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喵小姐

【一】幸福裏的釘子戶

長沙城裏有一條破舊的小巷弄,名字叫作幸福裏。

這裏大棵大棵的香樟樹倒在了路邊,原本長年潮濕不堪的青石板路上滿是塵土,周圍破舊低矮的房子都已被推土機推平。隻有一棟上了年歲的兩層居民樓,頂著一個巨大的“拆”字固執地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它似乎鐵了心要做一個釘字戶,因為在那個刺眼的紅色“拆”字旁邊還有一塊色彩鮮豔的招牌,招牌上以卡通字體寫著“Charlo's House”。

這是一家甜品店。

【二】牛奶白與天空藍相遇

你的青春,是屬於哪種顏色?黑色、白色或是天藍色?

在我深紫色的天空裏,劃過的是屬於慕小優的紅色的翅膀和如一潭清泉一般墨黑的眼。

2012年的5月,這個小城的春光正好,我正站在擁擠的406路公交車上,有剔透的陽光穿過窗玻璃斜斜地照在身上,我拉著吊環有點昏昏欲睡,前往的目的地是金滿地,離下車大約還有四五站的樣子。

在我身旁站著的小女生,留著齊劉海,和一雙大而清澈如同小鹿一般精靈的眼睛,牛奶白T恤和天空藍的長裙穿在她的身上就如白雲與藍天的相遇。她似乎很怕擠,也似乎很謹慎。每次停車時便會再湧上來一些乘客,每當這時,她便會往我這邊靠一點,她把那大大的藍色帆布包扯到了她的身前,那個大大的包便順便遮到了我挎在手裏的小小手提包。

對於這些細小的動作,我並不反感。這個把白雲和藍天穿上身的小女生,她能信任陌生的我向我尋求依靠,我便願意分她一些信任與依靠。

公交車距離金滿地已越來越近,而我的手提包也似乎越變越重,我的腦海裏一閃而過“不好,有小偷”的念頭時,左手已經下意識地迅速抓住那個還在我包裏摸索的手,抬眼之際,脫口而出的“你幹什麽”的話音還沒有落下,那雙如同小鹿的眼睛已驚慌失措地撞進我的視線。

而我,也因那一刻巨大的心理落差忘了如何反應,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依然緊緊地握著我的皮夾。

身邊的乘客開始議論起來。

“這是什麽世道啊,小偷的年紀越來越小。”

“本該在讀書的孩子,嘖嘖……”

“送派出所去!讓她家長來領人!這樣的小孩不給點教訓是不行的!”

……

就在這時,公交車進入了停靠站,車門在這時打開了,女生把手裏的錢夾扔給了我,再奮力掙脫我緊握著的手,飛快地跳下車去。我來不及細想,也跟著下了車,跟著那個飛奔的身影追了一兩百米後,卻看到女生小小的身軀,被一輛從拐角處急速駛來的出租車撞飛開去。

越想遺忘的事情,越會被記憶故意放大,所以那一個場景的每個細節我都記得異常清楚。出租車急刹車時刺耳的聲響,女生在做短暫的拋物線運動後墜落於地上的聲音,甚至她的骨骼所發出的輕微的斷裂聲,還有,在牛奶白和天空藍下麵慢慢蔓延開來的血紅色。

【三】我的阿拉燈神燈、叮當貓口袋和隨意門

派出所民警辦公室裏的大方桌旁坐滿了人,肇事司機、當事人的父母,還有我。

慕小優的父母是一對樸實而清貧的夫婦,男人的年紀應該並不大,但滿臉如同溝壑般深刻的皺紋卻讓他已顯老態,女人正伏在他的肩膀上,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卻隻偶爾發出幾聲嗚咽聲。這是一對平凡而又隱忍的中年夫婦。

肇事司機與他們的年齡相仿,他似乎仍然未從事故發生的那一刻抽身,直至現在都是一臉惶恐,嘴唇哆嗦著像想要說些什麽,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穿著製服的民警正一邊翻看資料,一邊向我們了解案發的細節。

