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跌進薄皮匣子裏,半天沒爬起來。
第二天一早,蘇離離打開房門時,見木頭坐在一塊棺材板前,專心致誌地刨平。雪白的木刨花蓬鬆地從他手中開出來,掉落地上。蘇離離眯起眼睛,憤恨地看他,木頭目不斜視。僵了片刻,蘇離離冷笑道:“一大清早起來,怎麽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木頭手上不抖,沉聲道:“我是人。”
蘇離離斜睨他一眼:“原來你是人啊,我還以為這裏一院子都是木頭呢。”說罷,她頭也不回地往廚房去了。木頭看她去遠,方才抬起頭來,目光卻朝著廚房的方向追尋。半天,他咬牙搖頭,自覺糟糕。
又過了盞茶時分,蘇離離在後麵喊了一聲“吃飯”,木頭放下活計,拄了拐杖到廚房外麵的飯桌旁。蘇離離盛出稀飯,烙了一碟焦黃軟糯的餅子,卷了鹹菜豆幹,蘸了醬吃。程叔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張餅,卻見蘇離離不似往日說笑,木頭端著碗隻一口口地喝粥,失笑道:“你們這是怎麽了?怎麽惱了?”
蘇離離不說話,木頭看她一眼,也不說話。程叔放下碗笑道:“真是小孩子。”徑自出去忙活了。蘇離離瞥了木頭一眼,覺得自己比他大,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便挑了菜,裹了一張餅子,遞過去道:“你成仙了嗎?什麽都不吃?”
木頭接過餅子,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方抬起眼睛看著她:“你……為何要扮成男的?”
蘇離離沒好氣道:“難道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麵賣棺材?!”
“為什麽賣棺材?”
“不賣棺材,難道我繡花嗎?”
木頭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離離見他態度端正,容色嚴肅,也不與他置氣了,看著碗沿的青花勾瓷,幽幽道:“我爹死的那年,我什麽也沒有,和程叔一起動手給他做了一具棺材。那是我做的第一具棺材,到如今做過多少棺材,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幸好還有程叔幫我。”
她抬頭,見木頭神情關切,忽然一笑道:“其實做棺材也好。我爹說過,生老病死人不可免,因而賣菜、賣米、賣藥、賣棺材的人什麽時候都餓不著。賣棺材更好,哪天大限一到,自己就發送了,有始有終。”
木頭輕歎道:“你爹是個明白人。”
蘇離離搖頭:“世道不明,便容不得他。還是世人皆醉我亦醉的好。”
木頭黯然道:“也不盡然,和光同塵難免不被掩埋在塵埃之下。臨到終了,卻後悔莫及。”
兩人各懷心事,一時靜默。
其時,蘇離離與木頭年紀尚小,雖經離喪,也勘不透世事的鋒刃。多年後,木頭飛鳥投林,池魚入淵,萬緣放下時,卻放不下這小小棺材鋪裏的一念。
蘇離離拈著筷子,默然片刻,覺得兩人的話都說得太深刻,深刻得做作,自己先笑了,放下筷子道:“你快吃,吃完幫程叔刨板子去。我過兩天空了,教你做棺材吧。”說著,收了自己和程叔的碗進去。
木頭喝了口粥,喃喃自語道:“我就說嘛,你哪有半分男人的樣子,果然是女的。”
無奈蘇離離耳朵尖,踱回來,隔了桌子看著木頭。木頭一抬頭,見了她的臉色,氣勢陡轉,身子往後一退。蘇離離眼含殺機,一字字道:“你是故意的?”
“不是。”木頭猝然放下碗筷,抬高聲音道,“當然不是!”
下一刻,蘇離離已轉過桌子,殺向木頭。
木頭見她抬手,幾乎是下意識地一伸指,點上她右腕太淵穴。蘇離離手一麻,自己也沒反應過來,氣勢卻不減,左手已拍到木頭背上。木頭縮了手,腿腳不及她靈便,欲躲無路,欲還手又怕拿捏不好輕重。屋子裏瞬間天翻地覆。
程叔探頭看時,就見木頭被蘇離離按在桌子上,咬牙,埋頭,握拳,一動不動;蘇離離抄著一塊油抹布,“啪啪啪啪”抽打得十分歡快。
程叔連忙叫道:“離離別胡鬧。”
蘇離離不聽,放下抹布,惡狠狠道:“叫姐姐!”
木頭理虧,悶聲悶氣道:“姐姐。”
程叔笑得直搖頭,轉身捶了捶腰,見早晨的陽光灑了一院子,明媚耀眼,心情也明快起來。他咳嗽一聲,彎下腰去接著鋸那塊柏木板子。
夏始春餘,時序相交,最容易生出疾症。木頭猶如旭日朝陽,一天天恢複起來;程叔卻如暮靄沉沉,一天天衰竭下去。天氣一熱,程叔反增了咳喘。每到深夜,蘇離離聽他咳嗽不停,心裏就很不是滋味。請大夫抓藥,程叔不待見。蘇離離一頭紮進書房裏,翻了一天的書,回頭買了些平喘涼藥,溫補食膳做給他吃。
木頭雖不言語,卻把程叔的活接手大半,每天在院子裏從早做到晚。蘇離離便教他用丁蘭尺打尺寸,吉位恒吉,凶位恒凶。
木頭問:“要是尺寸凶了,還能妨害著死人?”
