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戚繼光自從截獲了那枚火器後,一直在猶豫是否要向胡宗憲匯報此事,剛好這日接到命令,讓戚繼光隨他一道去總督府商議戰事,於是放下手頭事務,他隻身一人匆忙趕往嘉興。因為胡宗憲在密信裏囑咐讓他先去總督衙門等候,到時候二人一起進去,因此他在總督府門前不遠處的街邊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人靜靜地候著,腦子裏反複回想著前後發生的幾個細節,想從中捋出個思路來。

大概過了有兩個時辰,胡宗憲才出現,二人便各自稟報後一同入府。

進了衙門,戚繼光幾次開口想跟胡宗憲提有關火器之事,但見胡宗憲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便咽下了話頭。門官給他們引路,曲曲折折進入一座別院,這裏是總督的議事之所,警衛重重,門禁森嚴;進院遙望,廳上已有不少人,個個衣冠甚盛。

走進廳內一看,正中炕**,張經一人正襟危坐,炕幾上堆滿了輿圖冊籍;廳中順排擺著八張太師椅,一側四人,東麵是李天寵為首,西麵則以俞大猷居先,兩位總兵身旁列坐著文武要員,全都神情莊肅,一望便知是在商量進兵的大計。

?

“汝貞!”張經微微欠身,作個歡迎的姿勢:“請坐,還有這位,是戚參將吧!都請坐!”

“是!”胡宗憲行了禮,轉臉向東、西側的諸位將軍各打招呼。

戚繼光暗暗慶幸,沒想到提升參將後便趕上這樣的機會,同時也為自己已經博得胡宗憲的青睞感到欣慰,這總督府能進來的可沒幾個人,尤其是由胡宗憲領著過來,那就更加要另當別論了。

這時兵備副使王崇古已經將座位讓了出來,胡宗憲當仁不讓地坐了下來,靜聽張經發話,戚繼光便在他一旁站立。

張經拿起一疊紙揚了下,“這些都是今天收到的諜報,倭寇之前受了重創,很不服氣,近日聽聞王直已經返回岑港,並且還預備大舉進撲。這是個好機會!以目前的形勢而論,我們就怕敵人不來,來了正好迎頭痛擊。我現在要逐位請教,各位都部署好了沒有?”

張經從總兵俞大猷問起,每一位帶兵官都切切實實地答說,部署妥善,隨時可以作戰。

“很好!”張經對俞大猷說:“你擔當北麵。如果海賊由這麵來,你全麵應戰。”

“是!”俞大猷響亮應聲。

“舟師歸湯參將節製。”

“屬下在!”湯克寬欠身答應。

“舟師雖為輔助,可是責任甚重,一有警報,你要迅速赴援。同時封鎖緊要口子,斷賊歸路。”張經轉臉問胡宗憲:“汝貞,你以為我這個看法如何。”

“高明之至。”

“那就照預定的步驟辦吧!”張經說道:“幾個月的經營,就在這一仗見功!”

“是!”俞大猷站起身來,肅然應聲,他這一聲是代表所有的將領,接受總督的命令。

“誰先誰後,我沒有意見。”張經的視線,從俞大猷移到湯克寬,“你們兩位商量好了,趕快通知盧鏜。請吧!”

等俞、湯一告辭,張經邊說邊起身:“汝貞,你到花廳裏去等我,咱們可以小酌一番,那個,戚參將也一起吧。”

胡宗憲心想,真料不到,他還有這樣的雅興,看起來趙文華之前跟自己所說之事恐怕不實,想到這裏胡宗憲有些懊惱,畢竟,眼下所有的策略都是以攻為主,張經完全一副統帥的氣勢,這讓胡宗憲不知該如何是好。

?? ? ?

趙文華回京之前,自己曾再三表示隻要能架空張經的實權,肝腦塗地也要獻上火神圖,但現在看來,趙文華好像並沒有去努力兌現他的承諾。而這一攻,蘇賽瓊說服王直歸順的難度就加大了,極有可能王直又要被迫流亡,剩下的匪寇散兵遊勇更不好對付,拿不到很實際的資本,如何去加固自己在朝廷的地位?