我看到攤在他手邊的表格上當事人的那一欄寫著一行字,慕小優,女,十七歲。看到這裏,我的額頭上就開始冷汗如雨下。一個穿著製服的民警阿姨走到我身旁摸摸我的頭說:“這孩子一定被嚇壞了。”

我打電話給顧澤塔,二十分鍾後,他便出現在派出所的門口。

顧澤塔是我的阿拉丁神燈、叮當貓口袋和隨意門,我說出我想要的,他便會幫我辦到。而此時此刻,我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

顧澤塔進來之後,平靜地向民警了解整件事情,然後輕聲詢問:“現在這麽晚了,我可以帶她走了嗎?”

民警叔叔點了點頭,說:“好吧,情況先了解到這裏,時間不早了,你們都先回家吧。有什麽事情我明天會通知你們的。”

顧澤塔將我從派出所裏領了出來,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踩著他的影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一路安靜地走到我家門口,顧澤塔伸出手揉亂我一頭短發,說:“快回家去吧,小傻瓜。”

這是一句多溫暖的話,聽得我心都軟下來了。於是我顧不得這是在我家樓下,顧不得客廳裏或許正端坐著等我回家的爸媽,一頭紮進顧澤塔的懷裏,眼淚一顆一顆無聲地砸下來,浸濕了他的衣衫。

我為什麽要哭呢?因為眼見美好的生命消失在眼前,還是因為民警在了解案件時問的那句“你和當事人認識嗎”,我回答的是“在這之前,從未見過”。

之後幾年,我曾無數次地想過,如果當時我沒有下車,而是任由慕小優下車後不緊不慢地走遠,如果當時我沒有跟著她的身影追上去,讓她在過馬路時可以看一看紅綠燈,可是這個世界上任何水果你都可以買得到,卻唯獨買不到“如果”。

時至如今,我也不知在民警辦公室裏對公交車上那一幕的守口如瓶究竟是錯是對。我是在為死去的慕小優保留幾分尊嚴,抑或,隻是自私地不想將自己卷入這樁交通事故中?在這裏,我並不打算告訴你。

【四】梧桐花開,梧桐花敗

在梧桐花肥厚的花瓣落滿整條街道的時候,我和顧澤塔曾去過慕小優的家。

我和顧澤塔踩著汁液豐富的花瓣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探出頭來看著端坐在這個名叫幸福裏的小巷弄裏的老舊房子。它看上去已有些年歲,連門窗都是以刷上紅漆的木板製成,隻是經過歲月的洗禮後,紅漆早已褪色,木板也被腐蝕。

老房子的下層開了一個小雜貨鋪,偶爾有鄰居大叔進去買一包煙或一包檳榔。看店的阿姨在有顧客的時候笑容和藹可親,顧客走後她便坐在躺椅上看著被梧桐掩蓋的天空發呆。

她在想念慕小優吧。這樣的情景讓我不自覺地問自己,是我害她變成這樣的嗎?

每每這時,顧澤塔便伸出他寬厚的大手揉揉我的短發:“傻瓜!如果喬落還因為車禍的事情耿耿於懷的話,不如我們去幫幫她吧!”

話音剛落,顧澤塔便拉起我的手走進了小店。他對看店阿姨笑得謙遜有禮:“阿姨你好,我們是慕小優的同學,從今天起,我們放學後會輪流為你看店。”

然後不顧阿姨連忙起身揮著手善意地說“不用”,他鬆開我的手,越過店鋪走進裏間,出來時一手提著半桶水,一手拿著一塊抹布:“那麽,我們從大掃除開始吧!”