蘇離離高深地搖頭:“妨不著死人。棺材的尺寸凶了,約莫能睡出個僵屍來。”
木頭不溫不火道:“你不去挖開,想必那僵屍也行不了凶。”
蘇離離翻起一雙白眼,卻言語不得。
木頭見她無話,興致忽起,隨手撿一塊長條角料,豎施一個起手式,斜斜便刺向她的印堂。蘇離離隻覺眉心風動,未及反應,眼睛一花,木頭已“唰唰唰”一招盡點她全身十二處大穴。每一點都是要害,而每一點都隻差毫厘即住手。
木頭須臾收勢,蘇離離像傻子一樣呆站著。木頭神情頗為自得,卻繃著臉,矜持地一點頭,手一揚,木條子飛回角料堆裏。
蘇離離幡然醒轉,大怒:“有這本事在我麵前顯擺,當初怎的被人砍得七零八落,讓我七拚八湊才湊齊了一個人?!”
木頭聲線沉靜冷冽:“你何不問問傷我的人怎樣了。”
“怎樣了?”
“死了。”他輕輕地說完,掉頭鋸板,見蘇離離張口結舌,又陰惻惻地補了一句,“誰傷我一刀一劍,我必要他的命。”
蘇離離躊躇半晌,見他專心致誌,還是忍不住打斷道:“那個……我好像……也打過你……”
木頭深沉地看她一眼,看得蘇離離心肝一跳:“其實……是開玩笑……”
木頭不言語。
“我隻是……一時……那個激憤……”
蘇離離好話說盡,末了,木頭方抬頭,半是鄙夷半是大度道:“我不跟女人一般見識。”眼睛裏卻是藏不住的笑意。
蘇離離望著他的眼睛,點頭道:“既然如此,我不打白不打。”說著抓起一把刨花兒當頭扔了過去。木頭的手袖像帶著風,一揮,刨花兒反過來撒了蘇離離一身。
蘇離離再扔,木頭再揮。
半天,蘇離離大叫:“不來了,不來了。你看撒了這一地。”
再半天,蘇離離叫道:“木頭,你再鬧,我惱了!”
木頭收了手,蘇離離不顧自己掛著一身的刨花兒,抓起滿手木屑子直扔到他臉上。
頓時,院子裏如同六月飛雪,炸起一地楊花,洋洋灑灑,嘻嘻哈哈。
木頭自拆了夾板,每日拄著拐杖練走路;過了月餘,竟放下了拐杖;又過月餘,竟能將路走得四平八穩。蘇離離一麵罵“還不會爬呢,就學著跑。欲速則不達,也不怕再折了傷骨,做一輩子瘸子”,一麵買來豬蹄子,燉上黃豆,燒得鮮糯不爛,逼著他喝湯吃肉啃骨頭。
入伏以來,天熱得厲害。鋪子裏的活都放在早上,一到午時便收了工。蘇離離將木料用白布遮了,夜裏涼了噴些水,說是怕曬拱曬裂了。木頭見她噴水,質疑道:“不會長出蘑菇來吧?”被蘇離離一個白眼擋回去。
木頭午後在後院葫蘆架下,或撚指意會,或以木條做兵器,不時比畫一下,竟是想的時間多,動的時間少,不知琢磨些什麽。蘇離離每每見他入定一般立在那裏沉思,周身的氣韻卻如山嶽凝峙,川澤靜默,萬物隱於其形般廣闊精深,心裏有些羨慕,又有些不安;轉顧四周青瓦白牆,牆外市井攤販,心裏知道這終不是他的天地,反倒坦然了幾分。
蘇離離看得無聊時,趴在旁邊打個盹,醒了煮鍋綠豆湯給大家消暑;或者切一個西瓜,去皮剔籽,用牙簽挑著吃。到了傍晚,用水潑地去暑氣,鋪開竹席納涼,直待到星漢滿天,蒙矓睡去,不知今夕何夕。日子過得雖清貧,卻神仙般自在。
這天下了一陣雨,蘇離離因天熱,懶得吃東西,煮了白粥,做了一個涼拌拍黃瓜。她吃飯的時候對木頭道:“你腿腳好多了,一會兒隨我上街一趟好嗎?”木頭應了。
兩人吃了飯,踏著積雨,出了後角門,慢慢轉到前麵如意坊正街的妍衣軒。妍衣軒是製成衣的店子,裝點得典雅別致,往來拿取淨是達官貴人家的家仆侍婢。
蘇離離進店時,妍衣軒李老板便迎頭堆笑道:“蘇老板啊,你是來取衣服的吧?”
蘇離離寒暄兩句,道聲“是”。李老板便喚了夥計進店裏抱出兩個大紙盒子來,就在那精光鋥亮的桃木大案桌上打開一個,將裏麵兩件素色單花的男裝鋪在大案上,衣角工整,針線勻稱,服色樸而不俗。
蘇離離倚在大案桌一角,手抵著唇,展顏微笑,眼神指點木頭道:“那邊換上看看合不合適。”木頭比蘇離離高一點,身上穿的是程叔的舊衣服,肩肘諸多不合身處。少時,木頭換了那身藏藍色的衣服出來,修長挺拔,無處不合身。李老板不由得豎起大拇指道:“蘇老板,你這位小兄弟真是一表人才啊。”
蘇離離無恥地一笑,頷首道:“那當然。”她扯扯木頭的袖子,端詳片刻,閑閑道,“穿著回去吧,把那兩件收了。另一樣呢?”
