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夜祺

1.淩晨五點的街,天空很遠很昏暗。首班車搖搖晃晃。我的腦袋一搖一搖,靠近了穆西臣的懷抱。

卡通造型的原木小書桌上,功課堆積如山,好像即使埋葬整個年少的時光也寫不完。對麵傳來的爭吵代替往日這個時段必定出現的行雲流水的鋼琴曲,擾得我心神不寧。

我拉開窗簾探出窗外去,對麵是穆西臣的家。我們這樣相鄰了十多年,我與穆西臣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做作業,每當他在做完作業後練習彈鋼琴時,我就會趴在陽台上安靜地聽一會兒。

而現在,叉著腰站在客廳中央的穆西臣的父親和坐在沙發上的穆西臣的母親,他們的情緒似乎很激動,手在空間淩亂地比畫著,這時穆伯父的手看似不經意地一揮,我的耳邊便傳來玻璃製品破碎的聲音。這樣的爭吵,已經持續了一周。

穆西臣的小房間裏關著燈,一個身影在黑暗的空間裏利索地穿梭來穿梭去。十分鍾之後,一根長長的繩子從窗台垂下去,穆西臣利落地從窗子裏探出半個身子,瘦弱的肩膀上掛著鼓鼓的單肩包和一個運動水瓶。拉住繩子的這頭在窗台的鐵欄杆上打了一個死結,穆西臣扯住另一邊的繩子試了試力道,然後他攀上窗台。

穆西臣這家夥,打算離家出走!趴在陽台上的我,驚詫地睜大了眼睛。

就在穆西臣準備順著長繩滑下去的時候,似乎注意到了背後的目光,這個準備離家出走的少年突然抬起頭對上我茫然無措的臉。

我看著穆西臣,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堆滿考卷和練習冊的原木小書桌,那些考卷和作業,似乎永遠都做不完,再看了一眼一路往下隱沒在黑暗中仿佛沒有邊際的長繩另一頭,閉上眼睛咬著牙關想:才三樓,反正摔不死!咬了咬牙衝穆西臣說:“帶我一起走吧!”

穆西臣一直顯得很鎮定,從長繩上安全落地後,麵對順著長繩滑下來之後滿手傷痕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我,他走過來溫柔地拍拍我的頭,說:“七七乖,不要哭,我們去吃牛肉粉。”

他的聲音呈現所有變聲期男聲的沙啞,卻隱約帶著一種神奇的魔力,我止住了哭聲,任由他牽著我往黑暗的另一頭緩緩走去。

稀裏嘩啦地把一碗牛肉粉填進了肚子,再眼巴巴地看著穆西臣碗裏依舊豐盛的食物,我像那隻生吞了人生果的豬八戒,剛剛塞進胃裏的食物還來不及細細品嚐味道,就開始垂涎另一份。穆西臣把我的碗挪過去,把大碗裏的食物分了一半給我。

吃飽之後走很遠的路,昏暗的路燈把我和穆西臣的身影拉得很長很孤單。我跟在他的身後踩著他的影子玩。

在公交車的站台上沒有等多久,首班車便搖搖晃晃地開過來,在沉沉的暮色中吱呀一聲打開門,穆西臣溫柔地將把我往車上推,說:“快上去。”

“我們要去哪兒?”我一邊爬上車一邊語帶期盼地問著身後的人。

“流浪。”

穆西臣臨上車之後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這座還在沉睡的城市,他的發在風中淩亂地飛舞,身影因為消瘦而顯得蒼涼,麵容青澀,表情堅強而倔強。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穆西臣其實是一個很有味道的男生。

我鑽進車廂後就開始很不客氣地犯困。淩晨五點的街,天空很遠很昏暗。首班車搖搖晃晃。我的腦袋一搖一搖,靠近了穆西臣的懷抱。

我累了,我要睡了,我要發夜光了。王子騎白馬,公主要回家。

2.一個叫穆西臣的少年闖進程七七的秘密花園,心裏最柔軟與不為人知的秘密有人知曉,一同照看。

首班車坐到火車站,我與穆西臣買了一張車票坐進綠色的鐵皮車廂裏,搖搖晃晃一路往北。與穆西臣坐在一起看著窗外漸逝的風景,我的心裏沒有流浪前的無措和恐慌,隻有與某人攜手浪跡天涯和終於逃脫繁重的課業的胡思亂想。

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住進一家小而雜亂的旅館,數著口袋裏或零或整的鈔票,我們不知道這些錢還能讓我們維持多久這樣流浪的生活,也從未想過鈔票用完之後的下一個打算。

