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夜祺
1.
淩晨三點,我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明月。
以前我總好奇那些睡不著覺的人在想什麽,因為有你在身邊,不管在哪裏,樓下小區的草地裏、黑漆漆的電影院裏、燈光幽暗的公園裏,我把頭往你的肩上一靠,再蹭一蹭,找一個舒服的位置,然後就睡著了。
有時還會在你的臂彎裏做一個美夢。
你點著我的鼻尖問我:“小壞蛋,你夢到了什麽?”
我狡黠地眨眨眼:“夢到你為我買了一個BURBERRY的包。”
偶爾,你會讓我夢想成真,然後我們一起吃一個月的泡麵。
那時的我們真幸福啊,不是嗎?不像現在,我弄丟了我的睡眠,整夜整夜睜著眼,看著黑暗中不開燈的房間。
我決定去尋找我的睡眠。
2.
我背著你送我的BURBERRY,有了它的襯托,水銀色的T恤衫和牛仔褲仿佛都不再廉價了。我坐在樓道的台階上,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冷豔一點。
可惜樓道的燈光每15秒就熄滅一次,這瞬間毀了我擺弄許久的驕傲,我甚至有些驚慌地拍拍手掌,聲控燈就又亮起來,為我提供微弱的光亮。
這樣不厭其煩,直到樓道的拐角處出現你的臉。
“陳梓清!”看到你,我就忍不住尖叫。管他什麽驕傲,管他什麽尊嚴,管他什麽要不要臉。
麵對我的俯衝,你沒有閃躲,穩穩地接住了我。你始終都舍不得我摔倒。可惜你的表情有些怪異,聲音也悶悶的,你疏離地問:“你怎麽來了?”
我把埋進你胸前的頭抬起來,臉頰就剛好碰到你臉頰上短而尖銳的胡子。“我想你了呀!”說完又蹭了蹭那些胡子,真是癢到我的心裏去了。
你緩緩地上樓,掏鑰匙開房門,我跟在你身後毫不客氣地鑽了進去。
一室一廳的小居室,不用指引我就找到了你的房間,鋪天蓋地的深藍色,清冷而整潔。
我沒有給你反應的時間,朝著小小的單人床撲了過去,宣告主權:“我要住這間。”
“不可以,你給我睡沙發。”你倚在門口看著我,雙手抱胸的姿勢有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我卻不管,翻了個身,舒服地把自己擺成一個不雅觀的“大”字。
“哪有女孩子睡沙發、男人睡床的道理……”然後,我拍一拍旁邊的位置,挑起右眉略帶勾引,“要不,晚上我們擠一擠?”
“神經病!”你有一些羞憤,又似乎有一些不安。總之那天你轉身走進客廳,就再也沒有進來。
對呀,我就是神經病。可是我要在你平庸無奇的人生裏,做一個閃閃發光的神經病。
這麽想著,我又把臉窩進枕頭裏蹭了蹭,這味道又熟悉又溫暖,令我心安。
我夢到我睡在了雲朵裏。
3.
你走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我就像你的小尾巴,你甩也甩不掉。
偶爾你覺得煩,走到前麵突然轉過身來,很凶地衝我吼:“你到底想幹嗎?”
我軟軟地一笑,說:“我們複合吧!”
然後在包包裏掏了半天,終於從裏層掏出了一枚戒指,遞到你麵前:“答應我好嗎?”
你的表情很精彩,從震驚到鄙視,變化了好幾次,最後,你刻薄地說:“當初你做得多絕情,現在你來求複合。哼,要點臉好嗎?”
不好。臉和你比起來,算什麽呀。
我當你什麽都沒有說,上前笑嘻嘻地去牽你的手。你憤憤地甩開,走了。
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你就像一個風箏,隻要線握在我的手裏,走得再遠也是要回家的呀。
於是我回家,守株待兔。
我係著圍裙在廚房給你做百合雪梨肉丸湯。這個湯清潤降火又滋養,等你氣消了,你就會原諒我的。
這麽想著,我就捧著臉坐在小凳子上甜蜜地笑出聲來。
時間指向十一點,一居室的小餐廳裏,我們三個人端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喝湯。
坐在你身邊的女生我並不認識,你也不曾介紹,隻是上樓的時候你們手牽手,進門之後你盛一碗湯,遞給她之前還為她吹涼。
你拒絕我,又希望兵不血刃,可是沒有用,我不怕這一招。
所以,女生走了之後,我沒有吵也沒有鬧,隻是安靜地刷碗,眼淚倔強地在我的眼眶轉啊轉。
4.