李老板拂開案上的衣料,鄭而重之地打開另一個厚黃紙盒子,順著盒沿,拉出一套女裝,細心地鋪展在案桌上。卻是一襲淡粉色的廣袖長裙,裏麵是華緞,外麵襯著薄紗,纖腰長擺,裙角上繡著朵朵桃花,疏密有致,點染合宜。
裙子一鋪開在案上,滿室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李老板指點著衣裙,滔滔不絕,這裏多麽幽雅,那裏多麽炫目,把一襲衣裙半實半虛地說得天花亂墜。蘇離離一一地看了,淡淡點頭:“不錯,對得住我的銀子。換個漂亮點的盒子包上吧,我要送人的。”
李老板笑得曖昧:“整個京城也找不出這麽好看的衣裳,蘇老板花大價錢是要送給心上的姑娘吧。”
蘇離離笑得像朵花兒:“李老板又胡說,倒是送給一位姐姐的。”當下由他調侃,她也不多說,隻看人包了衣服,讓木頭抱了一個盒子,自己抱著這一個,出了妍衣軒。
走回去的路上,蘇離離有些沉默。到了後街清靜小巷,木頭忽然道:“那件衣服我覺得你穿合適。”
蘇離離沒回過神來:“哪件?”見木頭望了自己和盒子,明白他是說那件女裙,不由得失笑,卻踢了踢角門叫道,“程叔,開門,我們回來了。”
七月初七這天,萬戶乞巧。蘇離離早早吃罷晚飯,對程叔道一聲“我出去一會兒”。程叔點點頭,沉吟片刻,隻道:“莫在那裏多待。”蘇離離捧了那個衣裳盒子出去了。木頭冷眼看著,也不多問。
蘇離離沿街轉巷,來到城心。這個時辰,百家歇業,隻有秦樓楚館,漸次開張。暮色昏黃下,燈紅酒綠慢慢清晰起來。明月樓開在當街,正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煙花之地。豔妓迎門邀客,將那三分的虛情七分的假意,按斤論兩,作數出賣。
蘇離離隻從邊角門進去,使了幾個銀子給後廊下閑著的打手,引了去見老鴇。老鴇汪媽媽正張羅著扯大堂裏的一張彩綢,見了蘇離離,認了片刻方道:“蘇小哥,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她身子朝蘇離離這邊一靠,一陣悶香撲鼻而來。
蘇離離被熏得幾欲昏倒,卻和和氣氣笑道:“我看看言歡姐姐,給她送個東西就走。”汪媽媽笑道:“大半年的不見,這模樣兒越發俊秀了。不想想你汪媽媽,倒惦記著歡兒。”蘇離離隻得賠笑道:“那自然先惦記著汪媽媽這裏,才能惦記著言歡姐姐。”
蘇離離告了聲擾,出來往明月樓內院去。一路聽著**聲浪語,好不容易捧著盒子爬到後閣二樓一間繡房前,蘇離離先敲了敲門,揚聲道:“言歡姐姐在嗎?”
裏麵一個女子聲音柔軟慵懶,道:“進來。”
蘇離離推門進去,便見房間西邊妝台前坐著一個女子,寢衣緩帶,微露著肩膀,睡意未消,正對著鏡子上妝。她從鏡子裏斜看一眼蘇離離,嫵媚之中透著冷清,卻不說話。
蘇離離將盒子放在桌上,回身關上門。言歡調著胭脂,半晌開口道:“你這時候怎麽過來了?”
蘇離離將盒子捧到她妝台旁的春香芙蓉榻上,解開繩子:“今天是七月初七,我們的生日。”
言歡緩緩放下手,有些愣怔,失神道:“是,七月初七,我都忘了,沒什麽好送你。”
蘇離離除去禮盒,將那襲衣裳拉出來,裙帶飄飛,滿室華彩,笑道:“送給姐姐的。”
言歡神色柔緩了些,注視蘇離離片刻,道:“你也十五了,總是及笄之年,怎的還這般打扮?”
蘇離離難以捉摸她飄忽的情緒,低聲道:“歡姐,皇上現在也自顧不暇了。我聽人說,京畿政務都掌在太師鮑輝手裏。我這些年存了些錢,看能不能使點銀子,贖你出來。”
言歡淡淡一笑,幾分冷然,幾分蒼涼:“你贖我做什麽?!外麵的姑娘年滿十五正是花開時節,這裏的姑娘十五已經是花開敗了。”
話音剛落,屋外有人朗聲笑道:“別的花開敗了,言歡姑娘這朵花卻是開不敗的。”聲音醇厚動聽。
言歡神情微變,似有些振奮,推著蘇離離道:“你去吧,我的客人來了。”兩人相望,有些遲疑,卻都說不出話來,言歡張了張嘴,還是低低道,“去吧。”
門扉響處,有人進來。蘇離離抬頭掃了一眼,正是剛才窗外說話的那個人,穿著月白的衣衫,袍袖舒展。她匆匆一瞥,埋頭便走,邊走邊想:青樓嫖客也有這等人物,這公子一眼看去如重樓飛雪,朱閣臨月,俊朗清逸,幾乎比我家木頭還要好看幾分啊。
她正自思忖,邁過那人身邊時,那人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懶懶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蘇離離大驚抬頭,正對上一雙清澈狹長的眼睛。他說話的聲音宛如他說“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一般抑揚頓挫。蘇離離像見了鬼的貓,腦子裏“嗡”的一聲,全身奓了毛。
那人仍溫言笑道:“公子見了我,為何發抖?”