我覺得我和穆西臣就像兩個亡命天涯又沒有明天的江湖遊俠,等到以後想起現在的每一分每一刻一定都覺得浪漫得要死。彼時的我,還未經曆過成長的陣痛,也未曾想過未來總會在不經意間改寫,結局也往往跟預想的差距甚遠。

某個夜深人靜的深夜,我在這個北方城市小旅館的小**腹痛如絞,像是一把刀,從身體深處慢慢伸出,在腹部一刀一刀慢慢地切割,蒼白的臉上因為疼痛而滴下淚來。我在黑暗中開燈,推醒睡在一旁的穆西臣,看著身下被鮮血染紅的白裙子和床單哭得很絕望,我說:“穆西臣,我要死了。在我臨死前,你抱一抱我。”

穆西臣看到這一幕也慌了神,但他來不及多想,就抱起我往醫院飛奔。瘦小的我縮在他的懷裏,像隻樹袋熊掛在堅實的大樹上。他好像悄悄地長高了,輪廓變深刻了,成為會照顧人、有擔當的少年的樣子。腹部的疼痛還在繼續,或許我會在下一秒死去,可是為什麽,縮在這個少年的懷裏,不怕死,也不害怕活下去。

來到醫院直接衝到急診室,將我小心翼翼地放在長凳上後,穆西臣焦急地握著值班醫生的手,說:“救救我妹妹,快救救她。她流了好多血,她不能死啊!”

第二天,我沒有死,正躺在雪白的**看著從病床前經過哭笑不得的醫生阿姨,高高地拉起白色的薄被遮住羞紅的臉。醫生阿姨說我沒事的,昨天晚上的腹痛與流血都是女孩子長大成人的象征。程七七以後就是大姑娘了,她會有一些秘密想要一個人收藏,會有一些心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翻出來想。

這時穆西臣提著塑料袋端著冒出熱氣的水杯走了進來,他看我的眼神有一些閃躲,他坐到我的床邊語調輕柔地說:“這是紅糖水,醫生說喝這個會不那麽痛。”

我拉下被子接過水杯將那些深紅色的**一口氣喝完,再鑽回被子裏摸摸暖暖的肚子不敢看他的眼。

將我的手拿過去,塑料袋塞到我的手心裏,坐在床邊的穆西臣背過身去看窗外,有陽光溫暖地灑進來。我躲在被子裏把袋子拆開來,看到一袋衛生棉,和一條純白的小**。

紅暈爬上臉龐,甜蜜和羞澀在心裏一漾一漾,這一年,一個叫穆西臣的少年闖進程七七的秘密花園,心裏最柔軟與不為人知的秘密有人知曉,一同照看,那麽,是不是就說明,他們除了曾經一同離家出走之外,還有另外的一些牽絆。

3.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開始蘇醒、分裂、成長。我待在你身邊,像一隻永不滿足的水蛭,吸食、攀附,糾纏著他的一切。

終於走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刻,相依為命的我們用最後的一塊錢買來兩個肉包子,穆西臣遞一個給我,再看一眼自己手中熱氣騰騰的包子,然後掰成兩半,分一半給我。

我沒心沒肺地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還是覺得餓。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開始蘇醒、分裂、生長。穆西臣花光他在離家出走前從家裏偷來的所有的錢,都填不滿我空虛的胃。我待在他的身邊像一隻永不滿足的水蛭,吸食、攀附,糾纏著他的一切。我說,穆西臣,你要對我負責的,你可不許丟下我!

在我們被小旅館裏的老板娘趕出來的第二天,我生病了,高燒四十度在天橋下躺在穆西臣的懷裏胡話連篇。

“喂,你不知道吧?我程七七其實喜歡了你很多年。從你還是個穿著背帶褲的小屁孩時就開始了。”

“穆西臣你為什麽越來越沉默呢?你原本不是這樣子的。”

“臉髒髒,穆西臣是個臉髒髒的黑馬王子……”

“……”

在聽到第幾句的時候,穆西臣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鋪著報紙的水泥地上,拍拍我的額頭輕聲地哄:“我去給你買糖果,七七乖乖地待在這裏等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那麽溫柔,如同我是他至愛的珍寶,於是我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然後他迅速地跳上了天橋的台階,連頭都也沒有回。我躺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睜開眼,隱約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呼喊:“喂!抓小偷!”

不知道就那樣昏昏沉沉地睡了多久,好不容易睜開眼時,還是沒有看到那個輪廓鮮明的少年回到我身邊。隻有幾個流裏流氣的小混混圍在周圍,衝著我指指點點,有個高個子走近身,伸出腳踹一踹我,吐了口口水,然後說:“你,什麽名字?以後就跟我混了,知道嗎?”

