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再讀《紅玫瑰與白玫瑰》,發現小說的前三分之一,很有意 思。

紅玫瑰叫王嬌蕊。從前是個出名的交際花,因為玩得名聲不太好了,就手忙腳亂地抓了個士洪結了婚。她的出場很有特色:“內室裏走出一個女人來,正在洗頭發,堆著一頭的肥皂沫子,高高砌出雲石塑像似的雪白的波鬈。”她穿著一件浴衣:“一件條紋布浴衣,不曾係帶,鬆鬆合在身 上。”

你以為的交際花是搔首弄姿、濃妝豔抹、扭捏作態的吧。不是,就是這般“一點不做作”的:洗過了、濕濕的、裸妝的。而這種情景,她的丈夫覺得自然,初次見麵的振保也已經不知道想到哪裏去 了……

被她濺了點沫子在手背上,便“不肯擦掉它,由它自己幹了,那一塊皮膚便有一種緊縮的感覺,像有張嘴輕輕吸著它似的”。他看著她的浴衣,“從那淡墨條子上可以約略猜出身體的輪廓,一條一條,一寸寸都是活的。”世人隻說寬袍大袖的古裝不宜於曲線美,振保現在方知道這話是然而不 然。

上世紀四十年代舊上海的小公館裏,就是這樣,彌漫著一股交際花的肥皂香和一把散亂的濕漉漉的長 發。

士洪覺得自然,是因為一貫陶醉其中。而振保是個什麽樣的男人,嬌蕊兩下裏一對眼,就知道了。“也不過是個貪吃貪玩的男人”。一個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交際花,即便嫁了人,也能在片刻之間找準獵 物。

嬌蕊第二天就意圖把振保吊上 手。

這回,她穿的是件曳地長袍,“是最鮮辣的潮濕的綠色,沾著什麽就染綠了”。張愛玲下筆實在厲害,還有什麽色配得上她對男人的賞玩。且不單是綠色,“衣服似乎做得太小了,兩邊迸開一寸半的裂縫,用綠緞帶十字交叉一路絡了起來,露出裏麵深粉紅的襯裙。那過分刺眼的色調是使人看久了要患色盲症 的。”

嬌蕊幾乎是招招致 命。

振保恰恰就喜歡這樣熱的、放浪一點的、娶不得的女 人。

接下來,兩份杯盤,碟子裏盛著酥油餅幹與烘麵包。兩人相對而坐,單等著振保如何配合了。偏偏振保不是個性急的。交際花不比妓女,何況眼前的還是朋友妻。這是因為振保比一般色鬼多了頂紳士的帽子。但他還是愉快地坐下來 了。

嬌蕊微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平常我的記性最 壞。”

瞟,瞟了一眼,單單隻是瞟打動不了振保,這是交際花的標簽,爛熟的。後麵記性不好的話才是暗示嬌蕊對他另眼相看,這是讓男人自以為有魅力了。果然,振保的心,怦的一跳,不由得有些恍恍惚 惚。

振保至此領教了嬌蕊的**,這女人的本事,不好惹,於假紳士的理論上再分析也覺得犯不著,便添了幾分戒心。嬌蕊倒沒料到。若是一般般的男人,這兩三回就拿下 了。

但若是就此收手,那也不是出名的交際花王嬌蕊 了。

接下來振保躲著,嬌蕊則還是睡衣,無論哪一款,都有機會讓振保看到,並為之徒然激動。王嬌蕊的鬥誌上來了,我看你能耐到何時。又過了兩個禮拜。嬌蕊把手段都用完了,振保還是**在半空中,盡管火燒火燎,卻還是沒衝下來撲倒 她。

她沉默 了。

不一樣的女人不一樣的沉 默。

這沉思默想的方式也是交際花式的充滿魅力:天下了兩滴雨,又覺寒颼颼的。振保趕回來拿大衣。他尋了半日,著急起來,見起坐間的房門虛掩著,“一眼看見他的大衣鉤在牆上一張油畫的畫框上,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的點著支香煙吸……沙發的扶手上放著隻煙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段吸殘的煙,看著它燒,緩緩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拋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仿佛很滿意似的。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煙灰盤子就是他屋裏那 隻。”

這下子振保完全被征服 了。

振保想,嬌蕊向來任性,一向要什麽有什麽,遇到一個略具抵抗力的,便覺得他是值得思念的。嬰兒的頭腦和成熟的婦人的美是最具**力的聯 合。

嬌蕊呢,雖然能一眼看清振保的貪心,卻也能在他的躲避和防備裏,看到她自己的分量。她原隻是要挑戰一下偽君子的底線。當不能成事的時候,她很清楚,是個人的名聲大過了自己的魅力。那慘淡的一笑,是對自己的了然和譏諷。振保或許當作癡心 吧。

兩個人從此都有了心,有了身體。可卻不是同一條心,同一個身 體。

之後的故事其實很平淡。若隻是勾搭成奸,故事盡失其味。最微妙的是勾搭成 愛。

小說結尾兩人最後一次見麵,各自斷斷續續的沉默。嬌蕊每隔兩個字就頓一頓:是從你起,我才學會了,怎樣,愛,是認真的……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 的……

紅玫瑰的最後一課,是玩心變成了癡心。交際花一旦付出真心,就根本不是這一路的女人了。從此,她成了一個普通的乏味的婦人。不再風光,但心,安定 了。

後來離婚又再婚的王嬌蕊,“比前胖了……很憔悴,還打扮著,塗著脂粉,耳上戴著金色的緬甸佛頂珠環,因為是中年的女人,那豔麗便顯得是俗豔。”相比於她全盛時期穿著浴袍子坦然自若的樣子,這形象,表麵上看來還是光鮮,骨子裏卻是完全地摒棄了風韻,因為失去了虛榮心和愛,一切都已經毫無意 義。

女人最美的時候,是濕濕的。及到普通的時候,是憔悴的豔 麗。

振保的心卻空了。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為什麽,他也不知道。如果有人必須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 己。

心口留下的朱砂痣,永遠抹不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