蘇離離又一次用力抽出手腕,虛弱地說:“我也是感慨人生的際遇實在離奇。”
錦衣公子向後看去,見言歡尚穿著寢衣,酥胸半露,也歎道:“實在沒想到,公子竟是水旱通吃。”
勾欄裏的謔語,男人和女人叫走水路,男人和男人叫走旱路,卻含了些隱秘曲折的意思。言歡聽得這話,忙把寢衣一拉,先紅了臉,半斂著眉,低聲道:“祁公子先請坐,恕奴家換身衣衫。”說罷徑自轉去屏風後麵。
蘇離離雖不懂得水路旱路,但見言歡都紅了臉,自然不是什麽好話,當即正色道:“公子勿要取笑,我是女子,不是男子。言歡是我結拜姐妹,今日來此看看她。”
她突然這般坦率起來,那錦衣公子反收了笑,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銳利如刀,正色道:“你也是這裏的姑娘?”
“不是。”
“那是哪裏的姑娘?”
蘇離離不由得生起幾分薄怒:“我是良家女子,不是風塵中人。”話音一落,見言歡換了一襲淺紫的舞衣,倚在屏風之側,幽幽看她,蘇離離猝然停聲。
言歡娉娉嫋嫋地走出來,涮了杯子倒茶。錦衣公子方才讚她花開不敗,現下正眼兒也不瞧她,卻盯著蘇離離道:“你上次不說你是女子,是因為與你同行的那人也不知道你是女子吧?”
一針見血。
蘇離離垂首道:“正是。公子若是別無他事,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站住。”他閑閑地一拂袖子,如閑庭信步,又盡在指掌,“你叫什麽名字?”
此問無禮,然而蘇離離女扮男裝做買賣時,原沒在意她的芳名被大老爺們掛在嘴上呼喊,也不介意他這麽一問,躊躇片刻道:“我姓蘇,是如意坊之尾蘇記棺材鋪的東家。”
錦衣公子端起言歡捧上的一杯香茗,隨手擱了卻不喝,波瀾不興地說:“我知道你姓蘇,我問名字。”
蘇離離無奈,隻得答道:“我叫離離,就是離開這裏的離。”
錦衣公子“哧”的一聲輕笑:“我又不是鬼,你見著我就這般想走?”
蘇離離望著他看似多情實則冷冽的眼眸,懇切道:“公子,小女子隻是個尋常百姓,亂世之中求個平安度日,不想招惹別事。今日見著公子實是遇巧。我做的生意,也不敢招呼公子多來照顧。言歡姐姐美貌溫柔,公子來與她敘談,我在此多有不便,自然當走。萍水相逢,何必多問。”她拋一個眼神給言歡。
言歡對桌坐了,輕笑,柔聲道:“祁公子好不容易來了,倒戲弄我這妹子來的?她沒見過什麽世麵,可別嚇著了她。”
錦衣公子手指輕輕叩著桌麵,七分讚許,三分深沉,緩緩道:“蘇離離……蘇姑娘不僅聰明,還聰明得透徹。”隨即他莞爾一笑,“我姓祁,就是‘采蘩祁祁’的祁,祁鳳翔,家中行三,人稱一聲祁三公子。蘇姑娘記著,後會有期吧。”
蘇離離雖穿著男裝,卻屈了屈膝,斂衽行禮,奪門鼠竄而去。
言歡見祁鳳翔望著門扉猶自沉思,心中不悅,卻將一個笑容綻得明豔動人:“三爺一去半月,怎的昨天又想起言歡,讓人捎信兒說今天來?”
祁鳳翔轉過頭來,眼神描畫她的唇線,柔聲道:“來,便是我想來;去,便是我想去。言歡這般剔透,怎會問出這麽愚蠢的話來?”
言歡微微仰頭笑道:“言歡今年十五,在這歡場已有七年,閱人無數。公子來便是來,卻不是為言歡而來。”
祁鳳翔長笑道:“你既這樣說,即便不是專為你而來,也可以算是順便為你而來。”他手一拉,將言歡抱進懷裏,低頭輕嗅她身上的幽香,突然問,“你姓什麽?”
言歡微微閉起眼睛,由他撫摩,神情雜陳著痛苦與歡樂,似揭開心底一道深刻的傷口,半是嘲諷,半是含酸:“我姓葉,落葉飄零的葉,葉言歡,公子也記著吧。”
祁鳳翔按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低聲緩緩道:“葉言歡,找的就是你。”
言歡忽然大聲一笑,扭轉身子麵向他,手指撫上他的下頜,像覺得十分有趣,也低聲一字字道:“你找的未必是我。”
蘇離離一頭紮進院子時,程叔正坐在幾塊疊放的木板上,看木頭雕一塊料。她這麽急急地進來,兩人都驚得抬起了頭。蘇離離有些喘,卻放鬆表情,嘿嘿一笑道:“程叔還沒睡?”
程叔的咳嗽止了些,精神好些了,見她平安回來,點頭道:“就睡了,少東家也早些休息吧。”說罷起身去洗漱。蘇離離在木頭身邊坐下,愣愣不語。木頭借著一支鬆枝油條的火光,捧著尺餘見方的木樁子,刻一個陽文壽字。
剛把輪廓勾出來,蘇離離突然站起來,望著鋪子大堂的方向問:“還有多少活兒沒交?”木頭也不抬頭,一邊刻著一邊答道:“西街壽衣鋪子的三口柏木卸好板了;另外兩個散活兒氈泥鋪了底,合了縫,隻等上漆;案上還有沒動工的兩口,限的是三月交貨,才放了訂金。”
蘇離離轉過身來,又望著院牆之上,有些失神,似自語又似問他:“我搬到哪裏去好呢?”她方才在明月樓廂房還算鎮定自若,此刻神色平靜,眼眸深處卻如驚弓之鳥,暗藏著深刻的恐懼。
木頭停下刀,抬眼看她,不動聲色道:“街對角順風羊肉館的鋪麵就好,要搬就搬到那裏吧。”
鬆油枝子爆開一陣火光,照出的陰影四麵搖曳,頃刻間委頓在地,熄滅了。眼前一暗,院子裏一片漆黑,有目如盲。蘇離離像找不著方向,猶豫了片刻,往後麵小院走,邁出兩步,手臂一緊,卻是被木頭拽住了。
她驀然回頭,黑暗中眼神終於聚焦在木頭臉上。木頭站起來,握住她的一隻手:“你去哪裏?”