?? ? ?

而蘇賽瓊那邊,別說是完成說服王直歸順朝廷的任務了,就連自身的性命安全其實都命懸一線。

2、

徐海怒氣衝衝地趕到炮台塔的時候,王濠早已不見人影。一問才知,他已經前往王直的兵帳聽命去了,徐海想都沒想便也趕了過去,沒料到在半路上卻遇見了毛猴子。一見徐海滿臉的怒氣,毛猴子急忙叫住他:“二當家的,你這是為何?”

徐海揮手推開了他,咬牙切齒道:“我要他拿命來!”

毛猴子冷笑了一聲:“那也要看他爹讓不讓!”

徐海不禁愣在那裏。

毛猴子上前一步:“咱們一路從舟山回來,你也知道島主的心思,趁著眼下官兵軍心渙散,內生嫌隙,近日如若大舉反撲,則可攻其不備,島主眼下正在部署如何派兵遣將,我也知你向來反對打這種無把握之仗,但就算你不支持,也萬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跟王濠鬥個你死我活啊!”

徐海被他這麽一說,一時也是五味雜陳,他歎了口氣:“我以為那日我跟島主推心置腹,已經把島上的情形都跟他說清楚了,此時若舉兵,根本沒有勝算!也罷!”

毛猴子壓低了聲音:“王濠跟島主進言,他從別處搞到幾條福船,是可以作戰的哨船,並且還可以想辦法再弄些火器,以武器製勝。”

徐海一聽便火大,他提高了嗓門激動地說道:“火器?我們頂多不過能弄來些鳥銃,噴筒罷了,明軍的火器最差都有百子銃,聽說還有神機箭,可比我們要高明許多啊!怎麽可能以武器製勝!癡人說夢罷了!”

毛猴子撇了撇嘴:“我也不清楚,但好像王濠很有把握似的,你可以進去聽一聽嘛!”

徐海鼻子裏哼了一聲:“莫讓我耳朵裏生瘡!”

說完扭頭就走。

徐海未進帳便轉身離去,這一幕被站在很遠處的崔麗娘看在眼裏,她雖然聽不見徐海與毛猴子的對話,但從他們的表情看來,徐海是不可能衝進去殺掉王濠了。

一陣寒風吹來,崔麗娘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被灌進了一絲涼意,瞬間便抵達身體的各個部位,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與恐懼。

崔麗娘深知被關在炮台塔上的那個女人,便是自己一心要尋找的曾柔。雖然胡宗憲騙了自己,女兒並沒有落在他們手裏,火神圖自然也不重要了,甚至自己已經根本不需要再跟著王直,可如今,在岑港畢竟還是王直說了算,要想讓女兒平安離開這裏,恐怕還不能讓王直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至於女兒為什麽會與曾柔他們在一起,這個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眼下最關鍵的是要盡快地救出他們,讓他們離開岑港,否則,落在王濠手裏,便是凶多吉少。

3、

崔麗娘裝作不經意地走進帳房,原本正討論得激烈的父子倆,突然停了下來,王濠甚是警惕地看著她,崔麗娘若無其事地問道:“不是說要給我找個使喚丫頭嗎?人呢?我這人生地也不熟,不能總是跟你們一群大老爺們兒待在一起啊!”

王直揮了揮手,示意她先出去:“我們有要事相商,你且外麵等會兒。要不然,你還是回屋休息去吧!”

崔麗娘點點頭,努力地控製著自己的神情,假裝麵露不悅地往外走,此時她的手心已經在不斷地冒汗。因為她聽到王濠剛剛提及了什麽飛炮,還有如何造火器的圖紙,雖然沒說“火神圖”這幾個字,但她確信曾柔母子已經在劫難逃,對即將準備作戰的海盜來說,沒必要再花精力扣押著犯人,可就算曾柔真的說出了火神圖的下落,王直也絕對不會留下他們母子。

因此無論如何要搶在王濠之前救走他們,還有崔卿奴,不惜一切代價!

