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英看到的,正是那日在假山處哭泣的小內侍,他沒說謊,果真是淑妃殿裏的人。
他看著她,神情有些緊張,然陸英隻是掃了他一眼就挪開了視線,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院子裏,有宮婢灑掃庭院,照料花樹,一派忙碌的景象,隻是個個神情木訥,像是心中已然無欲無求一般。
陸英走著走著,步子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一個挽起袖子擦拭樹葉的宮婢身上,她外頭是一身尋常宮婢的衣裳,看不出新舊,隻是內裏的裏衣袖子已是破破爛爛的。
宮婢每個月都有例錢,再不濟好歹每年也有兩身新衣,這裏衣怎能破成這副樣子。
她滿心疑慮地出了暢春殿,未多久便與在外等候的桑錦遇上。
“桑錦,你說淑妃好歹也是個妃子,這麽多年應該攢下了不少銀子吧。”走著走著,她忍不住問道。
桑錦扭頭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娘子怎麽突然問這個,淑妃每月例銀雖不少,但如她們這樣的貴人,處處都需要打點,不過身份擺在那裏,按理都是夠的。”
“娘子這麽一說,婢子倒是想起來了,淑妃平日十分節儉,也鮮少賞賜下人,她宮裏的人應是整個皇宮裏最為清貧的,便是柳妃那裏,心情好時也會賞賜些什麽吧。”
這話倒是不假,陸英在柳妃那裏時雖受她防備,時常還會被打罵,但柳妃賞賜人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春月曾是受賞最多的,
“那淑妃如此節儉做什麽,這麽多年,她的例錢,還有聖上的賞賜都去那裏了,難不成都躺在她的庫房裏?”陸英皺眉說著。
桑錦想了想,忍不住想到一個可能:“娘子,你說淑妃娘娘的錢是不是都給九公主了?”
淑妃隻有兩個孩子,一個二皇子,一個九公主,二皇子有自個兒的俸銀,且山高水長的,南疆那種窮鄉僻壤,他也花不了幾個錢。
至於九公主,陸英瞧她平日的穿衣打扮雖不至節儉,但也絕不奢侈,比之淑陽那是差遠了,且九公主也有自己的例錢,足夠她花銷的。
“你找人給我盯緊了,恐怕這其中有什麽咱們不知道的秘密。”
她眼下越發覺得淑妃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就不知她到底做了什麽。
林雲茹與太子之事,皇後終究是同聖上言明,也不知皇後說了什麽,聖上竟同意了,親自選了日子,來年二月初八讓二人完婚。
如此,林雲茹就不再住在青竹院,搬去了後宮靜姝院居住。
不過如此一來李景清倒是越發高興了,青竹院此後就隻她們主仆三人,日後他來找她隻要顧忌一個譽兒便是了。
雖說太子二人的婚事已是一錘定音,宮內大大小小的人都曉得了,不過聖上對此似乎還有幾分不悅。
“陸娘子,太子是未來的儲君,他卻巴巴地上趕子娶一個九品女官,說出去也不怕掉了自己太子的身份,還要為了她而放棄太子之位,實在不爭氣。”
陸英拿著墨條慢慢研磨,思忖著該如何回話,須臾才開口:“聖上,太子尊貴,倘若他因身份的緣由想要個女子都得不到,豈不是令他更加厭煩這個身份?”
“聖上道太子不爭氣,隻是登上此位,肩頭重擔自是常人難知的沉重,太子會有退縮之意,也是人之常情。”
“若此時聖上能讓殿下行事順遂些,想是他也不會再提棄位之事了吧。”
聖上看著她,沉下眉眸,緊鎖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開來,雖什麽都未說,但心裏也認同了她的話。
這些年他對太子的確要求嚴苛,也時常見他神情落寞,所以當皇後提及太子有讓位之意時,他也未覺得意外。
彼時,袁商快步進來回稟:“聖上,陸司業求見。”
“他來做什麽?”聖上眉頭一擰,揮了揮手,“讓他進來吧。”
陸英仍站在原處,隻是研磨的速度慢了下來,查看著墨汁的濃稠,在陸曆進來之時,她擱下墨條,退至一旁整理幾日前便批閱完畢的奏折。
“聖上,求聖上為微臣與小女做主啊。”陸曆在殿中跪下,苦哈哈地說著。
陸英側頭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這鬧得又是哪一出。
“你要朕為你們父女做什麽主?”聖上有些厭煩,卻還是耐著性子問了一句。
“聖上,安親王實在太不像話了,微臣好歹是他的嶽丈,他竟是一點麵子都不給我陸家,小女這才嫁過去月餘,初初有孕,就被他折磨的小產,孩子沒了啊。”說罷,又哭嚎起來。
陸英一愣,對陸曆說的這事好半晌才緩過勁來。
陸時月有孩子了?想來是那晚在盼暉堂便有了吧,隻是怎麽就小產了,難道真得是因為李集的緣故?
“你還好意思說,你當朕不知這孩子是怎麽沒的嗎?說來說去,還不是你這個當阿耶的不像話,一天到晚仗著自己是安親王嶽丈的身份在外招搖過市。”
“若非如此,他們二人又怎會生了爭執,措手之下才推了親王妃,這孩子沒了,歸根究底是你這個父親幹得不是人事,還有你那兩個不爭氣的兒子。”
“整日裏在外招搖撞騙,敗壞安親王府的名聲,你可知安親王府的名聲,便是朕的名聲,讓朕再發現他們不知收斂,你們就回老家住田去吧。”
陸曆被聖上罵得呆住了,半晌都說不出來話來,原是心裏盤算好了,告安親王一狀,借著女兒小產之事撈些好處,卻沒想到他們的那些事聖上都知道了。
“還不快滾。”聖上瞪了他一眼,見他傻頭傻腦的模樣,忍不住想當初他是怎麽當上這個國子司業的。
一本奏折劈頭蓋臉地砸到了陸曆頭上,他這才回神,爬起身踉蹌著出了萬壽殿。
聖上長歎了口氣,滿心無奈,看了一旁的於慶一眼:“於慶,準備些滋補之物送去安親王府給陸王妃,讓她好生調理身子。”
陸英明白聖上這邊打一棍子,那頭又給顆棗的用意,陸家是什麽樣子的,她比誰都清楚,隻是陸時月終究是吃了苦頭,聖上代為安撫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待到快吃午飯的時候,陸英才離開萬壽殿往回趕,桑錦在半道等她,兩人走了沒一會兒功夫,便遇到了一個許久未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