看,顧澤塔就是這樣一個如同陽光般存在的男生,溫柔而又細心,溫暖但不熾熱。

我和顧澤塔一起將雜貨鋪的台麵打掃幹淨,把貨物重新擺放好,將貨架擦洗幹淨,看起來的確煥然一新。阿姨看著我們忙碌的身影泛起了微笑,然後就絮絮叨叨地說開了:“真是好孩子啊!如果小優還在就好了……小優啊,也是個很乖的孩子呢。可惜家裏窮,沒錢供她繼續讀書。現在好了,家裏開店了,她爸也不用起早貪黑地去上工,本錢卻是用的孩子的賠償金……”

阿姨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我回過頭去時發現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淚痕。

我放下手裏的抹布,將手在白色長裙上胡亂擦了一把,走上前去想幫阿姨擦掉眼淚,可那雙手那麽髒,拿過抹布碰過灰塵,即使將白色長裙染黑也無法令其變得多幹淨。於是我隻好蹲在她的身旁仰頭看著她,陪著她一起流眼淚。

【五】可觸碰的星光,能擁抱的太陽

2012年整個暑假,我都守在那個小小的雜貨店裏。上午陽光還沒有那麽強烈時,阿姨會搬張凳子坐在店門口,有一句沒一句地和我閑聊。有時候顧澤塔會來接我的班,有時候進貨忙到太晚,阿姨就會讓我睡慕小優的房間。

慕小優的房間在二樓,雖然小但很幹淨,她的家人一定定期來打掃。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粉色日記本和一個相框,彼時的慕小優站在一片藍天綠野裏舉著剪刀手笑得清澈,而我卻急忙放下相框,不敢看她的眼。

我睡在屬於慕小優的碎花床單上,整夜整夜地做夢,夢裏是慕小優靈動的雙眼最後被血紅的顏色彌漫。

醒來之後匆匆跑下樓,打開店門期待著陽光從門外灑進來,舉目所見的卻隻有幽幽的路燈,和靠牆坐在地上抽煙的少年。

少年轉過頭來看我一眼,問:“睡不著嗎?”

我呆呆地站在淩晨清冷的風裏,搖了搖頭。

“想離家出走?”

我還是搖了搖頭。

“做噩夢了?”

我點了點頭,然後走到他的身旁,坐了下來。

“睡不著的時候就數星星吧,數著數著你就累了,不睡過去也會暈過去。”少年狠狠吸一口煙,似笑非笑地說。那樣子,像極了武俠片裏曆盡滄桑看盡江湖恩怨的浪子,他說:“我叫陸銘,你呢?”

“喬落。”我沒有問他為什麽在淩晨時分坐在慕小優的家門口抽悶煙,或許他有心事睡不著,或者他想離家出走到這裏來歇腳,或許他隻是住在附近,像我一樣做了個噩夢然後來等待天明。

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天色還混沌未明,噩夢過後的我沒有勇氣獨自麵對夜色的此時此刻,他是唯一陪伴我的人。

後來我便時常留宿慕小優家,慕小優的父母曾帶著禮品拜訪過我父母,慕阿姨握著我媽媽的手激動地說:“喬落真是個好孩子啊!我們現在無兒無女,還好她和澤塔常常過來幫忙……”不難看出,父母在聽完這番話之後看我的眼神都是欣慰的,此後,他們便鮮少過問我的行蹤。

即使問起,我又怎會承認是因為那個淩晨時分出現在慕家樓下的少年呢?可是這天夜裏,我開門之後並沒有看到陸銘,望著墨藍的天空,我決定等。

陸銘並沒有讓我等多久,十分鍾後,他一路呼嘯地奔跑而來,到我身旁時用他的大手扶著我的肩膀氣喘籲籲,他說:“喬落,跟我去個地方。”

然後不等我反應過來,就牽著我的手,讓我與他一起奔跑在夜色裏。

手掌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透心底,陸銘的手與顧澤塔的手不一樣,溫暖的顧澤塔手指白皙修長,帶著清冷的觸感,而陸銘,我望著他霸氣的側臉,他的手寬厚溫暖,據說這樣的人,很念舊。