4、

張經說去換一下便服,於是胡宗憲與戚繼光就在花廳裏等候。這時傭人端上圍棋棋盤,胡宗憲便招呼戚繼光先殺一盤。

兩人都各有心事,因此落子很慢,戚繼光的棋力應該更高一籌,但出於尊重和禮節,在棋麵上他還是顯得稍遜一籌。

連下三盤,均是胡宗憲贏,戚繼光起身抱拳:“屬下甘拜下風!”

胡宗憲笑道:“承讓!能輸得不露痕跡,更見風度和棋藝。”

正說著,張經走了進來,戚繼光連忙讓座並站到一旁,張經邊坐下邊收拾棋子:“我來跟汝貞討教討教!”

胡宗憲連忙:“不敢當不敢當!”

二人剛重新擺好棋盤,門外便喚有諜報來了。

“喚進來!”張經有些不耐煩。

諜探進來之後行禮:“報!倭寇正在備戰,此次備了十二艘福船。”

“喔?”張經眼睛還盯著棋盤,頭也不抬地問:“總共有多少人?”

“五六千”。

胡宗憲聽聞後甚為驚詫,他簡直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一慌,袖子一帶,便將一盒黑棋撥翻在地上,嘩啦啦一陣亂響,自己覺得很不好意思,慌忙彎腰撿滾落一地的棋子,戚繼光也連忙上前幫忙撿棋子。

“慌什麽!”張經微笑著說:“隻是備戰而已,又不是正式開戰了,況且俞總兵他們方才也都各自領命去了。”

“如何?”張經得意地看著胡宗憲。

這讓胡宗憲很是不爽,為何如此重大的軍情自己先前竟然一無所知?莫非今天的這一切都是張經事先安排好的,意圖給自己個下馬威?

胡宗憲這一天的心情已經很是跌宕了,抗倭、抗倭,無論戰事結果如何,其實都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發生,因此讓他頭疼的,主要都來自於張經。

5、

眼見張經滿心的得意都寫在臉上,胡宗憲甚覺尷尬,可眼下又已坐定,這棋究竟下還是不下?他不由地麵露慍色,趙大人難道真的騙了自己?如今要想取代張經的位置怕是難於上青天了。

一旁收拾棋盤的戚繼光似乎也察覺到了二人之間的暗中較量,隻能假意作出相應的表情,既與己無關,便靜觀其變。

但見胡宗憲悄悄給自己使了個眼色,他心知這是胡宗憲想要離開,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便硬著頭皮壯著膽子,當著張經的麵對胡宗憲說道:“巡按大人,請恕屬下冒昧,因湯將軍要去我金山兵營商議軍務,約在申時,卑職恐怕要先行一步了!”

他這麽說,是想要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這畢竟也是得罪了張經,不管怎樣,自己一個人扛著就是,倘若明目張膽地提醒胡宗憲該走了,豈不是陷他人於不義。

胡宗憲自然是默契十足,連忙接話道:“你先前是搭我的車一道過來,這嘉興離金山數百裏,你如何前往?”

語氣裏夾雜著數落和不滿,戚繼光也領會得低頭說道:“卑職雇匹馬即是。不勞大人掛心!”

胡宗憲起身繼續數落著他:“也罷!軍務要緊,我跟總督大人的棋什麽時候下都可以,不能耽誤正事。”

轉過身胡宗憲對張經行禮示意:“大人,屬下就隨戚參將先行告退!不敬之處,還望恕罪!”

張經看著他倆一唱一和,心知肚明但也不好說什麽,隻能點點頭讓他倆走了。

6、

剛出了總督府,馬車還沒拐彎,迎麵便是一列疾馳的馬隊擦身而過。戚繼光從車裏探出身去,隻見身著大紅綢袍子、前後有麒麟補子,官員打扮模樣的幾個人,騎著駿馬直奔總督府而去。

胡宗憲殷切地想從戚繼光的表情找到些許答案,但見戚繼光眼神頗為凝重,便忍不住問道:“什麽人?”