蘇離離低頭思索一陣,快而輕地說:“我不知道,我要走,他們要找到我了。”
“誰要找到你了?”木頭柔聲問。
他這句話在蘇離離腦子裏過了一遍,誰要找到她了?這樣一思索,蘇離離似忽然清醒了些,眼神不這麽愣怔,卻不說話,隻由他捏著自己的手,心底裏仿佛需要這種力度和溫度來支撐。
木頭靜等了片刻,自己接道:“上次盜墓惹上的鬼吧?”
蘇離離點頭:“我……我怕是被人盯上了。”
“你做了什麽惹到人了?”
“我不知道,你別問了。”蘇離離歎氣。
“我不問便是。隻是許多事,怕也是沒有用的,你何必要怕。”木頭拉起她的另一隻手,也握在手裏,“你當初救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怕?你說我若被仇家尋到,怨不得你。你可曾想過,若我的仇家尋來此地,不是我不怨你,而是你莫要怨我害了你。”
蘇離離張了張嘴,心知如此,卻說不上為什麽,明知道救他是犯險,還是把他救了。黑暗中木頭眼神發亮,笑道:“你那時候不怕,現在也不需怕。世上的人打不倒我們,打倒我們的隻有自己。”
木頭不說廢話,說出來就不無道理。蘇離離看著他璀璨如星的眼睛,心裏暗暗自責:我今日竟覺得那個祁……祁鳳翔比木頭好看,分明是木頭比他好看得多。又想到他說的那個“我們”,原是泛泛而指,細細一想卻有一絲親密的味道;又覺著他手上的溫度格外舒適,臉上有些發熱,她抬手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抽在自己臉上,心頭痛罵:蘇離離,你怎麽抽風了!
木頭見她終於不再失神,舉止卻更加莫測起來,一愣之後大驚,遲疑道:“姐姐,你……你到底受了什麽驚嚇,千萬莫憋著,會成失心瘋的。”
蘇離離掙脫他的手,連連搖頭道:“沒有沒有,今天確實有些怔住了,腦子不清不楚的。”
兩人正怔在那裏,房門一響,程叔握著蠟燭,披著衣服站在門口,眯著眼睛,伸著脖子看他們,道:“黑燈瞎火的,你們還在這裏說什麽?”蠟燭的光雖暗淡,卻足以令木頭看清蘇離離緋紅的臉色,一愣,頓時雜念叢生。
蘇離離避開燭火,應道:“知道了,我就睡了。”今夜她第二次鼠竄而去,直入臥房。
木頭站在那裏看她“砰”地關上門,一回頭見程叔枯老的臉映在燭光下,不知怎麽心裏突然一虛,低頭拾起雕刀和廢料,轉了一圈,又扔了木料,手握著大號韭葉刻刀直直走進了臥室。
程叔舉著蠟燭挪出來幾步,望著木頭關門,眼神疑惑之中又充滿了無辜。
蘇離離靠在門上,既沒點燈,也沒梳洗,反而閉上眼,心中暗笑,覺得自己當真無聊得緊。十五歲少女該有的深閨望月,花下懷情,不屬於言歡,也同樣不屬於蘇離離。似這般恬淡的時光已是流年中偷來的,在她隱憂漸釋之際又兀地折轉,如此反複,不能也不願去奢望更多。
她拋開這一絲優柔的念頭,坐到床沿上,解開頭發。指縫間有一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萌動與糾結,直透進心裏,她生生放下,轉而去想那個祁鳳翔,隻覺此人說不出的古怪可怕,輾轉反側,猜不透他的真意,遂埋頭睡覺。她著枕即眠,一夜無夢,直睡到太陽爬上第三根窗欞。蘇離離隻覺睡得極沉,爬起來渾身不得勁兒,裹了衣服前往那五穀輪回之地。
走到屋簷下,木頭迎麵過來,道一聲:“起來了。”蘇離離人醒了,腦子沒醒,麻木地應了一聲“嗯”,擦肩走過。
回來時,見院子裏一早便堆著四五塊截板廢料,一地木屑渣子,蘇離離亂著頭發,打個哈欠,指著地上道:“都是你今早刻的?”