夜晚,我躺在**哭了起來。聲音小小的,不敢讓你聽見。
我想起我們初識的瞬間,我也是背著一個雙肩包,戴著厚重的眼鏡,紮雙馬尾,坐在路邊。前麵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錢包被偷,太餓了,求十元買盒飯。”
真的有人會遞來錢,我接進來,再趁他走遠悄悄地塞進口袋裏,然後依然抱著雙腿坐在路邊,佯裝可憐。
這時你走了過來,蹲在我的身邊問:“很餓嗎?”
我推推眼鏡,點了點頭。
“跟我回家嗎?我給你做飯。”
也許那時我真應該罵你多管閑事,斷我財路。
但是抬頭時不小心撞到你的眼神,太過良善純真,你再無害地笑一笑,我就鬼使神差地把手伸給了你。
唉,你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把一個騙子帶進了門。
普通的家常小炒,三菜一湯,我吃得很慢,每次吞咽一口都想流眼淚。這純樸的小炒肉、西紅柿雞蛋湯,多麽像家的味道啊。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過了。
吃完飯後,我準備離開,你卻從廚房裏走出來,說:“這麽晚了,明天再走吧。”
我愣住了。
你又羞澀地笑了笑:“你別誤會,這裏有兩個房間。”
那天晚上,我躺在你的**,藍白色條紋的床單將我包裹得仿佛置身於海洋。
5.
我說什麽你都信,你對一個小騙子一見鍾情。然後我就理所當然地住在你租的房子,吃你做的飯。
周一到周五,你七點起床,穿上白襯衫精神滿滿地去上班。你會在樓下早餐店買一份豆漿油條,然後過馬路坐348路公交車去上班。你的公司,在遙遠的雨花區。
我趴在陽台上,看著你的身影漸漸走遠,直到消失不見,然後背上雙肩包紮起雙馬尾,拿過一張A4紙寫“求助十元路費,謝謝好心人”幾個字,就往與你相反的方向走了。
有時候你會打電話來,問我今天過得怎麽樣。在你眼裏,我就是一名正值妙齡、遭遇不幸、在你的救助下才得以繼續學業的失足少女。
我說:“還好啦,今天的選修課實在很無趣。”
你看,我已經完全邪氣凜然正氣不侵,謊話張口就來。
然後你輕輕地笑著說:“笨蛋,無趣也要學呀。”
我從地上坐起來,拍了拍因坐得太久而僵硬的腿,剛想回你一句“放心啦,為了你我也會堅持下去的”,卻沒想到餘光一掃,居然發現了你的臉。
你就在我的不遠處,滿臉驚訝,笑意僵在嘴邊,你仿若並沒有料到會在這裏遇見我,於是隻好拿著手機定定地看著我。
該怎麽跟你解釋呢?這一瞬間我的大腦都空白了。
6.
我把口袋裏所有的零錢一張一張掏出來,又疊整齊,推到你麵前。
你看也不看,眼皮都不抬。
我的左手絞著右手,開始滿嘴跑火車:“我就是不想你上班太累,想幫你分擔一點壓力嘛。”
你俯過身來,帶著濃濃的壓迫感:“我的收入,足夠支撐你完成學業。”
是啊。我知道。你每周都往我的雙肩包裏放固定數額的零用錢,滿足我的任何意願,有哪家餐館新店開張,你總會第一時間帶我去。你寵愛我,就如同我是你的小女兒,你滿足我的任何條件,唯一的要求是我安心上學。
可是一個女騙子怎麽可能在上學。這個女騙子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可是這些事情,我能告訴你嗎?