“應該是錦衣衛!”戚繼光若有所思地說著:“我看不出官階,因為是麒麟補子。”

胡宗憲沉吟道:“沒錯,隻有錦衣衛的官員才能用皇上特準的麒麟補子!”

“他們都穿著白靴!”戚繼光補充道。

“白靴?!難道說白靴校尉是來逮捕……”胡宗憲沒再說下去,麵對戚繼光還是不能太露痕跡地表現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但很明顯,白靴便意味著要帶人伏法,莫非?胡宗憲的神情已經很難遏製內心的激動了。

他連忙喝令馬車停下,但戚繼光微微搖了搖頭:“大人,若是我們想知曉誰人被捕,何不先去驛館等候?我正好要去驛館借匹馬回金山。”

胡宗憲這才意識到自己過於盼著能看到張經被捕或者伏法了,以至於都有點忘乎所以,倘若馬車長時間停在總督府門口的路邊,府裏的人不用出來便能看見,不管被捕的人是不是張經,胡宗憲的司馬昭之心就過於明目張膽了。但錦衣衛的人即使抓捕了官員,自然也是會先帶去驛館,如此,一切便順理成章了。

想到這裏,胡宗憲對麵前的戚繼光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

7、

胡宗憲的馬車一路徐徐前行,主要是不想超在錦衣衛之前太久到達驛站,那樣的話,就太明顯了。

戚繼光特意讓車夫繞了一條遠路,因此到達驛站的時候,剛好遠遠地望見有隊人馬進了驛站。

又在街角處稍微等了片刻,他們才跟著進去。剛進門便迎麵看到一位身著麒麟補子的錦衣衛從裏麵走了出來。胡宗憲連忙上前打招呼:“敢問貴官尊姓?”

那人身材雖矮小,眼神卻是犀利得很:“你是何人?”

“敝姓胡,浙江巡按禦史。”胡宗憲的謙卑在此時有點過了,但他自己並不覺得。

“我是錦衣衛的千戶,潘恩。”潘恩對於突然冒出來的巡按本來有那麽一點好奇,但他沒有問,態度頗為冷淡。

“原來是潘千戶,久仰大名,”胡宗憲眼睛都沒轉便開始明知故問:“千戶此次前來浙江是巡視還是緝拿?我軍務纏身未能遠迎,還望見諒。”

潘恩其實早已心知肚明,隻是有點想不明白這個巡按禦史為何會跑到驛站來打聽,但他也懶得花心思跟胡宗憲糾纏,便直接答道:“我奉旨前來押送張經回京複命,不勞胡大人。”說罷轉身招呼兩個錦衣衛跟他一起上了驛站的二樓。

看樣子,張經應該已經被關進二樓的房間了,對此胡宗憲並未感到特別的意外,隻扭頭對戚繼光說道:“你自己想個辦法回金山吧。”說完,掉頭離去。

此刻他更為著急的一件事就是,要想個什麽辦法好盡快送一封信給岑港的蘇賽瓊,如果是平時,都是用專人單線與蘇賽瓊聯係,可現在無論派什麽人去岑港送信都是極大的冒險。

胡宗憲心裏清楚得很,張經被捕後,總督的位置早晚會是自己的,部署跟倭寇對抗作戰一事接下來應該會先擱置一段時間,所以,蘇賽瓊必須把握這個良機,盡快想辦法去說服王直歸順朝廷。

8、

崔麗娘聽到幾聲奇特的鳥鳴聲,意識到是胡宗憲給自己發來指令了——這信號是早前她決定來岑港前跟胡宗憲的約定。雖然此時的朝鮮,崔氏已是沒落的貴族,但身為高麗武臣崔氏後人,崔麗娘自幼便跟隨大宗師學習,熟諳各路技能,除了著名的“五段身”之外,訓鳥也是獨門秘技。那日領了胡宗憲之命後,她訓練了幾隻海鳥,如同信鴿一般能夠尋找主人、傳信識途,寄放在普陀山的普濟寺便前往岑港了。胡宗憲情急之下想起這件事,便命人拿著蘇賽瓊留下的那根簪子去了普濟寺,於是換回了幾隻能傳信的海鳥。