木頭“嗯”了一聲。
蘇離離細瞧,一塊刻著個“壽”字,一塊刻著個“福”字,都是棺材上常用的字樣,還有一塊,卻刻了個“蘇”字。蘇離離大驚失色道:“這個東西可千萬不能刻在棺材上。咱們這一行是不做字號標記的,免得主顧們躺舒服了,晚上齊齊地來謝我,我可招架不起。”
她說完也不聽木頭答話,惺忪著眼睛洗了把臉,頭發一綰,去廚房覓食。程叔坐在飯桌邊喝著豆漿,蘇離離抓來一根油條,撕了一塊放進嘴裏,就聽程叔道:“這孩子,今天天不亮又在院子裏倒騰,敢情昨晚沒睡呢。”
蘇離離閑閑道:“他許是昨天釅茶喝多了,失眠。”唇角卻不經意扯起一道弧線。
此後數月,蘇離離一直擔心祁鳳翔會找上門來,然而他石沉大海,杳無消息。那句“後會有期”像最管用的符咒,拘得蘇離離時不時地抽一下風。木頭終於見怪不怪,淡定地指點江山,教她該搬往何處,把一條街所有的鋪子都指完了,蘇記棺材鋪也沒挪一個窩。
秋去冬來,冬去春來,從破敗到蕭條,從蕭條到盎然。
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蘇離離又去找了言歡一趟。言歡說祁鳳翔是幽州商人,來京裏探市摸行,現在已回幽州去了。言歡在風月場中數年,看人身份家世火眼金睛,這話言歡不信,蘇離離也不信,但知道他不在京城,心放下大半。
蘇離離心情一好,回家途中路過一個兵器鋪子,便花十兩雪花銀買了一柄上好的長劍。到家時,木頭正掃去一塊整木上的積雪,準備改料,接過劍來眼露欣喜。許多時不摸刀劍,未免手癢,木頭“唰”的一聲抽出劍來,讚道:“好,嗯,好。雖然鋒無沉勁,鋼無韌性,但市井俗貨裏也算不錯的了。”
聽得蘇離離直想一腳踹過去,十兩銀子,半年的吃喝,換來他一句不錯的市井俗貨。不知不覺間,木頭已經把棺材鋪子的活計做上手了,從改料、打磨、釘板、鋪膠、上漆,一樣不落。他初時做的棺材,蓋不合蓋子,被蘇離離痛加指教了幾回,終於像樣了,漸漸地琢磨熟悉。
焐過一冬,蘇離離的抽風痊愈了,接活攬生意之餘,覺得生活也就這麽回事,自己未免多慮。這天她喝多了水,晚上起夜,春寒料峭,讓那冷風一激,打了個寒戰,恍惚覺得書房裏有什麽細微的聲響一叩。
蘇離離不禁皺眉,隻怕老鼠咬了書,昏昏沉沉走過去,用腳蹭開房門。陰沉的感覺霎時從心底生出,脖子上汗毛豎立,身邊什麽東西一晃,蘇離離猛見是個人影,一抬頭,全身的血液瞬間衝到了頭頂。定陵墓地裏的扒爪臉,皮膚像死人一樣凹凸錯落,唯有眼睛陰鷙地盯著她。
她“嗷”地怪叫一聲,扒爪臉向她伸出手的同時,一股沉穩的力道將她往後一拖,一個閃亮的東西從身後斜刺向身前,扒爪臉被迫收手。蘇離離腰上一緊,被往後一甩,等她在院子裏站穩,回過神來,月光下木頭已與那人動上了手。
木頭一招占先,招招占先,亦攻亦守。扒爪臉進擊數招,被木頭一一揮擋開去,純以劍招製勝。須臾之後,扒爪臉覷一個空當,一拳擊向木頭。木頭人不退,劍刃削下,清冷道:“撤招。”
此招不撤,固然能擊傷他的心脈,然而一隻手也沒有了。扒爪臉出招雖快,收勢亦穩,縮手一立,方才的萬千殺意瞬間隱藏,卻如見了鬼一般望著木頭,半晌道:“你招式精妙,內力不足,拚不過我。”
木頭並不反駁,言簡意賅道:“你已是第三次來了,再來一次,我絕不留情。”手一收,劍刃破風出聲,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離離緊了緊衣服,看兩人院中對站,分庭抗禮。一種叫作殺氣的東西隱隱彌漫在空氣裏。早春料峭的夜風吹來,牽起她幾許散亂的發絲,扒爪臉的衣袖卻垂直不動,似在思索動手還是不動手。木頭寸步不讓,手裏劍尖紋絲不動。
蘇離離一向敢於突破嚴肅的氣場,見氣氛凝滯,便站在木頭身後,探出半張臉,盡量沉穩地問:“你找什麽東西?找什麽跟我說啊,這裏我最熟。”
扒爪臉掃她一眼,轉向木頭道:“你的武功路數我識得,今日不與你爭鬥,是給你師父麵子。”言罷,一縱身,像暗夜裏的蝙蝠,躍出了院子。
蘇離離大不是味:“唉——我在跟他說話,他怎麽無視我?!”
木頭看也不看,“嚓”的一聲還劍入鞘,道:“你總躲在我後麵,他沒法正視你。”木頭轉頭看向蘇離離,“那次從定陵回來他就跟著你了,前兩次來也是在書房裏翻。我腿傷未愈,不曾驚動他。”
蘇離離驚道:“我釘棺材,撬棺材,還沒遇過這樣的事。”
“你知道他在找什麽。”木頭平平淡淡說出來,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非詢問。
蘇離離遲疑道:“我……其實……我也不知道。就是上次在定陵,我給莫大哥放風,無意撞見這個扒爪臉在審一個小太監,說要找什麽東西。”
木頭審視她的神色,沉默半晌道:“你不想說就不說吧,我看他不會就此罷手的。”
蘇離離聽得很不入耳,這算什麽話,軟威脅?“什麽叫我不想說?我還把名字告訴你了,你的名字我卻不知道呢。”
“蘇離離是真名嗎?”木頭兜頭問道。
蘇離離一噎,被他深深地白了一眼。木頭提了劍轉身就走。她一把拽住:“你去哪裏?”