一路飛奔至目的地,我幾乎已無法呼吸,彎下身左手放在胸口上大口喘息,也舍不得掙脫陸銘一直緊緊牽著的右手。

陸銘回過頭來,笑得像個得意揚揚的孩子:“到了!進去看看吧。”

我直起身來,透過朦朧的夜,看到似乎是一片荒野的眼前停著一輛廢棄的公交車,破舊的車廂內不知被誰裝上了琉璃燈,琉璃的燈罩輕輕旋轉,四周的燈光也跟著變換。

“好漂亮!”我似乎忘了奔跑的疲累,拉著陸銘坐上去。

琉璃燈將車廂內照得白晝一般通透,有些座位已被拆除,空出來的位置被擺上了小桌子。於是有的小桌子上擺放著筆記本、筆和水杯,有的小桌子上放著零食和暴力熊。

我興奮地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將擺在桌子上的薯片撕開塞幾片到嘴裏,陸銘則鑽進駕駛座,說:“坐好咯!下一站,幸福裏,出發!”

後來的某個夜晚,陸銘坐在我身邊輕輕地說:“琉璃燈的光多漂亮,那是可以觸碰的星光,能夠擁抱的太陽。是我能送給你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禮物了。”

【六】真心話,大冒險

在這一年的暑假裏,閃爍著我與陸銘的小秘密。我們在公交車房子裏做暑假作業或者聊天,在江邊捉螢火蟲,在夜色裏玩真心話大冒險。

“任何問題都要回答,不然就算輸,要被我親!”陸銘笑得一臉狡詐。

“哼!不公平!”

“我輸了的話,你親我也可以的。”

我毫不客氣地衝他的帆布鞋狠狠地踩下去:“叫你欺負我!”

第一個問題要問什麽好呢?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家夥我該從哪裏開始了解他。是年齡身高體重愛好就讀學院這樣的話題嗎?

“真心話,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是誰?”如果我的演技還算到位,那麽,陸銘會在我臉上看到不懷好意的笑容。如果他稍稍細心一點,那麽,陸銘會在我眼裏看到溢得滿滿的期盼。

“她啊……是個單純天真的女生,有美好的笑容,陪我度過了很多個不眠的夜晚。”陸銘的眼神落到比夜空更遠的遠方,聲音在此刻顯得縹緲起來。他在說我嗎?

“那喬落,你為什麽把整個暑假都用來守雜貨店呢?要幫助慕家的話,可以用其他更實際的方法吧?”

我沉默著不說話,這樣的問題讓我不知該如何作答。

“不想回答的話,可以選擇大冒險哦。”這樣說著的陸銘還噘起嘴唇,眼眸裏全是壞壞的神色。

“我才不要!”再狠狠地踹他一腳,在他抱著腳皺眉的當口,我突然很想把這個秘密找個地方安放,卻不知陸銘的心髒是不是令人放心的保險箱。

“隻是很同情慕家的遭遇而已。”最終,我還是這樣回答。童話故事告訴我們,麵對心愛的人說謊,鼻了會長長心也會受傷,可我怎能在他麵前撤除我平日美好的偽裝,讓他看到我醜陋虛偽的模樣?

“下一個問題,喬落,你喜歡陸銘,沒錯吧?”在我心思飄浮時,陸銘突然站起身來,不顧現在天已微亮,熟睡的人們已漸醒,不顧我睜著詫異的雙眼愣在原地。

“那麽,我們何不大冒險一下?”猝不及防地,他的唇如飄落的梧桐花瓣一般輕輕地停在我的唇上,我仿佛在那一刹那聞到漫山遍野的花香。

而下一秒,陸銘邪邪地笑著將我鬆開,我卻瞥見不遠的地方,顧澤塔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七】比海枯石爛更需要勇氣的事

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顧澤塔如往年一樣倚著單車等在樓下,我咬著吐司抓著書包匆匆跑下來。

“顧澤塔,這個學期要分班了哦。”我坐在單車後座,晃**著雙腳說。

“嗯,喬落想要分到文科班還是理科班?”顧澤塔的話裏都帶著笑意。這個溫暖的少年,他撞破了我暑假的那個秘密,但他對此隻字不提。

“文科班吧,我的理科那麽爛!”