蘇賽瓊看完信後隨即燒掉,沒做一刻的停留便直奔炮台塔,一進塔樓她囑咐幾個看守的人都出去外麵等候命令。那些人見她不怒自威,頗有氣勢,倒也沒有囉嗦就散了。

崔麗娘深吸一口氣,走進關押崔卿奴他們三人的屋子。聽到有人進來,第一個抬頭的人是曹箴,他下意識地往母親身邊靠了靠,曾柔也轉了下身,看見進來的是崔麗娘,便毫無表情地仰頭靠向身後的牆。

崔麗娘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崔卿奴身上,她那麽熱切地盼望女兒能抬起頭看下自己,可是,她又是那麽得害怕,害怕跟女兒的對視。然而,崔卿奴好像是故意不去理會任何,始終低著頭。

崔麗娘猶豫了,站在原地,既邁不動腿,也張不開嘴,空氣似乎凝固了一般,四個人都沉寂著。

最後,崔麗娘做了一個決定,她轉身看了看,發現塔雖然破敗不堪,但依然有五層之高,於是,她上前扶起曾柔,準備帶她離開二層。

曾柔警惕地看著她:“你要如何?”

一旁的曹箴迅速地靠攏過來:“你是何人,為何要帶走我娘?”

即便這樣,崔卿奴仍然沒有抬頭,沒有人看到她的眼睛裏滿是淚水。

她,隻是不敢抬頭。

崔麗娘一直在觀察女兒,看她始終不抬頭,心裏多少也明白了,於是更加堅定地扶起了曾柔,因為曹箴和崔卿奴是被綁在一起的,即使他憤怒地想要阻止崔麗娘,可他也隻能看著母親被崔麗娘帶著離開。

崔麗娘走之前對曹箴說:“你幫我好好照顧她。我跟你娘去去就來!”

9、

帶著一個人飛身上塔頂,這對崔麗娘的輕功來講並不是難事,但難的是,麵對曾柔質疑的眼神,她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曾柔冷笑道:“你無非就是想要從我身上打聽點什麽出來,又何必這麽大費周章呢。”

崔麗娘一時語塞,其實她早已忘記自己的任務,也從未想過要從曾柔口中得知火神圖的下落,對她而言,保女兒性命無憂是當務之急,但倘若被王直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估計崔卿奴也是難逃一死。

曾柔原本不想理睬她,可看到崔麗娘哽咽的樣子,有些惱:“你帶我到這裏,不就是怕小孩子聽見嗎?欲蓋彌彰,何必惺惺作態!”

崔麗娘突然跪了下來,曾柔被嚇了一跳,背過身去不看她:“休要對我行此大禮,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信,不聽。”

崔麗娘強忍著傷心說道:“我知你是何人,我也知你忍辱負重所為何事,我這一跪,既是懺悔,也是求你!”

曾柔索性仰著頭:“你莫求我,我什麽也幫不了你,我也想向你下跪,求你痛快地殺了我,也好免我忍受與我兒生離死別之痛!”

崔麗娘聽到遠處有馬嘶聲,心裏一急,說道:“在下蘇賽瓊,為我夫夏言鳴冤陳情,不幸被嚴世蕃抓入大牢,他們用小女的性命脅迫我混入海盜中,讓我刺探軍情、成為間諜。沒成想,我一時愚昧,中了奸人的計謀,如今雖懊惱卻亦無益。你我時間不多,馬上就有人來了,我隻求你速速帶我女兒離開這裏,賽瓊萬死不辭!”

說著蘇賽瓊從腰間取出女兒的繡花鞋,指著上麵的“卿”字說道:“我萬萬沒想到,女兒竟然會跟你們在一起,當初她萬幸沒落在錦衣衛手裏,可是如今卻掉進了匪窩,她現在一定恨我至極,我也無法跟她解釋。這也許就是我的命……”蘇賽瓊難以遏製自己的情緒,有點語無倫次。

10、

曾柔聽到這裏,有點難以置信,她的目光落在了蘇賽瓊緊緊捏住的那雙鞋上。很快,她便回過神來,拖著不能行走的腿瘸著走了過去,扶起蘇賽瓊,問道:“前首輔大人夏公是您先夫?”