“回去睡覺!再過會兒天就該亮了。”
蘇離離拖住不放:“不行!你陪我在院子裏坐坐。萬一……一會兒……那個人……”
木頭板著臉不聽,蘇離離央道:“木頭,程叔去拉板材還沒回來,這一院子除了我就是你。萬一我回去,那人想想不對勁兒,要回來宰了我,你慢一步我就完了。”
木頭回身躍上堆放的木料板子坐了下來:“他背後還有人。他主子不說殺你,他就不會殺。”
蘇離離蹦上前去,也爬上那半人多高疊放的成板,背靠著後麵堆積的木料:“你怎麽知道他還有主子?”
木頭坐進去些,抱膝沉吟道:“你說他上次在定陵拷問一個小太監。既是涉及皇宮內院,便不是江湖中事。此人非官非貴,定是為人效力。”
蘇離離沉思片刻,道:“你知道有哪一個大官姓祁嗎?”
“朝中沒有。”
“幽州呢?”
“幽州……有,幽州守將祁煥臣。”
蘇離離冷笑:“想必是這位幽州的祁煥臣。”
木頭冷淡地補充:“此人五十多歲,三年前調防幽州,守禦北方,倒是一員良將。”
蘇離離冷哼一聲:“治世良將,亂世奸臣。”
木頭默然不語。蘇離離屈了膝,側坐在他身邊,雖有些冷,卻覺得安全,心安時,睡意萌生,不一會兒就垂頭耷腦。木頭略往她那邊挪了一挪,將肩膀借給她的腦袋。蘇離離便靠了過去,整個人依在他身邊。
天將亮不亮之際,空中似有低低的鳴響,像從天地間發出,杳無人聲,仿若時空倒置,不知身在何方。這樣一段時間,是從生命中抽離的,是不關乎過去與未來的。木頭定定地看著天空變成青白,映上一點金色的邊。
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蘇離離動了動,睫毛緩緩抬起來,頭倚在木頭肩上,背靠著堆積的木料,身上披了一條薄被。她心知是木頭趁她睡著時給她蓋上的,裹了裹,心裏有些空,又有些滿,有些說不出的愉悅,像被太陽曬得懶懶的,仿佛這樣相依坐了很長時間,長過她知道的時光。
空氣清冽微寒,她一動不動地倚著木頭坐了會兒,才抬頭看他。木頭的臉側對著陽光,明暗的光影勾勒出他的輪廓,他望著沾染青霜的屋簷,眼裏含著恬淡的波紋。
蘇離離也看向那屋簷,笑道:“怎麽?房簷上有錢?”因為才醒,她的聲音低啞,平添了清甜。
“沒有。”
“那你看什麽?”蘇離離懶懶直起身來,“還這種表情。”
“去年今天你威脅我說,我死在這裏隻有薄皮匣子給我。”
蘇離離被他一提,才驀然想起木頭住在這裏也有一年了,心思不由得蔓延開去。她凝望他的側臉,這一年來木頭個子長了不少。她每每抬頭跟他說話,不經意間,仰視的弧度就大了起來。木頭將目光投向她道:“你看什麽?”
蘇離離輕輕一歎,思索片刻,才將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柔聲道:“我隻願你一生平安,再莫有去年那樣的時候。”
木頭默然片刻,也輕聲道:“我也願你一生平安,再莫有昨夜那樣的時候。”
兩人相視而笑。
“木頭,”蘇離離低低道,“幫我個忙。”
“你說。”
“我有一個姐姐,身陷青樓。我縱有再多的銀子,也贖不出她來。我想……你去把她接出來。”
“她在哪裏?叫什麽?”
蘇離離躊躇了一會兒:“且再等幾個月吧。我擔心你的腿傷……到時候我跟你說。”
木頭剛要說話,後角門上響動,蘇離離凝神一聽,歡聲道:“程叔回來了。”
木頭跳下板材,手伸向蘇離離:“你去做飯,我幫他拉木材進來。”
蘇離離抱了被子,扶著他的手,跳下板材堆子,依言各自忙活去了。
五月,天氣宜人,柔風吹潤。明月樓眠花宿柳,正是溫柔鄉裏不知歸。言歡這夜陪了半夜酒,有些醉了,回到房裏,頭沉眼餳,意識卻又極度清醒。她在**倒了半天,心中懊惱今天被灌了許多酒,挨到四更,到底對著花瓷盆吐了一通。
她抬起頭時卻見窗邊站著個黑衣少年,蜂腰猿背,眉目俊朗,眼睛像明亮的星,趁夜乘風而來。言歡雖奇怪,也未驚慌,隻愣愣看著他。看美人嘔吐原是一件煞風景的事,木頭神色平淡道:“你是言歡?”
“是。”言歡用絲綢拭了唇角穢物,習慣性地問,“公子怎麽稱呼?”
木頭並不答話:“我來帶你走。”
言歡一愣:“誰讓你來帶我走?”
“蘇離離。”木頭雖認識蘇離離一年有餘,還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幾個字平平吐出,他心裏反生出一種異樣感覺,些微形諸神色,眼底平添了溫柔。
言歡察言觀色,冷冷一笑,用職業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木頭良久:“她憑什麽帶我走?”
木頭被她瞧得有幾分惱怒:“難道你想在這裏?”
“我不想在這裏,可我不要她來救我!”薄酒微醉,言歡有些把持不住情緒。
木頭道:“為什麽不要她救你?”
言歡道:“她要你來你就來?”
一陣短暫的停頓,木頭道:“她非常想救你出去,所以我才來。”算是回答她的話。
“這世上沒有承受不起的責難,隻有受不了的好意。”言歡笑出幾分落寞,算是回答他的話。
“你是她什麽人?”木頭又問。
言歡緩緩走近他,手指撫上他的衣襟,毫厘之差時,木頭退開了。言歡似笑非笑道:“你很想知道她的事?”