“嗯,那我也和喬落一起好了。”顧澤塔的語氣理所當然,我聽在心裏卻酸澀萬分。

“顧澤塔……”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麽好的啊,你的理科那麽好……可是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喬落!”那是陸銘的聲音。

我循著聲音看到陸銘站在長滿高草的路邊,甚至來不及細想,我便跟同樣回過頭來的顧澤塔交代說:“忘了今天有重要的事情,顧澤塔,你幫我跟班主任請個假,就說我病了……”

然後我抓緊書包,從單車後座上跳了下來。站在不遠處的陸銘正在向我招手,我顧不得跳下車時不小心扭到腳,一瘸一拐地朝陸銘跑去。

“跟我回家吧!”這就是陸銘,他永遠都不會說“你願意去我家嗎”。

待我坐在開往鄉下的巴士上時,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在這時響起。

翻出手機,打開來看,是顧澤塔發來的,他說:“喬落,早點回。”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坐在旁邊的陸銘湊過來,清朗的聲線如同一味無色無味的毒藥,他說:“親都被我親了,跟我在一起不好嗎?”

我回過頭去,衝他笑了笑,將手機裏的短信刪除,然後關機。

不知在陸銘看來,我那抹笑容是否蒼涼,或許他並不知道,那是作為乖寶寶生活了十七年的我向從前循規蹈矩的年歲說再見,這僅僅隻是為了他守在我上學的路旁,喚一聲我的名字,然後霸道地跟我說,跟我回家吧!

和陸銘手牽手地走在鄉間的小道上,有挑著擔子的大叔從我們身邊經過,衝陸銘眨著眼睛說:“銘崽,這是你媳婦啊?”

我和陸銘對誰都不答話,靜靜目送他走遠。

陸銘的父母都不在家,屋子裏布滿灰塵,似乎很久都不曾有人回來。我在地上灑些水後將灰塵拖幹淨,再將櫃子裏的棉絮拿出來曬,晚上的時候鋪起來,睡著了都能聞到陽光的味道。

肚子餓了,陸銘便拉著我走一段路到集鎮上,買些菜回來自己做飯。

陸銘的家門前有一棵碗口大的桉樹,藍綠色的葉子小而薄,初秋的陽光依然燦爛,透過樹葉照在地上星星點點。這裏沒有考拉,不知道這些細密的桉葉寂寞嗎?

晚飯的小餐桌就擺在桉樹下,有風吹過時樹葉和樹葉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晚飯過後泡一杯茶,我換上陸銘兒時的衣裳坐在樹下,他翻出老舊的蒲扇為我扇風,我忽然有種錯覺,仿佛隻消一瞬間便實現了所有的地久天長。

歲月安好,轉眼翻過十五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搶了誰的幸福光陰,抑或真是與陸銘搭夥逃課來秋遊,可與世隔絕的十五天太過美好,於是顯得那麽不真實。直到坐上回程的巴士,我從包裏掏出關了半個月的手機,我知道一旦打開,電話短信一定鋪天蓋地,直到這一刻,我才仿似猛然跌回現實裏。

陸銘不說話,將我的手握進他的大手裏,仿佛在說,有我在,不要怕。

【八】十五條短信,十五顆心

好像一切還是原樣,又好像一切都已變得不同,在我重新以喬落的身份回到屬於我的現實世界的時候。

沒有請假未經批準無故消失十五天,學校已向派出所報了案,於是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事情,卻已是鬧得滿城風雨。銷案之後,在媽媽一再懇求下,教導主任決定本次記我大過一次,但如若有下次,便進行退學處理。因為錯過了分班考試,我被隨意地丟到了E班,據說這裏,是這所學校的“三無”地帶。曾經疼愛我的班主任看我的表情都變得生疏,更不用說我所申請的調到他任教的班級一事。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是還好,我還有顧澤塔,雖然這段時間他都沒有給我發短信和打電話,也不再站在我樓下等我一起上學,但那一定是因為分到了A班學業太繁重吧。

