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子歸第一次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才九歲,任務完成得很成功,但也快要了他半條命。

冷宮的一處荒草堆裏,鍾子歸眯著眼看著蔚藍的天,突然覺得,與其死在“煉獄”那陰冷惡臭的地牢裏,不如死在這樣的陽光下,這也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變成貓咪的模樣,渾身是血地躺在草叢裏,春日裏明媚的陽光似乎驅散了身體上的疼痛,意識的渙散讓他感覺到了解脫的快樂。

冷不丁地,灌木叢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草叢裏的小貓猛抬頭,暗忖:難道這裏也有老鼠?可千萬別!

“喵喵?”一道稚嫩的、充滿疑惑的女童聲響起。

渾身是傷的小貓半眯著眼,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滿臉是灰的女童,餘光一掃,看見一旁的狗洞。

“公主,球撿到了嗎?”牆外,有女童喊著。

公主?鍾子歸愣了愣,反應過來後,他的嘴角抽搐著。沒想到,一國公主居然自己鑽狗洞到冷宮裏撿球?

“小貓貓,你……”小公主逐漸靠近灰色小貓,慢慢伸出髒兮兮的小胖手。

鍾子歸踉踉蹌蹌地站起,低叫了一聲,試圖讓女童別靠近自己。“煉獄”的生活讓他無法相信任何一個人,尤其是他現在毫無反抗能力,總覺得下一刻對方會突然給自己一刀。

“喵……”很快,他因為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小公主緊張地看著小貓,有些不知所措。

他還在淒厲地叫著,不許她靠近自己,隻是幾次嚐試著站立都以失敗告終後,他越發覺得頭重腳輕,身上鮮血的味道充斥在他的鼻尖。

“公主,你怎麽了?怎麽還沒有出來啊?”

鍾子歸歪倒在草叢裏,看著跟前的小公主轉過身遮住他,用軟糯的嗓音道:“我這就來。”

鍾子歸瞳孔微張,眼前重影不斷,看著那個朝遠處跑去的小小身影,他自嘲一笑,他命如草芥,誰都不要他,誰也不愛他。

他是死是活,對誰來說都不重要。

他慢慢閉上眼睛,睡意鋪天蓋地朝他襲來。

一隻體形不大的小貓昏睡在草叢裏,原本跑遠的小公主突然停住腳步,半路折了回來,將地上的小貓小心翼翼地抱起來,爬出了狗洞。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鍾子歸以為自己到了地獄,入眼皆是一片漆黑,可是下一秒,滿室的燭火讓他晃了神。

他被人藏在了櫃子裏,而藏他的那個人,正是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笑靨如花的小公主。

“小貓貓,你醒啦?”奶聲奶氣的小公主歪著腦袋看著小貓。

鍾子歸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傷被上了藥。

“我還以為你醒不來了,太醫伯伯果然沒有騙我。”小公主將小貓從櫃子裏抱出來,放在膝頭,小胖手不停地順著小貓的毛。

鍾子歸渾身一僵,他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親近,身體下意識掙紮。

“喵……”他倒吸一口涼氣,由於動作幅度太大,傷口二次撕裂了。

小公主連忙緊張地看著他,發現他身上包紮好的傷口又在流血。小公主滿眼歉意:“對不起!我忘記了,太醫伯伯說過不能動你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櫃子裏,摸了摸他的腦袋道:“那你好好睡哦,母妃說多休息才能養好傷,這就是你的新家了,要乖乖哦。”

被一個三四歲的女娃娃哄,鍾子歸覺得自己頭頂有一排烏鴉飛過。看來,他不是被人藏了起來,隻是小公主把櫃子做成了貓咪小窩,不過……他看著再次被蓋上的櫃子蓋,自己沒被悶死簡直是老天保佑。

再次陷入黑暗,鍾子歸歎了一口氣,死沒死成,倒是被人給救了。一位公主請太醫救了他這隻貓,估計動靜不小,“煉獄”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找到他。

未按任務規定時間回“煉獄”,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責罰等著他。

他動了動身子,渾身的痛意提醒著他,反正回去已經遲了,再晚點回去懲罰也不會少,不如先養好傷。

未來的一段日子裏,鍾子歸天天看見那個粉雕玉琢的糯米團子。年紀雖然不小,但是鍾子歸從這位小公主的眼中,看出了她對他美色的垂涎。

小公主經常在鍾子歸吃東西的時候,暗暗朝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隻是每次在快挨近他腦袋的時候,被他一個眼神,嚇得委屈巴巴地縮回了手;偶爾在他睡覺的時候,小公主才敢大著膽子順著他的毛。

不可否認,鍾子歸被摸得很舒服,畢竟他骨子裏有貓的血統,時間久了,發現小公主隻是單純貪圖他的美色,對他並沒有惡意,便睜一隻閉一隻眼,讓她摸。

最近,鍾子歸發現自己在睡覺的時候,小公主對他又做出了匪夷所思的動作,那就是不停地翻著他的腦袋。

“輕羅,你說這樣,可不可以給他睡出像九妹妹那樣漂亮的小腦袋?”奶聲奶氣的女聲響起。

假裝熟睡的灰色小貓嘴角一抽,“九妹妹”正是宮裏前段時間出生的九公主,“漂亮的腦袋”大概是指給繈褓中的小孩子翻睡覺姿勢,好睡出一個完美頭形。

鍾子歸陷入自我懷疑,他的頭形還不夠完美嗎?

“公主,小貓這樣不是很可愛嗎?”輕羅問出了鍾子歸心中所想。

“可愛啊,”小公主用力地點頭,“但我覺得他看起來太圓了太傻了,有些不太聰明的樣子,我怕他以後這樣傻傻的容易被別的貓欺負。”

鍾子歸心道:謝謝您嘞……不太聰明,他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敢這樣說他,不過看在她是出於擔心他的分上,也就原諒這個無知稚童了。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鍾子歸終於被小公主“睡頭形”的手法扭到了脖子,成了一隻“歪脖子貓”。

日子在鍾子歸每日吐槽小公主中度過,直到一個黑影出現在他跟前,他才發現,自己離開“煉獄”已經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了。

他陷入沉思,以前的他從來不覺得時間過得會有那麽快,為什麽這兩個月時間飛逝。

他側過臉看向**躺著的小姑娘,眼中的情緒逐漸複雜了起來。

“鍾子歸,該走了。”

有人叫他的名字。

鍾子歸的思緒回到現實,終究不是一路人,光明溫暖也不屬於他,他也該回去麵對黑暗了。

腳尖一點,他跟著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丟了小貓的小公主哭得傷心欲絕。

溫柔的少婦抱著懷中的小公主,輕聲哄著:“小婉不要哭了,說不定小貓是回家了呢?”

眼淚汪汪的小公主仰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道:“我……我是怕……小貓貓……被別的貓……欺負……嗚嗚嗚……為什麽……要離開我……我不好嗎……”

少婦輕笑一聲,看向遠方道:“小婉,如果命中注定不是你的,你怎麽也留不住;如果命中注定是你的,他終歸會自己回來的。”

小公主想不明白什麽命不命的,哭得越發難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