木頭眸子微微一眯,眉頭不蹙,卻帶出幾分認真的冷靜:“我為她來救你,你隻跟我走就好。”
“我不願意!”言歡應聲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你願意聽嗎?”她又湊近木頭。
“你可以講。”木頭這次沒退,隻一轉身坐在了旁邊的繡凳上。
言歡靜靜地審視他片刻,欠身在桌邊凳上坐下來,倒了一杯冷茶,端近時才發現茶裏浸了隻細小的蚊子。她轉著手裏的杯子,看那茶色一圈圈**過雪白的瓷,蚊子掙紮片刻,隨水漂**。
言歡定定開口:“她並不如你想象的好。”
“很久以前有一個大臣,得罪了皇帝。皇帝要誅他滿門。那一年,他的女兒五歲,有一個從小陪伴著她的丫鬟,是她奶娘的女兒。她們有緣生在同一天,卻是個不吉利的日子。大臣為了避禍,帶著女兒遠走他鄉。那個忠心的小婢追隨左右,不離不棄。三年間東躲西藏,嚐遍冷暖。”言歡語氣淡定,當真像講一個事不關己的故事。
“一天,官府的人找著了他們。追殺之下,大臣受了重傷,命不久矣。這位小姐當時隻有八歲,追兵重圍中,將那小婢當作自己的替身推了出去。皇帝抓到這個替身,餘怒未消,說,那位大臣既然自以為正直清高,出淤泥而不染,就讓他的女兒做妓女,不許人贖她。
“替身被送到青樓,教習歌舞,十三歲就接客。耳濡目染,淨是煙媚情事。”言歡頓一頓杯子,“就像這隻蚊子,苦苦掙紮,也隻能溺斃。某一天,這位小姐良心過不去了,想把蚊子撈起來。你說,蚊子已經溺死,撈起來又有何用?就算她不死,又怎能忍受這小姐再來施她恩惠?”
她神情漸漸激越:“言歡生來不受人憐,是苦是樂都是我的命。任何人都可以幫我,我隻無須她來假手!”
她言至此,那個丫鬟與小姐都不言而喻,昭然若揭。
“你說的這個大臣,是前太子太傅葉知秋。”木頭冷冷蹦出一句。
言歡神情一凜:“你到底是什麽人?!”
木頭神色變化莫測:“我聽聞過這位大人的事,正與你說的相合罷了。那個替身為什麽不說自己是假的?”
言歡輕輕一笑:“她說了,沒人信。小姐跑了,也找不到。所有的人都希望她是這個小姐,她在世上孤立無援。”她輕輕站起,腳步虛浮地走向床榻,側倒在**,像滿心歡喜,又滿腹憂傷,竟大笑起來。
木頭見她半醉,心中打定主意隻能打暈了扛回去交差,便站起來,撣了撣衣襟,道:“言歡姑娘,得罪了。”
言歡手中抓著一根小指粗的紅線,揚手道:“你知道這是什麽?”
木頭一愣。
她扯著繩子,慢條斯理,笑靨如花地接下去:“看來你沒來過這種地方。這樣的繩子每個房間的**都有,青樓恩客許多都不把妓女當人折騰。遇到客人危害到姑娘的性命,姑娘便拉這個繩子,樓下的打手就上來了。”
她話音剛落,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三個高大的下奴擁進房來,一眼看見一旁的木頭和**的言歡,一時愣在當場,不明狀況。
言歡纖長白皙的手指飄忽一指,朱唇輕啟道:“這個小賊來我這裏偷東西,捉住他。”
木頭微微一歎,似乎不為所動,也看不見衝上來的打手,對言歡歎道:“我雖能帶你走,卻不想帶你走。”他目不斜視,一伸手,卻堪堪抓住一個打手揮來的一拳,順力一折,腕骨脫臼,將那人一掀,擋開後麵兩人,往窗欞上一蹬,躍出窗去,身姿翩然若雁,轉瞬掩入夜色。
蘇離離等在棺材鋪後院的葫蘆架下,木頭忽然從牆外飛身而入,一掠直到她麵前。見他孤身回來,蘇離離略略一愣,立刻牽著他的袖子道:“你怎麽樣?沒受傷吧,怎麽跳進來了,也不怕把腿傷著……”
木頭微笑著打斷她道:“我已經好了,沒有事。”
蘇離離聽他雲淡風輕般和煦的聲音,大異於平常,疑道:“言歡呢?”
“有人看著她,她也不願走。”
蘇離離疑心祁鳳翔盯上了言歡,低頭沉思道:“是誰的人?那可怎麽好?那更不能讓她落到別人手裏。”
木頭看她著急,並不多說,隻道:“你這位姐姐對你頗有怨意,你謀劃這些她未必領情。她既不領情,你索性離她遠遠的才好。”
蘇離離愕然抬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看,不知他知道多少,也不知怎樣開口。木頭眼神中平靜無波,一如他慣常的樣子。他叫她離言歡遠遠的,無論言歡怎樣怨,怎樣說,木頭卻隻為她著想,竟是全然的信任。
蘇離離十年來漂泊江湖,藏身市井,冷暖自知,隻覺木頭這一絲暖意流進心裏,愴然難言,將眼睛激得發酸。她垂下眼睫,黯然道:“我知道她恨我,原是我虧欠了她。”
木頭手指劃在一個拳頭大的小葫蘆上:“人各有誌,不必相強。她不願受你幫助,就隨她去吧。”
小葫蘆輕輕晃動,拂葉搖藤,煞是可愛,似應和著他的話。