我張了張嘴唇,喉嚨如同針紮一般疼。我想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名叫穆西臣的少年?他去給我買糖果答應我馬上就會回來。可是我發不出聲音。

4.音符在琴鍵與手指的縫隙中彈跳而出——《WHEN THE LOVE FALLS》,穆西臣,謝謝你,將滿滿一曲的憂傷全部贈予我。

我的青春韶光,中間隱去了五年的光陰。輾轉回到最初的城市,卻已沒有勇氣叩響家門。

與人攀談時總不忘打聽那個名叫穆西臣的少年,城市這麽小,想要尋找一位故人的話,總是能如我所願。

五年前15歲的穆西臣,在離家出走的過程中因同伴生病沒錢醫治,而搶走一個女人的手提包,被見義勇為的路人製服之後送往派出所,民警了解了事情的經過之後通知他的家長前來領人。或許他還記得某個承諾,所以後來帶人去了天橋,或者他想過要帶與他一同流浪的女孩回家,隻是那時,他已找不到那個如水蛭般黏人的小女生。

時光漸漸隱去汙垢撫平創傷,他似乎忘了那一場如同逃亡般的離家出走,也忘了那個一直躺在天橋上、苦苦等待他回來的小女生。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又漸漸恢複光鮮的王子形象。

這個城市有一場鋼琴賽,我看到海報上穆西臣站在黑色的三角鋼琴旁邊,他有著一麵英俊憂鬱的側臉,如我在記憶中無數次刻畫的樣子相差無幾。他越發成熟了,漸漸有了男人的輪廓,此時此刻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洶湧地漫過我的眼,我站在海報前哭濕了臉。

“我們要去哪兒?”

“流浪。”

“這是紅糖水,醫生說喝這個會不那麽痛。”

“我去給你買糖果,七七乖乖地待在這裏等我好不好?”

我等你,一直固執地站在原地等待,一刻都不敢離開,卻在第五個年華匆匆擦肩的時候,失去了繼續等待的勇氣。所以,我來到這座曾經是我們的城市,但現在隻屬於你的城市。

現在我坐在人頭攢動的音樂演奏廳裏,看著身著黑色複古西裝打著小領結的穆西臣從幕布後走出來,在台上站定後優雅地一鞠躬,麥克風裏傳出的聲音清朗,卻讓我隱約想起當年,那個變聲期的少年。少年說:“我要將這首曲子送給一個尋找了很久的故人,希望那個走失的女孩能找到回家的路。”

音符在琴鍵與手指的縫隙中彈跳而出,這些音符是否也曾落入誰的心裏?《WHEN THE LOVE FALLS》,穆西臣,謝謝你,將滿滿一曲的憂傷與思念全部贈予我。

一曲完畢,台下掌聲雷動,有年輕的女孩子舉著他的海報尖叫歡呼。

我沒有鼓掌,轉過身想要離開,聽到身後主持人用做作的港台腔宣告結果:“本次‘明日之星’鋼琴大賽的冠軍得主是——穆西臣!”

人群開始**,像“我的手機不見了”這樣小小的驚呼聲,在雷動的掌聲裏隻需一瞬便被淹沒。

我平靜地穿過人海,縮至會場右方黑暗的角落。穆西臣此時正舉著獎杯對著攝影機的鏡頭笑得彬彬有禮,我靠著牆壁慢慢蹲坐下來,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裏,牛仔褲口袋裏的NOKIA手機硌得我的骨頭輕微地疼。

怎麽會這樣呢?穆西臣。

當初年紀小,你厭倦吵鬧的家我討厭成堆的功課,於是我們一同離家出逃。直到後來,原本不多的錢財也散盡了,走到窮途末路了,你為了給我看病去搶一個手提包,我卻在苦苦等待你不來之後決定與高個子混混練習偷盜。以為走失的我們即使三五天裏等不到彼此,也可以在夜黑風高意氣風發的聚會上或者打鬥中碰麵。你是知道的,那個北方城市那麽小,也許下一個轉角我就可以遇見你。可為何時光輾轉,待我驀然回首時你依然是記憶中純白無瑕的少年,而我,即使裹上華衣也遮蓋不了曾經的汙穢。

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卻安靜地不發出任何聲音。

那就這樣吧,我不想說話了。

事實上,五年前的高燒已經讓我連聲音都失去了。我已唱不出動人的歌謠說不出好聽的情話,即使現在我出現在你的麵前,想告訴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很想念你,我都隻能用手來比畫。那麽,就讓程七七和那段與你相依為命的年華從此在你的記憶中隱去吧。

王子騎白馬,公主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