女騙子也害怕被人拋棄呀。
而且這個女騙子聽到你接家人的電話,為難地說著:“媽,這次真的沒辦法……下次一定寄錢回家……”
我又把桌上那一疊紙幣拿起來數了數,我一定顯得特別市儈。我很想說,你看,隻有這一點錢,你寄回家的話會不會丟臉。
可是我說不出口。我喜歡你,所以沒有辦法親手撕毀你努力經營的驕傲。
7.
如果愛情一定要被什麽擊敗,我寧願是疾病、災禍,是任何的不可抗力,而不是欺瞞。
所以,如果我知道這結局,我也許不會把手伸向你。
你如往常般去上班,我如往常般在陽台目送。你似乎終於發現了我,買完早餐後站在原地衝我揮了揮手,輕輕一笑歲月靜好。然後你過馬路,上公交車。
我卻被不知何時撬鎖入室的男人扯著頭發拖到了裏間。他似乎很憤怒,毫不顧忌地開始解皮帶,然後用黑色的寬寬的皮帶在我的背上腿上和手臂狠狠地抽打,邊抽邊罵:“以為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
我透過指縫看清男人的臉,一股寒意撲麵而來。
一記皮帶落下來,我的手背馬上浮現一條猙獰的血痕。
“以為有男人養著你就可以洗白?你問過我嗎!”男人狠狠地說道。
我知道的,這一天總會來的,所以我沒有掙紮沒有哭喊,我一直忍耐,直至下唇咬出血痕。
那火辣的疼痛漫過皮膚傳至全身的時候,我真想你出現,可是我又害怕你看到這不堪。
男人打累了,坐在沙發上氣喘籲籲:“跟不跟我走?”
我沒有選擇。或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消失得幹幹淨淨。
可是男人並不滿足,臨走之前他洗劫了你的家。冰箱上麵的小盒子裏,你這段時間的所有積蓄、一隻年歲久遠的玉鐲和所有電子產品都被他帶走了。
我怎麽求也沒有用。
8.
後來其實我也見過你,在一個地方電視台的民政新聞裏。你的出租屋被洗劫一空之後,你報了警,通知了記者,你說你遭遇了感情騙局。
你是在找我嗎?還是隻想緝拿我歸案呢?
請原諒當時的我已無力深究。因為在此之後,我再也沒辦法裝成女學生坐在路邊等待行人施舍。我晚上總是睡不著。我會想起你伸向我的手、如陽光一般灑在我身上的笑以及那些靜靜待在胃裏的仿佛還帶有溫度的食物。
在那個男人喝得爛醉的夜晚,我終於找到機會出逃。
我一路走過許多城市,做過許多工作,唯獨沒有再行騙。終於湊夠路費來找你,可是我知道,我們回不去了。
你或許愛過我,也一定恨過,但曾經的失蹤和欺騙就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彼此的心口。
9.
仿佛做了一個冗長的夢,我在你的**醒來。我朝門外探探頭,你躺在沙發上,睡得很沉。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俯下身。
你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我真擔心你醒過來。時間過去了三年,你都沒有變,隻是下巴的胡楂讓你平添了幾分落拓。
我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輕輕吻上了你的臉。
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個出租屋,我們的第一次接吻。你遞給我三顆糖,味道分別是草莓、荔枝和蘋果。你讓我選一顆。我挑了草莓,粉色的,甜甜的。
你塞進嘴裏然後吻過來,鋪天蓋地的草莓香。
你看,你把最美好的全都給了我,我卻把最醜陋的一麵全呈現給了你。這多不公平。
就讓我最後幫你做一件事吧,然後我就可以了無牽掛。
10.
我投案自首,供出一個街頭行騙團夥,洗劫你家的男人也因此落網。
這或許是我能送給你的,唯一最好的禮物了。
【寫在最後的話】
《十年榮光,小獅很忙》裏,獅總寫了個稿子,叫作《但凡美麗的,總是危險的》。看完之後心裏很空很澀,其實看似最壞的人,卻有著最純良的一麵。所以,我想為女主角洗白,於是就有了這篇《睡不著覺的人在想什麽》。
同樣的故事,卻是站在女孩的立場寫的,如果你更喜歡獅總的屬於男人的蒼涼,那麽看到這一篇時,就請你當個玩笑,一笑而過就好。
你羨慕我一身瀟灑,無牽無掛;我卻羨慕你有家、有他,有人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