我打開手機的短信收件箱,那裏安靜地躺著十五條短信,是顧澤塔在我失蹤的十五天裏發給我的。

“喬落,你沒有回我短信,沒有來參加考試,也沒有給家裏打電話,我們都很擔心你。2012年9月1日。”

“喬落,其實我的心裏一直藏著一個秘密,是關於你的,你不想知道嗎?等你回來再告訴你。2012年9月2日。”

“喬落,你還沒有回,但是秘密已經快破土而出,或許你已經知道,或許全世界都知道,隻有你自己不知道,其實顧澤塔喜歡喬落,很多年了。2012年9月3日。”

“喬落,今天我去慕阿姨的小店幫忙,在收工關門的時候,我看到自己掏出來的店門鑰匙時就想到了你,我們一人一片,多像某種信物。你看,你都笑了。2012年9月4日。”

……

後麵的短信我已沒有勇氣看完,我是怎樣漠視了一個少年對我的愛戀,還自私地無論時間地點地隨意傳喚他,規定他每天必須接我上學等我放學,覺得他對我的好都是必然。我才是天底下最最可惡的渾蛋吧?而顧澤塔,以後我該如何麵對你呢?

陸銘消失了,在我回校後的第七天。

直到這時,我才悲哀地發覺,對於陸銘,我的全部“了解”都少得可憐。

在小店裏等到第七個晚上陸銘還沒有來時,我決定打電話給顧澤塔。顧澤塔是我的隨意門,不是嗎?

電話接通了之後,我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我說:“顧澤塔,你能幫我個忙嗎?你幫我找找陸銘吧,他不見了,消失了,好像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一樣……”

可是顧澤塔的聲線清冷涼薄,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他是以怎樣淡漠的神情握著電話說:“喬落,我現在很忙,下次好嗎?”

下次好嗎?這隻是一個推托的借口吧。為什麽在全部的人都開始遠離我的時候,我的隨意門也開始遺棄我了呢?那十五條短信呢?難道都是假的嗎?

將未看完的短信翻到第十條時,我的眼淚就在那一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顧澤塔在第十條信息裏說:“此時你一定是與你喜歡的人在一起,而我,也決定從此刻開始,不再執迷於不會喜歡我的你。你能祝我幸福嗎?”

而第十五條的內容是:“A班的學習壓力真大,為學業考慮的話,我們以後就不要聯係了吧。這應該是我發給你的最後一條短信了。”

【九】你愛我嗎?不要回答,留給我牽掛

時光漫過心髒漫過臉龐。

四年後的今天,我端坐在由小雜貨店改成的甜品屋裏,等著拆遷隊的人到來並與之周旋。我給甜品屋取名“Charlo's House”,你可以將它理解成——喬落的家。

我再也沒有見過陸銘,也沒有再遇上顧澤塔,我想城市賦予我們最大的自由便是當你想不被一個人找到,你總可以將自己藏得完好。

老房子二樓裏慕小優的房間依然保持原樣,碎花的床單和粉色的窗簾,還有床頭櫃上擺放著的她的相片和日記。夜深人靜時我也曾經翻看過這本日記,所以,我知道了慕小優曾經也有過一個她很愛很愛的人,願意為了他而放棄學業打工賺錢讓他繼續升學的人,願意為了他的補習費而決定去偷竊的人,那個人的名字叫許長歌。

再翻一頁,一張相片從日記本裏悄悄滑落,俯身拾起時,我看到了屬於陸銘的落拓而又輪廓分明的臉,他的懷裏,正攬著一個個子小小眼神澄澈的女孩,相片的右下角是用藍色鉛字筆寫下的一行字:“2012-5-20。許長歌&慕小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