對此感到迷惑。

“也許在這裏他什麽也不吞沒!”棣棣這樣想。

門軸軋軋作響,慢慢地轉動著,終於開了。時間老人終於來了!遠處響起了人世間的音樂聲!紅綠光同時照亮了大廳。一位高高瘦瘦的老人邁進了門檻。他就是“時間”,他的臉上好像蒙上了一層灰塵,全是皺紋,衰老得如同變成了灰,他長長的白胡子一直垂至膝蓋。他一手拿著一把巨大的鐮刀,另一隻手拿著一把銅壺滴漏。他的身後,一艘豪華巨輪揚著白帆飄**在雲海上。

“所有到時辰的,準備好了沒有?”時間老人的聲音好像銅鍾一般莊嚴而又洪亮。他的話音未落,一片銀鈴般清脆的聲音從大廳裏響起:

“好了!好了!早準備好了!”

霎時間,孩子們把這高大的老頭圍了個水泄不通。時間老人把孩子們推到一邊,聲色俱厲地說道:

“挨個來!又這麽多,人數遠遠超過了名額。你們誰也別想騙我!”

他揮動著手中的大鐮刀,同時伸出另一隻手扯開衣襟,擋住了冒冒失失的孩子們的去路,不讓他們從他身邊蒙混過關。老人神情非常嚴峻,沒有誰能逃得脫他尖銳的眼睛。

“你還不到!他對一個孩子說道。

明天才輪到你!

也沒輪到你!

想成為第13個牧羊人,你還得等10年!

有12個就足夠了,要不了那麽多。”

“什麽?想做醫生?醫生太多了!世上的醫生們還在抱怨沒病人呢!有沒有想當工程師的?他們需要一個誠實的工程師。隻要一個,最出色的!”

一個麵色蒼白、可憐兮兮的孩子這時咬著大拇哥怯生生地走來,剛才他一直在後麵徘徊,鬱鬱寡歡的,走起路來也搖搖擺擺的,實在令人同情。看到他的模樣,連時間老人也禁不住動了惻隱之心。

“是你呀!唉!你的身體好像太弱了!”時間老人感歎著。

然後他沮喪地仰頭望天,憂鬱地說道:

“你活不了多久的,在那個世界上。”

決定去留的事還在繼續著,被擋回去的孩子個個情緒低落地繼續幹活。如果有誰被確定要出生,其餘的孩子都會投去羨慕的目光。偶爾也會有一些意外,例如那個將來想去鏟除不公平的小英雄緊拉著小夥伴們的手,不願意去人世投胎。小夥伴們為他央求時間老人:

“他不肯去,大人。”

“我不去!”小家夥拚命掙紮著,“我不願意出生!”

“他的選擇沒錯!”棣棣想。他已知道人世間是怎麽一回事。挨打的恰恰是不該挨打的人,而罪犯卻逍遙法外,被懲罰的經常是無辜的人們!

“要是我,也不會去投胎!我寧願天天去找青鳥!”棣棣自言自語道。

這時,那個想去鏟除不公平的小家夥抽搭著走了。他被時間老人給嚇壞了。

此刻的場麵激動到了頂點。孩子們都在大廳裏跑來跑去地亂成了一團。要動身的忙著收拾他們發明的東西,那些留下來的則對他們千叮嚀萬囑咐:

“會給我來信嗎?”

“他們不許通信!”

“想辦法寫一封來!”

“別忘了宣布我的主張!”

“再見,讓!再見,皮爾!”

“沒忘什麽東西吧?”

“記住你的計劃!”

“過得快樂的話請盡快告訴我們!”

“好了,好了,別說了!”時間老人揮動著手中的大鑰匙和可怕的鐮刀,扯開嗓門兒大聲吼道,“別囉唆啦!已經起錨了!”

於是,將出世的孩子陸續爬上了掛著美麗白帆的金色大船,他們戀戀不舍地向留下來的小夥伴們揮手告別。但當他們一看到遠處的人間大地時全都高興得歡叫起來:

“噢!真亮啊!”

“多廣闊啊!”

遠處傳來了一陣歌聲,像從深淵中傳出來似的,那是人間飽含著歡樂和期望的歌聲。

聽到這歌聲,光神臉上現出了微笑,她俯下身來告訴迷惑不解的棣棣:

“這是媽媽們迎接孩子出生所唱的歌。”

關好門後,時間老人突然發現了棣棣和咪棣。他勃然大怒,揮舞著鐮刀向他們衝了過來。

“快跑!快跑!”光神大聲喊道,“帶上青鳥,和咪棣一起在我的前邊跑!”

光神將事先藏在衣襟下的青鳥塞到棣棣懷中,邊跑邊用手撕下她那炫目的麵紗,把孩子們罩在光幕下,保護著他們免受時間老人的殘害。

他們穿過好幾條雄偉壯觀的長廊,有青綠色的,也有天藍色的。可是,他們還是置身於時間老人的未來王國。由於觸怒了時間老人,他們必須盡快地撤離。

咪棣嚇壞了,棣棣則時時緊張不安地看著光神。

“別怕!”光神說道,“開天辟地以來,我是唯一受到時間老人尊敬的人。你隻要照顧好青鳥就可以了。這隻青鳥純青純青的,美麗極了!”

棣棣一想起懷中的青鳥就禁不住心花怒放。他能感到那隻寶貝鳥兒在他懷中撲啦啦地抖動翅膀。他不敢用力壓住鳥兒柔滑而溫暖的翅膀。他的心緊貼著青鳥的心,在怦怦地跳著,終於抓到青鳥啦!沒有什麽東西能傷害它,這是光神親手給他的。他將捧著多麽偉大的勝利品回家啊!

棣棣被勝利衝昏了頭腦,他高興得快要發瘋了,完全忘了自己此時的處境。他一時無法讓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他們剛要跨出宮殿的門檻,突然一陣穿堂風掠過大廳,吹開了光神披在兄妹倆身上的麵紗。他倆被暴露在追趕他們的時間老人麵前。時間老人怒吼著,揮起鐮刀砍向棣棣。棣棣嚇得大叫一聲,光神急忙擋開了砍過來的鐮刀,“咣當”一聲,宮殿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他們終於逃脫了!但是,棣棣在慌亂之中張開了雙臂,那隻未來之鳥透過他的淚眼,在他的頭頂上展翅飛去。那雙翅膀如夢如幻,若有若無,很快消融在蔚藍色的天空中,棣棣再也辨認不出它的輪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