蘇賽瓊站起身點了點頭繼續道:“我之前聽說你為了讓你兒子離開這裏,受盡折磨,若是天道輪回,今日就讓我來成全你們,隻求你帶兩個孩子離開,今晚子時後,我會安排好船隻來送你們走。”

曾柔詫異地問:“那你呢?你不走嗎?”

蘇賽瓊搖搖頭:“我若是跟你們一起,大家都走不了,我留下來跟他們斡旋,王濠此人狡詐陰險,必除不可。”

曾柔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眼前的這個婦人昨日還是王直的新歡,怎麽突然卻變成了前首輔夏言的夫人呢?而那個叫卿奴的小姑娘,竟然就是夏言的女兒,被抓的這兩天裏曹箴也沒來得及說他們是怎麽認識的,所以這一切讓曾柔感到難以置信。

蘇賽瓊歎了口氣:“現如今我已騎虎難下,在海盜這裏,我是給朝廷賣命的鷹犬,在朝廷眼裏,我是勾結倭寇的盜匪,這世上哪裏還有什麽貞潔烈女!”

說到這裏,蘇賽瓊忍不住對天長笑,那笑聲甚是淒慘,滿是委屈,盡是不甘。曾柔聽著也甚為動容,忍不住潸然淚下,她想了想,等蘇賽瓊稍微平複後說道:“夏夫人俠義肝膽,曾柔佩服!隻是,我被困島上已十載有餘,早就看破生死,更何況這條腿已經廢了,即便逃命去也是枉費你一片好意,若你能帶兩個孩子逃離此處,曾柔願拖住他們,以一己之力與他們對抗至死。”

蘇賽瓊愣住了,她萬萬沒想到曾柔竟然真的將生死置之度外,但她也意識到倘若自己離開,王直必然會派人追殺,隻有當孩子們安全離開岑港,自己才能暴露身份。

因此她還是想努力說服曾柔:“你莫要擔心我,若有小船送你們離島,即使你行走不便,也無妨。你比我更清楚,兩個孩子如果沒有母親在身邊,他們無處可去,隻能顛沛流離,到時候又說不好會落入哪個奸人手裏,如果你我二人中必有一個要留下,那自然是我更合適。你聽我的,我自有法子。”

此番言語說得甚是中肯,事實上,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如果必須要有一個人留下拖住海盜,那一定是蘇賽瓊,因為曾柔眼下連行走都困難,要想跟王濠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

曾柔不是不明白這一點,她很感激蘇賽瓊如此顧全大局,又這般體恤自己,言語間處處維護自己的尊嚴,雖然她想說什麽,但總覺得眼下似乎隻有蘇賽瓊更能掌控局勢,於是便凝重地點了點頭。

11、

岑港的雙嶼碼頭停泊了12艘福船,其中有兩艘是冬船,這是一種善於攻戰追擊的福船,這種船一般情況下吃水七八尺,風小也能行駛,比其他的福船方便很多,同時還可以犁沉敵船,唯一的毛病就是因為船身高,無法使用武器近身殺敵,更不用說撈取敵方首級,所以,冬船在官兵中使用得不多。

剩下的10艘是鳥船,又叫開浪船,是在草撇船的基礎上改造而成的,這種船船頭尖,吃水才三四尺,有四槳一櫓,不怕風浪,行駛便捷,看起來就像在飛,便於追逐敵船。

鳥船向來是倭寇打仗的首選,海盜們長期盤踞在島上,大部分都是以船為家的,這也是官兵跟倭寇作戰之所以不能取勝的原因。雖然明朝的軍隊配備精良,光用於作戰的福船就有不下十來種,而每艘戰船上更是配備了各種火器,當然,自打曾銑被斬,作戰用的火器已經形同虛設,此乃後話。

跟常年都生活在船上,與海已融為一體的海盜相比,明軍的將士們顯得士氣有餘,戰力不足。海盜們的優勢在於作戰不怕死,身手靈活,目標明確,打不過就逃,並且是四下分散逃,搞得官兵想乘勝追擊都很難。早些年仗著武器優勢,人數優勢,明軍時常能打勝仗,可即便贏了仗,損失也很慘重,朝廷一味鎮壓,海盜卻猶如“春風吹又生”,這局麵誰也無法真正地做個了結,因此,胡宗憲的“招安”策略其實也是應運而生的權宜之計。

兩艘冬船是王濠求了他的嶽父羅龍文,通過關係私下裏跟官府買來的,當然這是之前廢棄的戰船,雖然年久失修,破爛不堪,但找人重新修繕一番,還是可以用來作戰的。王濠雖然一直都想歸順朝廷,但即便有機會,也需要投名狀,因此,他備了兩艘冬船,以便日後跟明軍大戰時不至於無辜丟了性命。

沒曾想這次王直一回來,就表示要跟官兵決一死戰,要是擱從前,王濠一定會勸阻義父不可魯莽行事,但沒想到徐海先跳了出來,再三表示眼下不宜開戰,這讓王濠感覺是個排除異己的好時機,雖然這些年跟義父日漸疏遠,但憑借王濠對王直的了解,他相信此時必須堅定地站在義父這一邊,畢竟王直向來心思縝密,並非衝動之人,他做這樣的決定自有道理。

王直不在島上的這些日子裏,向來是由徐海統領島上的兄弟,福船自然也是由他掌控的,這十艘鳥船幾乎已經是目前岑港所有的兵力。盡管徐海再不情願,可他也無法提出任何異議,在岑港,隻要王直在,那就是島主說了算,什麽時候這規矩都不能改。

12、

蘇賽瓊在這一天之前根本沒有想過要如何才能逃離岑港,對她來說,如果不能勸服王直歸順朝廷,一年之後,她便找機會自行離去即可,“逃”這個字眼,似乎用不上。若不是之前被錦衣衛那幫卑鄙小人用了迷煙,她行走江湖還從未失過手,堂堂高麗第一俠女絕非浪得虛名。可如今,要想保女兒安全,卻隻有想方設法讓她跟曾柔母子一起逃走。

要想順利逃走,船、銀兩,缺一不可。

銀兩還好辦,假意需要置辦些生活用品,也就順理成章地領取了不少。但是船呢?岑港的船主要分兩種,一類是海盜們用來作戰的各種福船,還有一類叫浙直船,顧名思義就是浙江一帶很平常的船,其實就是漁船,但由於用途不僅僅是打漁,所以還分為沙船、鷹船、殼哨船等等。

最初的時候,胡宗憲為方便蘇賽瓊能接近王直,特意給了她一艘不尋常的江船,用來假意投靠王直,以便能混人耳目,之後那艘江船便一直停靠在雙嶼碼頭。待到後來王直他們繞道南京,怕引人注目,就棄了那艘江船,將其藏於碼頭的亂石陣內。此次回島之前,蘇賽瓊特意囑咐過王直要將那艘江船帶回去,隻不過當時她完全沒有料到後來所發生的一切。

12艘福船中並無那艘江船,主要是為了方便統一作戰,江船體積小,頂多隻能坐十個人,所以這次備戰的全部都是能容納二百人以上的大鳥船。

蘇賽瓊並沒有費太大的勁便在岸邊找到了那艘江船,因為島主正在親自部署作戰,因此倒也沒人留意她的異常行為,蘇賽瓊假意關心戰情,趁機也探清了出島的最近路線。剩下的,便是如何將炮台塔上的人帶上船了。

然而,她怎麽也沒想到,當她做好一切準備回到聚義廳的時候,卻赫然發現島上的眾人全都在,而被捆綁得結結實實的三個人正在接受王濠的拷問,蘇賽瓊明白一切都來不及了,她不由得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走了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